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20368" ["articleid"]=> string(7) "736049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29755) "一直拐出了这条街商砚才停下脚步,松开抓着谢珩的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灯火的暖光从巷口漫进来,照在她微微起伏的肩头上,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染成毛茸茸的金色。

谢珩也停下来,把手中那盒胭脂往她面前一递,眼角眉梢都挂着促狭的笑意:

"娘子快收下吧,莫要辜负了为夫的一片心意。"

商砚平复了一下呼吸,瞪他一眼,伸手去接。

指尖还没碰到匣面,谢珩的手便往后一缩,另一只手已经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怀里一带,低低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落下来:

"说好了,今天晚上,可得让我连本带利统统讨回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商砚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偏过头瞪他,可这副薄嗔带羞的模样落进谢珩眼中,只叫他喉间微微发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从小腹处直直蹿向心口。

他看着她被灯火映得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又凑近了些,声音又低了几分:

"阿砚,灯会也看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商砚也被他撩拨的脸红心跳,面上却绷的紧紧的,从他怀里挣出来,理了理鬓发,偏过脸去:

"我还没有看够。"说罢不再理他,径直往前走。

谢珩急忙跟上去,半步不离地缠着她:

"好,好,我不讨利息了,只还本金——叫声好哥哥来听。"

"想得美。"

"不叫也行,乖乖让我亲一口。"

"滚——"

"不听话这盒胭脂我可就不给了。"

"不给拉倒,你自己留着搽脸吧。"

两个人一路拌着嘴往前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谢珩把商砚护在臂弯里,抬手挡开那些挤过来的行人,他的掌心贴着商砚的肩头,隔着斗篷的布料传过来一阵稳稳的暖意。

商砚在他臂弯里走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再说什么。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拂动,她微微偏过头,看见谢珩正侧着脸替她挡开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他的下颌线在灯火里被勾出一道利落的弧,唇边的笑意还残留着方才拌嘴时没收干净的余温。

又走过一条街,二人在一座三层酒楼前停了步。

楼高檐阔,悬着"醉仙楼"三个金漆大字,门前两侧挂了两排琉璃灯,光晕流转,将整座楼映得如同半透明。

楼内人声鼎沸,丝竹声与笑谈声从雕花窗格里透出来,隔着门帘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腾腾的繁华。

谢珩偏过头问她:"累不累?进去喝杯茶歇歇脚?"

商砚确实觉得腿脚酸软,吃了那么多小吃口中也干渴,便点了点头。

二人步入大堂,店伙计见他们衣饰华贵、仪容不凡,忙热络地上前招呼,引到一处临窗的雅座坐下,奉上香茗。

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商砚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疲乏便散了几分。

谢珩端茶慢慢饮了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二楼,听见上面人声鼎沸、笑语不断,便问了一句。

店伙计答道:"二楼正在举办诗会,是国子监司业崔砚之崔大人主办的,汴京城文坛名流可都在上面呢。"

谢珩眉梢微挑——老熟人了。

他转向商砚:"想不想见识一下大景朝的文坛盛况?"

商砚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可对上谢珩眼底那一点隐隐的期待,便想起若今日不是陪着她,他本应在上面呼朋唤友、恣意洒脱。

想到这里,心里也不由微微一软,便点了点头。

谢珩眼底那点亮光立刻绽开来,携了她的手往楼上走。

店伙计却侧身一拦:"崔大人吩咐过,想上二楼的,须先对上他出的上联,过了才能上去。"

谢珩这才看见楼梯口悬着一幅长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

"火树千重,十里天街铺锦绣。"

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凌厉,一看便知出自行家之手。

谢珩略一思忖,朗声一笑:"拿笔来。"

店伙计奉上纸笔,谢珩接过来,腕底一落,行云流水地写了下联——

"花灯一夜,一窗风月待佳人。"

他搁笔时墨迹未干,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店伙计双手接过纸,恭恭敬敬地一躬身,转身上了二楼。

不多时便回转,神情愈发恭谨:"崔大人请二位上楼叙话。"

谢珩冲商砚一挑眉,眼底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商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由他牵着手踩着楼梯步入二楼。。

醉仙楼二层楼阁开阔,雕花长窗尽数敞开,晚风裹挟楼下街市的笙歌与甜香漫入室内,纱帘在风里微微鼓荡,月光与灯火交织在一起,在廊柱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梁间悬着各式琉璃花灯、纱制莲灯,光影摇曳,在墙壁和地面上洒下一片流动的光晕。

正中一张梨花木大圆桌,桌上铺着笔墨笺纸、青瓷茶盏、蜜饯与乳糖圆子,一炉沉香缓缓升着细烟,清冽的香气与楼下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笼着满堂的喧嚷。

桌旁坐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身月白儒衫,容色俊秀,斜倚在座中,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正是此间东道主,上一科探花,现任国子监司业崔砚之。

他面前摊着一卷书,手指轻轻搭在书页上,像是正在读着什么,又像是只是在等什么人。

厅堂之内案几错落,散坐着京城世家子弟与勋贵后人,锦衣华袍谈笑不绝。

不少世家贵女随亲友同来,聚在两侧临窗雅座,锦裙环佩叮咚,有人低声品评窗外灯火,有人相互传阅笺纸,帘栊半掩,风姿温婉。

前方空出一片空地作为赛诗区域,长案平铺笔墨,供待会儿写诗所用。

厅堂边角设了两处消遣玩物:一侧摆着青铜投壶与羽箭,不时有人轮番上前比试,笑语喝彩声此起彼伏;另一侧木架上悬挂着谜笺,闲暇时便有人踱过去猜上一两条。

后侧小台上立着两名乐伎,一人抱琵琶,一人抚古琴,乐曲柔和舒缓,不喧不闹,衬得满堂氛围愈发热闹闲适。

谢珩踏入堂内的瞬间,目光习惯性地一扫,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侧过头低声对商砚道:"算了,此处无甚趣味,我们下去吧。"

商砚心中微讶,却没有多问,依言转身。

可崔砚之已经看到了他,长身立起,高声招呼:"慎明兄——"

谢珩只得顿住脚步,回身拱手:"行远兄——"

崔砚之笑着迎上来,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方才我看到那幅下联,笔锋确与慎明相仿,只是这待佳人的意趣,与你素日行径可大相径庭。我还道是巧合,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你。"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往谢珩身侧掠了一下,在商砚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眼底多了一层饶有兴味的光。

他这一嚷,满堂的目光便都聚了过来。汴京城里的权贵谁不知道这位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

认得的不认得的,都上前见礼,"慎明兄""谢大人""世子爷"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像一滴水落进热油锅里,滋啦啦地炸开了花。

崔砚之的目光越过谢珩肩头,重新落在他身侧静静站立的商砚身上。

灯火从梁间洒落,在她微垂的眉眼间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淡青衣裙衬得她整个人如一段疏疏落落的水墨,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崔砚之不由多看了两眼,语气里带着试探:"这位是——哪家千金?"

谢珩侧了侧身,将商砚的肩头微微挡住,面上笑意未减,语气却淡了几分:"一位朋友。"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不再多言。可"朋友"二字落在这样的场合里,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落定的叶子。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嘴角浮起一层了然的笑意,垂下了目光,几个惯弄风月的公子看向商砚的目光便多了几许玩味。

这般绝色惊艳的女子,以往从未见过,想必是哪家楼里新来的姑娘,现在被谢珩独占自是不敢多言,但若有朝一日谢大人过了新鲜感放手了,倒是都可以去一品芳泽。

崔砚之此刻的想法也和众人差不多,只道是谢珩带了新认识的相好来灯会游玩,不再追问,只朝谢珩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琳惠也吗?。"

谢珩的眉尾轻轻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侧的珠帘已经被人挑开了。

段琳惠从临窗雅座那边款款走过来。她穿着一件烟霞色锦缎长裙,裙摆上绣着银线缠枝莲花,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步态从容,灯火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温婉含笑的面容。

她走到谢珩面前,微微仰起头,声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熟稔:"大郎,你也过来了?"

那声"大郎"叫得自然妥帖,像是已经叫了千百回,不经意间便从唇边滑了出来,带着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厚。

商砚站在谢珩身后,微微垂着眼。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嘴角那一丝差点翘起来的弧度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她默默地把最近所有不开心的事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才算把那一点笑意彻底咽了下去。

同时她也在心里郑重地祝愿——希望谢大人这辈子最好永远不要有生病卧床、需要佳人在榻前服侍汤药的那一天。

谢珩的眼神极快地瞟了商砚一眼,见她并无什么异色——

不,他分明从她唇角捕捉到了一抹极淡的、一闪而逝的笑意。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那种发自内心想笑却又极力压制的笑意,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她抿了回去。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会出现这种奇怪的表情,此时显然也不能去问,只好转向段琳惠,淡淡一笑:"琳惠也在啊。"

段琳惠声音轻快地答道:"我今天去你们府里,本想约你出来一起玩的,可惜长公主殿下说你不在。我又约了明珠,她却不想跟我来这里,非和佳惠一起去放河灯了。"

明珠是谢珮的乳名,佳惠是段琳惠的妹妹,与谢珮年龄相仿,自然玩得到一处。

她说话的口气透着惯常的熟稔,像这个时候才发现站在谢珩身边的商砚,自然而然地问道:

"大郎,这位姑娘是谁啊?"

谢珩只得为二人介绍,侧了侧身,先对商砚道:"阿砚,这位是庆国公府的段姑娘。"

又转向段琳惠:"这位是商娘子。"

汴京城并没有姓商的显贵之家,段琳惠看向商砚的眼神便多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打量。

那种目光从商砚的眉眼移到她的衣裙,又从衣裙移到她安静垂在身侧的手上,薄薄的,凉凉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薄冰,一触即融,但融之前已经让人感觉到了那一点寒意。

她面上却仍是温婉的笑意,声音柔柔的:"商娘子生得真美,怪不得让大郎今日改了脾性。"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是夸赞,可"改了脾性"四个字落在这样的语境里,便像是暗暗点了一句"你与从前那些女子也没什么不同"。

商砚哪里会把这些千回百转的小女生心思放在心上,只是对着段琳惠稍稍福身,算作见礼。

她的腰弯得刚刚好,不卑不亢,既不让人觉得她刻意讨好,也不让人觉得她倨傲失礼——

那是前世在无数场酒会和谈判桌上磨出来的分寸感,不必刻意端着,自然就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段琳惠已经移开了目光,向场中笑道:"人也差不多到齐了,可以开始了吧?你们今天可都要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来。崔司业是上届探花郎,文采自不必说——"

她顿了一下,目光轻轻巧巧地滑过谢珩,"大郎今天也来了,大家可别忘了当年,每一次灯会赛诗,他可都是独占魁首的。"

她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骄傲,像在替谢珩宣扬一件她见证过许多次的旧事,又像是在提醒在场所有人——她与谢珩之间的渊源,比今晚任何一个坐在他身边的女子都要长。

她的兄长、庆国公世子段亦和却对谢珩今日带了一名女子前来、落了他妹子的面子颇为不满。

他素来疼爱段琳惠,见妹妹还要替谢珩说好话,心里那股火便压不住了,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

"阿惠,你也别老是替谢大摇旗呐喊了。他连年夺魁是不假,但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这些年谢世子刀上沾染的血,怕是比砚台里磨出的墨还要多吧。"

这话一出,满堂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悄悄觑着谢珩的脸色。

谢珩听着他的奚落却也不见恼,慢悠悠地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不紧不慢地道:

"修言说话不必这样夹枪带棒的。我手上的血多还是墨多,待会儿比一比不就知道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比一比"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抬眼看了段亦和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什么情绪,却让段亦和喉间的话忽然堵了一下,没有再接下去。

崔砚之见他二人马上就要呛起来,赶紧打圆场道:"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咱们笔下见真章。老规矩,以元夕为题,今日的诗魁——"

他顿了顿,环顾满堂,唇角浮起一层促狭的笑意,"我送他一年醉仙楼的宴饮。"

醉仙楼是崔家的产业,这个彩头一出,满堂的气氛立刻被点热了,有人起哄叫好,有人已经开始挽袖子提笔。

谢珩引着商砚在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脱了鹤氅交到她手中,附在她耳边低声道:"看我今天给你赢一年的吃白食。"

商砚看着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不由得弯了弯唇角,应了一声:"好。"

谢珩又把一杯茶、几碟果盘移到她手边,抚了抚她的鬓发,柔声道:"乖乖等着。"

商砚忍不住偏了偏头,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手——

大哥,你闲着没事给我拉仇恨吗?

旁边一干人等果然个个面露讶色。

谢珩以前也不是不近女色,但无论是世家贵女也好,青楼名妓也罢,向来都是那些女子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看着他的脸色行事,何尝见过他对哪个女子在人前稍加辞色?

段琳惠坐在不远处,手中的帕子无意识地紧了紧。

她身边的礼部文选郎郎中之女陆萱忿忿地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琳惠你别生气,不过是一个以色侍人的贱人罢了。"

段琳惠微微蹙了一下眉,语气不高不低地嗔道:"好好的大家闺秀,说什么呢,没的污了咱们的耳目。"

她嘴上责备着,手里那块帕子却始终没有松开过。

大堂内诸人已经开始奋笔疾书,有的胸有成竹落笔成章,有的蹙眉冥思缓缓写来。

写好之后便按照规矩糊了名字交给侍者,由侍者统一誊写,以避免因有人认出字迹而失了公允。

谢珩一边写一边偷眼去看商砚,只怕她在这样的场合不习惯。

却见商砚一派悠然自得,姿态优雅地吃着茶点,目光缓缓在大堂内游移,没有半点局促不安。

商砚如果知道谢珩此刻的担心只怕会笑他一句———"瞎操心"。

前世公司有了一定规模之后,所有的会议、团建都是在五星级酒店举办的,规格档次比这里不知豪华高大上多少。

这种小诗会,还真不够她看的。

很多时候公司聚会都是员工轰着她走,因为她在那里,那些年轻人反而放不开觉得不自在。

此刻她捏着一块桃酥慢悠悠地咬了一口,碎屑落在碟沿上,她用指尖轻轻拨拢了,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翻一本杂志。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了。作诗的公子们纷纷停了笔,糊了姓名交给侍者逐一誊抄。

趁这间隙大家各自寻了乐子放松。有人唤了伎人弹唱,有人开始下棋对弈,还有几人玩起了投壶。

谢珩拉起商砚道:"别一直坐着,你也来试试投壶。"

商砚双手连摇:"我可不会。"

"我教你。"谢珩不容分说地把几支箭矢往她手里一塞,绕到她身后,胸膛挨近她后背,手臂从她肩侧伸过去,掌心覆上她握箭的手。

他的下颌几乎抵在她发顶上,声音低低地从她耳后落下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像一片羽毛贴着皮肤滑过去,又轻又痒。

几乎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把目光投向这两个人。

男子俊朗,女子娇美,亲密地贴靠在一起,本是非常怡人的一幅美景——可不知为何,很多人都感到有些刺目。

谢珩却根本不理会那些眼神,只从背后揽着商砚,声音压得低低的:"手腕别僵,放松——对,指尖虚握着,不要太紧。"

他的拇指压着她的拇指,调整她握箭的角度,温热的指腹贴着她的指节,稳稳地托着,

"看准壶口,别盯箭尖。呼吸慢一点——"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朵旁边,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

商砚觉得自己的耳朵要烧起来了,连带着半边脸都热烘烘的,幸好是晚上,看不太真切。

"投——"她手腕跟着他的力道轻轻一送,那支箭矢便脱手飞了出去,划了一道短而柔的弧线,不偏不倚,"叮"一声,稳稳落入壶心。

商砚自己都呆了一瞬,回头去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又惊又喜。

她极少露出这样孩子气的神情,谢珩看的心底一动,竭力忍住想要亲她一下的冲动,只是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笑道:"看,这不也投进去了?"

旁边便有人起哄:"谢大郎,我的投壶技艺也不太行,烦请也指点一二呗。"

谢珩携着商砚重新落座,只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滚——"

“叮”的一声罄响,侍者已经把所有的诗誊抄完毕,并排悬挂起来,由其余人进行评选。

认为最优者,就在该诗下方的金盘中放上一朵绢花,最后以盘中绢花最多者胜出。

评选人在各首诗前缓缓踱步,或摇头叹息,或颔首赞许,参选的公子们有的泰然自若,有的暗自攥紧了袖口。

商砚看过去,所有的诗经过誊抄之后字迹一模一样,她也分辨不出哪一首是谢珩的——

当然她也看不出哪一首最好。

在她看来每一首都写得挺好的,反正她是写不出来。

罄声再次响起,评选结果出来了。

所有的诗并排悬着,右数第三首的下方,绢花最多,密密匝匝地堆满了金盘,像一小片开在纸下的花圃。

众人都聚集在那首诗前,轻声吟诵,频频点头。商砚也看过去,只见雪白宣纸上写着——

星桥火树满皇都,十里珠帘尽画图。

香车暗度春衫薄,玉漏初催夜影孤。

歌管楼台声未歇,笙歌巷陌路犹迂。

年年此夕人争看,谁记灯前旧酒垆。

落笔从容,气韵开阔,前半写元宵盛景之繁华,后半却轻轻一转,落在"灯前旧酒垆"上——

繁华过后,谁还记得灯下那一壶温酒。诗中有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分明写灯会盛景,却隐隐透出旁观者的冷静与自持。

崔砚之站在那幅字前看了许久,目光落在那句"谁记灯前旧酒垆"上,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这首诗是谁写的?"他的眼神往谢珩坐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看了看标注在诗卷上的数字,命侍者找到对应的原诗稿,揭去糊住姓名的纸条——

"谢慎明"三个字赫然出现在大家眼前。

大堂内一片哗然。

大多数人看向谢珩的眼神便已多了几分佩服的神色。

这位执掌权柄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底子里依然还是那个曾经诗画动京城的翩翩佳公子。

谢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仿佛一切皆在他预料之中,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早就习惯了被围观的从容。

他朝崔砚之摇了摇手指:"崔司业大人,可别忘了今天的彩头。"

崔砚之大笑:"放心,忘不了。直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一年之内,你谢大郎在醉仙楼一切宴饮,皆分文不取。"

谢珩亦笑,略俯下身对商砚道:"这家醉仙楼有几道菜做得不错,回头带你一一来尝。"

然后他又直起身,冲段亦和挑衅地一笑:"修言兄,日后你若宴饮时囊中羞涩,只管到这里报我的名号。兄弟不介意请你几顿。"

段亦和不悦地瞪着他,语气硬邦邦的:"谁要你来请?"

谢珩哈哈大笑:"休要嘴硬,你敢不敢今日当着大家的面,让我们看看你身上掏出能不能一百两银子来?"

段亦和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接话。

谢珩笑着偏过头对商砚解释道:"这位段世子别看长的人模人样的,实则兜比脸干净。家里那位世子夫人管教甚严,每日给段世子的花用不超过三十两银子。"

段亦和的夫人方婉儿是朝中鼎鼎大名的振威将军家的嫡女,名叫婉儿,生的也婉约秀气,可身上的功夫连寻常男儿也自愧不如。

当然,教训起自家男人来,这位世子夫人也毫不手软,因此段亦和怕老婆的名声在汴京城并不算秘密。

但这么大喇喇被谢珩当面指出来,还是头一遭。旁边便有人窃窃地笑,段亦和的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

商砚却轻轻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因爱而生畏。想来段世子对夫人,一定是爱到了心坎里,才不忍拂逆她的意思。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在我们女子看来,段世子这样的男儿,才是天下难寻的佳婿。"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段亦和愣了一下,面上全是不敢置信之色,像是没料到这个一直安静坐在谢珩身边的女子会替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原本对谢珩今日带来的女伴并未过多留意,甚至还有几分先入为主的轻视——

像他们这些权贵子弟,宴饮时带一两名女伎相陪原是常事,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这番话实实在在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不由得立刻对商砚有了改观。他甚至正了正衣冠,朝商砚端端正正地一揖:"多谢娘子仗义执言。"

谢珩却满心不是滋味——他没想到商砚会当场拆他的台,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原来阿砚喜欢的,是这样俯首帖耳的郎君?"

商砚焉能听不出这位大爷的醋意,仰起脸,把手轻轻覆在他掌背上,微微一笑:

"各花入各眼。对我来说,大人自然是最好的。"

谢珩哼了一声,似仍十分不满,可唇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众人见这个小女子三言两语就把谢大这位活阎王哄得服服帖帖,纷纷交换了一个惊叹的眼神。

这时却有一道女声响起来:"敢问这位娘子,方才评诗之时,场内诸人除了参赛者之外,都对自己心仪之作投了绢花,唯独娘子岿然不动。是不是这满堂佳作,甚至包括谢世子的诗,都入不了您的眼呢?"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名身着桃红织金褙子的少女,乃是礼部文选司郎中之女陆萱。

她话音刚落,段琳惠便蹙眉道:"阿萱,你又瞎闹什么?"

语气里有责备,却并不急迫,像是只是走个过场。

陆萱不依不饶:"我哪有瞎闹?既然段世子都对这位娘子推崇有加,瞧着谢世子也喜爱得紧,想必这位娘子定是位才情极为出众之人,对这满堂诗作不屑一顾,才不予置评吧。"

商砚无声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谢大郎,你替我拉的仇恨,果然现世报了。

她站起身,谦恭地对众人福了一礼,声音平和:"实不相瞒,小女子对诗作实在是一窍不通,所以不敢胡乱点评,绝无托大之意。"

陆萱却冷笑一声,步步紧逼:"谢世子是什么人,能令他上眼上心的,哪一个不是胸有锦绣?你这般说,岂不是说谢世子是个只看中美色的肤浅之人?"

这话一出,其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公子贵女也纷纷起哄:

"是啊是啊,今日恰逢元夕佳节,这位娘子也留个墨宝吧——"

"对,谢世子当年诗画动京城,他身边的红颜知己哪一个不是有咏絮之才的?娘子不必谦虚了,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虽都这么说,可一多半人心中其实颇不以为然,认定了这个女子大抵是不通文墨的,不过是凭着一张脸和伏低做小的柔顺才博得了谢珩的欢心。

但既然段琳惠在此,谢珩此举无疑是落了她的面子,众人便心照不宣地想捉弄商砚一番,给段琳惠出个头。

谢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袖口微微一动,像是要起身。

商砚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背,指尖在他指节上轻轻压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站起来,对众人微微一笑:"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小女子便盛情难却了。"

她在心里暗想,本来是想藏拙的,那些人恶意揣测她的身份,她并未放在心上。可攻击的矛头已经上升到了谢珩的品味上,她就不能再一味退缩了。

作诗她不会,可她的脑子里藏的是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化精粹——随便拎一首出来都够他们琢磨半辈子。

谢珩担忧地望着她,眉峰微微蹙着。他知道商砚被卖到王家之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整日在王家做牛做马,哪里有机会学诗写字?

这些人分明是想借机羞辱她。他往前倾了倾身,正准备开口替她挡回去,商砚已经落落大方地走到了案前。

侍者早已铺好了宣纸、研好了墨,笔架上搁着一支中号狼毫,墨色饱润,在灯火下泛着一层乌沉沉的光。

商砚执笔在手,感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她身上。

在前世,很多商圈的人,生意做大之后唯恐被人称作暴发户,因此腰包鼓起来后一个个就开始附庸风雅,有的钻研茶道,有的练习书画,有的痴迷金石,甚至还有人开始参禅修道……恨不得把“我是儒商”四个字贴在额头上。

商砚也未能免俗,花了重金请了名师,苦练过一段小楷,虽谈不上大家风范,但落笔时那股端正从容的气息还是有的。

她低头看着纸面,墨香氤氲,心里默默对辛弃疾先生道了一声歉——今日借您老人家的词一用,回头多给您烧几炷香。然后她落了笔。

以元夕为主题的,试问还有哪一首能比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更合适呢?

她略一回忆,悬腕提笔,字迹端正从容地落在宣纸上。

第一句"东风夜放花千树"写出来时,立在身边的侍者便高声诵读了一句。

满堂的窃窃私语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骤然消失了。

"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那诵读的侍者声线极好,清越激扬,隐隐有金石之音,清清楚楚把每一个字传送到厅里每一个人耳中。。

崔砚之执杯的手顿在了唇边,像被什么定住了。

谢珩盯着商砚笔下的动作,神情从担忧缓缓松弛下来,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出神的专注。

段琳惠等一众贵女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神情复杂地变幻着,没有人开口说话。

商砚继续写:"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的手腕微微一顿,提笔,搁回笔架上。然后她对着众人浅浅一笑:"献丑了。"

侍者的声音还在厅里回荡,颇有余音绕梁之意。

没有人说话,满堂静得针落可闻。

崔砚之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纸面上,嘴里低声念着最后几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了什么,念完之后久久没有抬头,仿佛已经痴了。

不知是谁先鼓了一下掌,像是点响了一串鞭炮,立刻满场掌声雷动。

有人低声复诵着那几句词,有人凑近去看纸上的字迹,有人在角落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段琳惠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笑意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弧度,她没有看商砚,而是不着痕迹地、极快地瞪了陆萱一眼。

陆萱已经退到她身后去了,嘴唇抿得发白,没有再开口。

崔砚之终于回过神来,朗声道:"此诗才堪称今日之魁首。慎明,抱歉,方才的话我要收回了。这醉仙楼一年的宴饮,我要送给这位娘子。"

谢珩倒是无所谓,甚至比他自己得了魁首还要开心几分,唇角那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崔砚之走到商砚面前,从腰间解下一枚青玉佩,郑重地双手递到她面前:

"娘子请收下这枚信物。日后执此佩在醉仙楼,一切宴饮,皆分文不取。"

不待商砚开口,谢珩已经毫不客气地伸手接了去,往怀里一揣:"这个我替她收着。"

笑话,崔砚之这厮的东西,怎么能让他的阿砚贴身拿着?

——本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735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