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32859" ["articleid"]=> string(7) "73630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6369) "第二天傍晚。
夕阳从冷宫的高墙顶上斜斜地压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陈年的血干了之后变成的暗褐色,又像是铁锈混着灰尘,糊在所有东西的表面。
韦忆盘膝坐在床上,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意识沉入丹田。
玉佩贴在他的丹田壁上,纹路缓缓流动,像一种古老的生命在沉睡中呼吸。温凉的能量从玉佩里渗出来,沿着那些被毒素腐蚀得最厉害的经脉一点一点地冲刷。
毒素在往外渗。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被污染的地方像一块吸饱了污水的海绵,被一股清凉的手慢慢往外挤。每挤出一分毒素,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剧烈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啃咬,又像是细小的火苗在经脉里窜来窜去。
韦忆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汗珠从太阳穴流下来,滑过颧骨,滴落在草席上,洇开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草席已经彻底烂了,上面全是粗糙的毛刺和干透的泥垢。他坐在上面,后腰和膝盖被磨得生疼。但他没有动。
毒素清除了大约两成。不到三成的灵力里,能用来运转周天的不到两成。进展很慢,像蜗牛爬墙,但至少是在动。
他睁开眼的时候,夕阳已经从墙顶上完全沉下去了。
偏殿里暗得很快。窗户纸早就破了好几处,光线从破洞里挤进来,在墙壁上切出几道歪歪扭扭的金色条纹。灰尘在那些条纹里翻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在跳舞。
"殿下!"
福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慌乱的急促。他敲门的力度比平时重得多,木门发出了"咚咚"两声闷响,像是被人用拳头砸的。
韦忆睁开眼,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什么事?"
"苏小姐来了。"
韦忆的手指在袖口那里顿了一下。
苏清鸢。
她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不过也合理,苏家既然已经派人来传了话,接下来派她亲自来,是顺理成章的事。要么是她想亲自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废了,要么是苏家觉得退婚这件事需要她亲自来做面子上的文章。
"她带了多少人?"
"苏小姐带了两名侍女,还有…"福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成了气音,"还有大皇子的人。"
大皇子韦昊也派人来了。
韦忆站起身来,把衣襟整了整。身上的单衣又薄又旧,袖口那两个破洞露出半截青筋凸起的手腕,用一根发黄的草绳胡乱缠了一下,算是袖子。
"福伯,你跟我一起出去。"
"殿下。"福伯的眉头拧成了一团,"苏小姐身边带了一个元婴期的护道者。老奴听说那个人是玄阴宗的外门执事,修为深不可测。老奴担心……"
元婴期。
韦忆的眼皮动了一下。
苏清鸢现在是筑基中期。以她的身份,带一个元婴期护道者也不意外。玄阴宗对她极为重视,这点资源愿意投入。但元婴期护道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家和大皇子不仅要做退婚这件事,还要确保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确保不会出任何意外。
比如,确保一个废皇子不会在退婚之后"意外身亡"。
一个被废的皇子,在冷宫里突然暴毙。这在大玄皇朝不是什么新鲜事。三天前大皇子就派人把冷宫守卫全换了,换成他信得过的人。如果韦忆在冷宫里"病发"而死,恐怕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未必有。
"那更要见了。"韦忆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她既然亲自来,说明她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宫的主厅是一间破旧的偏殿改造的。从前是用来关押犯了错的后宫妃嫔的地方,墙皮脱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灰黑的砖块。屋顶的梁上挂着几个破旧的蛛网,像几张被风吹散的灰色渔网。
但此刻厅里已经生了一盆炭火。
一盆炭火,在这深宫的秋夜里,已经算是难得的体面了。
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苏清鸢。
她穿着一身玄阴宗的弟子服,墨绿色的衣衫,布料是上等的水云绡,在冷宫的昏暗光线里泛着一种冷冷的光泽。衣料剪裁得极好,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挺拔的脊背。她的头发梳成了一个简洁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她的脸还是从前的脸。眉眼弯弯,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珊瑚红。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女,月下对诗的时候裙摆在风中翻飞的女孩,信誓旦旦说要与他并肩站在诸天之巅的女孩。
但那个笑容
韦忆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那个笑容里多了一样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冷漠。
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冷脸,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疏离。像是一面透明的冰,看上去清澈,但你把手贴上去,会被冻掉一层皮。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韦忆不认识他。那人穿着一身玄阴宗外门执事的灰色服饰,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容方正而阴鸷,眼角堆着细细的纹路,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他的眼神不像是活人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物,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随时可以扔掉或者利用的物品。
这个男人给韦忆的感觉很不舒服。像一条藏在暗处很久、终于露出头的蛇。你看不出它下一秒会从哪个方向咬过来,但你知道它在等你。
"韦忆。"苏清鸢看到他走进来的时候,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但嘴角还勉强挂着一丝弧度,"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寒暄一个很久不见的老同学。
韦忆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空洞的感觉,像是你手里攥着的一块糖,突然发现糖衣底下包着的不是糖,是屎。
"苏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韦忆的语气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了很久的凉茶,"坐吧。"
他没有请她站起来,因为他自己就没站起来。他站在门口,背靠在门框上,目光平平地扫过两个人,像是在打量两样走进门的物件。
苏清鸢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有确认,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废了。但她的视线从他破旧的衣衫上滑过去,从他沾满泥灰的赤脚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里没有从前那种被她牵着走的痴和热,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她心里微微一刺。
"韦忆,你我之间就不必客套了。"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洒脱,"这些都是苏家的一点心意。"
她身后的侍女立刻上前一步,端着一个木盒跪了下来。木盒是上好的紫檀木做的,盒盖上雕着一朵盛放的牡丹,金漆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做工的精细。
木盒被端到韦忆面前。
苏清鸢伸手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三颗暗红色的药丸和一块温润的玉佩。药丸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回春丹特有的气息,药香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那块玉佩只有拇指大小,通体呈淡淡的青色,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灵光,一件低阶的防御法器。
"三颗回春丹,能辅助你恢复经脉。"苏清鸢说,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好的台词,"还有这块玉佩,是苏家祖传的防御法器,品级虽然不高,但关键时刻能保命。"
保命。
两个字。退婚的补偿,用两样东西打发,三颗回春丹,一块低阶法器。
韦忆看着木盒里的东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是一个笑。但跟苏清鸢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洒脱不同,他的笑是从眼底发出来的,冷,薄,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底下是能把人冻死的寒。
"苏小姐,"他看着苏清鸢,声音还是平平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这就是你的意思?"
苏清鸢点了点头。她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韦忆,你我之间的婚约本是两家长辈定下的。如今你已废了修为,这婚约确实不能继续了。这些补偿,是苏家的一点心意,也是…"
她顿了一下,"对你的告别。"
告别。
韦忆看着她,突然笑了。
这次的笑是真正的笑。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渗出来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苏清鸢,"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你可知自己当年对我说过什么?"
苏清鸢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你会与我并肩站在诸天之巅。"
他的语气还是平静的。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是陈述。像在念一篇从前写好的诗。
"你说,你不会背弃我。"
苏清鸢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说,你会永远在我身边。"
韦忆每说一句话,苏清鸢的脸色就白一分。她的指尖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个月牙形的白印子,跟韦忆此刻掌心那个一模一样。
"那些话,"苏清鸢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那些话,我说过。"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盆水浇在刚烧红的炭上,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气。
"但那是从前。如今你的修为已废,不再是那个天才皇子。我玄阴宗要的是能与我并肩的伴侣,不是一个。"
她顿了一下,那个词在嘴里滚了一圈,最后还是吐出来了。
"不是一个废人。"
废人。
这两个字从苏清鸢的嘴里说出来,比韦忆自己在镜子里看自己的时候还要刺耳。
韦忆看着她,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东西,突然松了。
不是愤怒,不是难过。是一种空。
这就是真相。苏清鸢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她只是太现实了。在她的世界里,感情永远让位于利益。如果他的修为没有废,她或许真的会嫁给他。那些誓言是真的,至少在当时是真的。但那个誓言只属于那个天才皇子,不属于现在这个躺在冷宫里等死的废人。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太现实的人。
而现实,往往比坏人更狠。
"苏小姐说得对。"韦忆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从今往后,我与苏家,再无瓜葛。"
苏清鸢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地认了。她的目光在韦忆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找一丝不甘,找一丝愤怒,找一丝她可以居高临下去怜悯的表情。
但她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一片平静。
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慌。
"不过,"韦忆的声音突然变了。
还是那个音量,还是那种语气。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平静的水面下面突然涌起了一股暗流,冰冷,有力,像一条被压住的蛇终于挣开了绳索。
"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他的目光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从苏清鸢的脸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她的眼睛里。
"当年给我下毒的人,不是别人。"
苏清鸢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一震非常细微,只有肩膀微不可察地耸了一下,只有呼吸的频率乱了一拍。但韦忆注意到了。所有的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像绷紧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韦忆看着她,目光更深了。
"苏清鸢,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是谁给我下的毒?"
苏清鸢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不是那种淡淡的白,而是一种像是被人从脸上抽干了血液一样的白,白得发青,白得发灰。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我不明白。"
"你不知道?"韦忆的语气没有提高,反而更低了,低得像在跟一个熟人说悄悄话,"那你玄阴宗为什么要在退婚之后立刻派人来接你?大皇子为什么要把我贬入冷宫,切断我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但这一步像一把无形的锤子,砸在苏清鸢的胸口上。
"苏清鸢,"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冷,"这一切都是你们玄阴宗与大皇子联手做的局。下毒、退婚、逐出,一环扣一环,做得滴水不漏。"
苏清鸢后退了一步。
她的脚后跟撞上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两名侍女吓得浑身一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胡说!"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一种尖锐的颤抖,像一面被撕裂的鼓,"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我…"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韦忆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不是变软,是变轻像是把一把刀的刀刃贴在了某人的喉咙上,没有割下去,只是贴着。贴着。能让对方感觉到刀刃的温度,感觉到死亡就在距离一毫米的地方。
"你退我的婚,我认了。"
"但你欠我的。"
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苏清鸢的眼睛里。
"这笔账,我会慢慢跟你算。"
苏清鸢站在那裡,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废皇子——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不再是那个会对她笑、对她好、她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少年了。他的眼神变了,他的语气变了,他说话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她害怕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修为带来的压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头被伤了的野兽,不再吼叫,只是在暗处盯着你。
盯着你。
苏清鸢突然转过身,快步往外走。
她的步伐很急,墨绿色的裙摆在冷风里翻飞,像一面被撕破的旗帜。两名侍女慌忙跟上,连木盒都忘了拿。
那块紫檀木盒子还开着盖,三颗回春丹和那块低阶防御玉佩在昏黄的炭火光照下泛着冷冷的光。
韦忆没有去管它。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清鸢的背影消失在冷宫门外。铁门在身后"哐"地一声关上,回声在空旷的院子里绕了一圈,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收回目光,转向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中年男人。
"你就是苏清鸢的护道者?"
中年男人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面容阴鸷,像一张画在纸上的鬼脸。苏清鸢走了,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尴尬,没有不安,没有任何情绪。
"我是玄阴宗外门执事,赵无眠。"
中年男人看了韦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韦忆看着他,突然笑了。
"赵执事,你我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帮苏家做这种辱人之事?"
赵无眠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像砂纸磨过铁皮,刺耳又冰冷。"韦忆,你如今只是一个废人,何必自讨没趣?"
废人。
又是这两个字。
韦忆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那道光很短,像一根火柴在风里刚亮了一下就灭了。
"赵执事,"他看着赵无眠,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可知散功蚀灵毒是如何发作的?"
赵无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韦忆会问这个问题。
"你什么意思?"赵无眠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被一根细小的针扎了一下。
"没什么。"韦忆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我只是想告诉你,苏家欠我的,我不会轻易放弃。而你们玄阴宗,最好也做好心理准备。"
赵无眠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两个人像两把互相瞄准的刀。
然后赵无眠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他的灰色背影在冷宫的夜色中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铁门外面。
厅里只剩下韦忆一个人,和一盆快要熄灭的炭火。
炭火已经暗了,只剩几块微微发红的余烬在灰里苟延残喘,像某种不肯死透的东西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韦忆看着那盆炭火,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玄阴宗。大皇子。苏家。
你们等着吧。
这冷宫,不是他的终点。是他的起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034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