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20367" ["articleid"]=> string(7) "736049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30035) "下午,有马蹄声从巷子口传来。

正在院子里翻检干花瓣的商砚手微微一顿,心底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翻涌了一下——他敢这么大白天大喇喇来找她吗?

院门被敲响,她平复了一下微微乱跳的心,放下手里的花筐,快步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的却是谢武。一身利落的劲装,面容端肃,朝商砚一抱拳:"商娘子,我家大人请您去衙门一趟,有要事相商。"

院子里其他几人闻声都围了过来。陈婶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菜,担心地问:"出啥事儿了?是不是老王那两口子又闹幺蛾子了?"

谢武只能含糊其辞:"这个……在下也不知,商娘子去了便知道了。"

陈婶便拉住商砚的手低声安慰:"雁娘你别怕,咱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商砚哭笑不得,只能含糊应了。

只有阿诚站在作坊门口,若有所思地看向商砚,目光里糅着探究和沉重,还有一丝压抑的、不忍戳破的悲悯——

像在看一个被什么力量推着走的、他自己却无力拦阻的人。

商砚被他那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别开脸,蹲下来叮嘱阿宝晚上听阿诚哥哥的话,如果想出去玩就锁好门、回来不要太晚。

她又交代了陈婶几句,略略收拾了一下自己,便跟着谢武出了门。

临出门时她回屋看了一眼那只首饰匣子,本来是想挑一两样戴上的,可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粗布袄裙,犹豫了一下,还是合上了盖子。

这一身粗布衣裳,实在是配不上那匣华贵璀璨的首饰。

巷子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谢武引着商砚上了车,自己骑马护在车旁,沿着官道向京城方向不紧不慢地行去。

这是商砚第二次去京城,心情已是天壤之别。

第一次是带着传唤文书去的,心里揣着忐忑和不安,连路边的风景都没心思看。

如今她靠在软垫上,透过车窗打量着两边的田野和远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潮润气息,她感受到了穿过来之后从未有过的闲适。

新鲜了一阵便开始无聊了——没有手机可以刷视频打游戏,没有随身听可以消磨时间,车窗外面的风景看久了也就是枯树和土坡,干坐着实在是闷得慌。

她本来想跟谢武聊两句,可看他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又想着自己和谢珩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便很明智地打消了念头。

坐着坐着,困意便慢慢漫了上来,她靠在车壁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车身轻轻一震,商砚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马车停在了一座清幽雅致的宅院前,门前挂着两盏素色灯笼,光晕柔和,门楣上的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半闲居”三个字。

谢武扶她下车,低声道:"这是我家大人的一处私宅。"

私宅?

商砚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用来金屋藏娇的吗?

这时门内迎出来一名十五六岁的婢女,面容俏丽,穿一身青绿色比甲,对着商砚福身行礼:

"婢子宝娟,世子爷派我来服侍商娘子。"

商砚微微颔首,跟着她往里走。

院子不大,但布局精巧,回廊曲折,假山小池,砖瓦草木都透着一股不张扬的贵气。

宝娟引她到了一间花厅坐下,沏了茶,然后道:"世子爷可能还要等一会儿才能过来,婢子先服侍娘子沐浴更衣吧。"

商砚心中暗道——还要沐浴更衣?

怎么看个灯,看出了给皇帝侍寝的感觉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沐浴一下也好。王家条件简陋,冬日里洗澡都是匆匆了事,每次都觉得没洗痛快过。

谢珩那么讲究的人,这浴室想必也不会差。她便跟着宝娟去了。

浴室设在花厅后面的一间暖阁里,地砖下通了地龙,一进去便是一股融融的暖意,裹着水汽和淡淡的沉香气扑面而来。

正中是一方用青石砌成的浴池,池边铺了细密的鹅卵石,池水澄清,水面上浮着几片干花瓣。

墙角一只铜炉正燃着炭火,把整间屋子烘得温暖如春。

浴池旁搁着两排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澡豆、香膏、棉帕、浴巾等物,擦手的布巾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方方正正。

商砚站在池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慢慢舒展开来,在心里默默给谢珩的品味打了个高分。

宝娟在一旁服侍她宽衣入浴,替她擦身洗发。商砚注意到她用的澡豆是豆粉混合猪胰、皂荚、香料、花瓣和几味药材制成的,便捏了一小撮在指尖捻开,闻了闻——

白芷、白茯苓、檀香、丁香、檀香,还有一点点冰片,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上乘的配方了。

不过这种澡豆的缺点也很明显,去污清洁力一般,粉末容易洒漏,沾了水受潮会结块变质,没法长期存放。

她心里暗暗记下了,想着回去之后可以改良一款液态的沐浴露替换它。

宝娟一边替她揉搓长发一边由衷赞叹: "商娘子,您的皮肤真好,嫩得能掐出水来。头发也好,像缎子一样,又黑又滑。"

商砚阖着眼靠在池壁上,水汽氤氲间在心里回了一句——你也不看看姐是做什么的,自己养护不好,怎么做活招牌?

沐浴出来之后,宝娟捧来一套崭新的衣裙。

淡青色交领襦裙,料子是细密的软缎,透着隐隐的暗纹光泽,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裙摆和袖口处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花,素雅清丽不张扬,却很衬商砚的气质。

穿好衣服之后宝娟又扶她到妆台前坐下,开始替她梳头挽发。

商砚不太会挽发髻,穿过来之后大多时候都是梳一条辫子完事,此刻从镜子里看着宝娟手指灵活地在发间翻飞,将乌黑的长发一层一层盘起来又拢回去,手法利落得像在变戏法,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一声:还得是术业有专攻。

不多时宝娟便给她梳好了一个随云髻,髻边留了两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脖颈愈发纤细修长。

她打开梳妆台上的首饰盒时,商砚忍不住开口:"这是谁的首饰?我用不太合适吧。"

宝娟抿唇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这个宅子里可从来没来过女客,娘子可是头一个。这些衣服和首饰,都是世子爷早两天就吩咐婢子备下的。"

商砚心底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炸了一下,丝丝缕缕的酥麻从心口蔓延开来。

她随即又暗自鄙夷了自己一把——上辈子香车豪宅也有人送到面前,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不再说话,由着宝娟替她挑选。

宝娟先选了一支乌木嵌珠簪,黑沉沉的簪身上嵌了一颗米粒大的珍珠,素雅低调;又取了一枚银鎏金桃花钗,双股银钗,钗头錾成五瓣桃花,花心点了碎红宝石,十分精巧别致。

她将这两样簪进发间,又挑了一支玉石流苏步摇,白玉雕成的花头下坠着细细的银链和小玉珠,轻轻一晃便发出细碎的脆响。

末了她还取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形花钿,蘸了胭脂贴在商砚额间,又给她戴上细金圈米珠耳环,最后在她腕间套了一对和田白玉镯,质地温润细腻。

商砚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有些不认得了——镜中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薄的光润过一样,淡雅中透着矜贵,衬得她连坐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宝娟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落在青砖地上又急又稳。

宝娟回头一看,惊喜地道:"世子爷回来了!娘子快去让世子爷看看——"

话音未落,珠帘已经被人从外面挑开了。谢珩大步走了进来,披着一身暮色,大氅的领口还沾着夜风的凉意,眉眼间带着赶路后的急切。

他的目光落在妆台前那个正微微侧过脸来的女子身上,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一刻他觉得连呼吸都停了一息。

眼前的女子,还是他的阿砚吗?

他当然知道商砚是美的——素日里布衣荆钗、素面朝天,那一股沉静从容的气质和精致的眉眼已经足以让他移不开目光。

可此刻她坐在灯下,淡青色的襦裙衬得她身姿纤长,乌黑的发髻上簪着素雅的珠钗,额间一点梅花钿衬得那双眼波愈发清透。

她整个人像从一株淡雅的兰草忽然变成了一朵被月光润透的白玉兰,连望向他的那一眼里都带着一层他从未见过的温婉光芒。

谢珩站在门边没有上前,像是怕走近了会把眼前这幅画面惊散。

商砚看着他那副怔住的样子,弯了一下嘴角,嗓音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看傻了?"

谢珩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抬手轻轻碰了碰她鬓边那支步摇的流苏——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嗯。看傻了。我的阿砚,原来可以这么好看。"

商砚被他那句"我的阿砚"说得耳根微微发热,别开脸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银鎏金的桃花钗和玉石步摇轻轻相碰,发出一阵细碎的、悦耳的叮咚声。

“什么时候去看灯?”她问。

谢珩忽然有点儿不想出去了。

她这么美,他现在就想把她藏起来,只守着她一个人,独自欣赏这份美丽。

他压下心底的悸动,说了一句“等我换个衣服”,起身去了内室。

他换下了飞鱼服,着一身和商砚衣色相近的淡青色锦袍,外罩一件雪白狐绒鹤氅,直领对襟,以一根月白丝绦松松系于襟前。

广袖宽大垂落,领缘和袖摆滚着一圈浅灰绒边,衣长垂至靴面。

走动时衣袂微微拂动,那一身素白衬得他眉目清疏,整个人像从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商砚立在廊檐下看着他,也觉得心跳有点儿加速。

他穿官服时气势凌厉如剑锋,逼得人不敢直视;可一旦换上文人装束,那股世家贵公子温润高华的气韵便藏不住了。

听说他从军前曾是汴京城有名的少年才子,看来此言非虚。

真是一个允文允武的俏郎君。她想,这人若走到街上,回头率怕是要十成十了。

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谢珩心中暗自得意,走到她面前笑道:"如何?能否与娘子仙姿玉容相配?"

商砚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大人这般俊俏,民女想想这灯会还是不要去了罢——只怕与大人并肩走在街上,会被其他小娘子追着打。"

谢珩也煞有其事地颔首:"阿砚所言甚是。在下亦觉阿砚今夜甚美,为免被登徒子觊觎,不若我们还是留在府中好了——"

他踏前一步,附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阿砚觉得我那浴室如何?不如——"

话未说完,商砚已经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我还是觉得,灯会更值得一观。毕竟一年一次,错过了未免可惜。"

谢珩哈哈一笑,快步跟上:"那在下便贴身护卫,以防娘子被宵小之徒骚扰。"

他从赶过来的宝娟手中接过一件雪白的狐皮斗篷,亲自展开来,轻轻披在商砚肩头。

他低头替她系颈间的系带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下颌,温热的,极轻极快,像一片羽毛点了一下水面。

系好之后他退后半步看了看,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下来,不似方才那般玩笑:

"阿砚今晚,定是这灯会上最美的女郎。"

商砚抬手拢了拢斗篷的领口,雪白的狐毛衬得她的脸愈发小了一圈,一双眼睛在灯火的映照里亮盈盈的。

她仰头回敬了一句:"大人也是最俊的郎君。民女得与大人同游,幸何如之!"

谢珩被她那句"幸何如之"逗得眼角弯了一下,向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邀她共赴一场精心准备已久的约会。

商砚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合拢时恰好包住她整个手背,把她指尖那一点凉意稳稳地接住。

两个人的手在廊下的灯火里十指交握,一温一凉,慢慢合拢了。

谢珩牵着商砚的手从私宅后门出来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汴京城的灯会也刚好醒了。

整条朱雀大街灯火通明,两旁的店铺门口挂满了各式花灯,有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福字灯,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亮的像一条从天河流下来的光带。

街上挤满了人,有牵着孩子的夫妇,有结伴而行的少年少女,有高门大户的马车停在街口,也有小贩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在人缝里穿行。

叫卖声、笑闹声、孩童的欢呼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丝竹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谢珩低头看了一眼商砚,她正微微仰着头看那些花灯,灯火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星。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费尽心思把她接过来是值得的。

“饿了没有?”他问。商砚收回目光,点点头。谢珩便牵着她拐进了一条侧街,远远就闻到一股甜香和油锅的焦香。

街角一家小小的食摊前围满了人,胖胖的摊主正把白胖的元宵一个个从大锅里捞出来,搁在粗瓷碗里,浇上滚烫的糖水和桂花蜜。

谢珩让商砚在门口的桌前坐下,自己过去排队等,不多时便端了两只碗出来。

碗里盛着雪白的元宵,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桂花蜜和细碎的干桂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烟。

在前世,自家人相继去世之后,商砚就很少吃这种甜食了。

穷的时候舍不得买,有钱了,为了保持形体,又不敢吃了。

今天闻到久违的甜香之气,很多深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就慢慢浮了上来。

煤炉上的铝锅咕嘟冒泡,白汽裹着甜香漫满小屋。小小的她踩在小板凳上,盯着锅里浮起的白胖汤圆直咽口水。

奶奶总多舀两个给她,破皮流出来的黑芝麻馅上,还会撒一小撮晒好的桂花。

她咬得太急烫得直吸气,奶奶笑着用袖口擦去她嘴角的馅,掌心的薄茧蹭得脸颊发痒。

后来她走了很远,也品尝过很多花样口味的汤圆,也再没遇见过那样暖的甜。

商砚收回记忆,低头舀了一颗送进嘴里,皮子软糯弹牙,咬开之后黑芝麻馅儿缓缓淌出来,甜香绵密,裹着桂花的清气。

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轻轻眨一下眼,把眼底的那股热意逼回去。

“嗯——这个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谢珩坐在对面看着她被烫得微微呵气又不肯停下舀勺的样子,唇角浮起了一层他没察觉的笑。

吃完元宵之后两个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男人俊逸脱俗,女子明媚婉约,并肩走在街市之上,宛若一对璧人,引得路人纷纷为之侧目。

来回过往的少女们均用团扇遮脸,目光大胆地在谢珩身上流连,而每一个路过的年轻男子无一不对商砚频频回首,眼中俱是惊艳之色。

谢珩蹙起眉,把商砚往怀中揽了揽,略带恼意地道:“早知如此,就该让你带一个帷帽出来。”

商砚横他一眼,嗤地轻笑:“依你这么说,指挥使大人也最好把你的脸也蒙起来,省得让那些姑娘们为了看你,扭头扭的闪了脖颈。”

“阿砚说的甚是。”谢珩深以为然地点头,“你可得把我看好了,若再有哪个小娘子扑到我跟前非说我夜夜入她梦,那本官可是誓死不从的。”

“美得你!”商砚白他一眼,满街灯光倒映在她眸底,仿佛承载了璀璨的星河。

谢珩看的心底一热,上前握紧了她的手,二人沿着长街信步向前走去。

街边小吃摊琳琅满目,有糖炒栗子、炸春卷、澄沙团子、冰糖葫芦、皂儿糕、炒银杏,热气裹着甜香一路追着人跑。

谢珩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问她“要不要这个”“那个要不要尝”。

商砚不知道有多少年未曾走在路上吃零食了,本能地摆手不要,谢珩后来便不再问她,看见顺眼的,就直接买了塞到她手中。

不多时,商砚手中便满满腾腾的,只好一边走一边吃。

炒银杏咸香酥脆,团子绵密弹牙,糖炒栗子粉糯香甜,冰糖葫芦酸甜适口……商砚觉得她把上辈子没吃过的零嘴全在这一晚补足了。

长街早被万盏花灯铺成了灯河,宫灯、琉璃灯、羊皮灯顺着御街的檐角一路排开,从朱雀门一直延至御河桥头,把月光都浸成了暖橙色。

舞龙的队伍穿街而过,龙身缠满明角灯,在人群上方翻涌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河面上飘着密密麻麻的莲灯,烛火映得水面碎金般晃,画舫上的琵琶声穿过灯雾飘来,混着两岸的笑闹声,把整座城的夜色,烘得暖融融的。

上元的灯潮涌到猜谜摊前时,连风都慢了半拍。

棚子下面挂了几十盏灯笼,每一盏下面都垂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灯谜。棚子的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先生,正笑眯眯地站在旁边,等着猜对的人来领灯笼。

谢珩看了一眼商砚:“要不要试试?”

商砚看了看乌泱泱人群,又仰头看了看那一个个灯谜,很有自知之明地摇摇头。

她上大学时可不是文科优才生,就不要在这里露怯了吧。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灯棚最高处悬着一盏灯时,不由得顿住了。

与其余花灯皆不相同。那是一盏芙蓉琉璃灯,灯身用极薄的水晶琉璃片拼成,每一片上都描着一瓣芙蓉,花瓣层层叠叠,共九重之多。

烛火在其中流转,光透过琉璃折射出来,落在周围人的脸上,竟影影绰绰地开出细碎的花纹来,像整个人都被笼进了一朵盛放的芙蓉之中。

“真美啊!”她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近乎叹息般的赞叹。

当然,注意到这盏灯的不仅仅只有她,几乎在这个摊位前聚拢的所有人,眼神都热切地盯着那盏灯。

摆摊的老先生也颇为自得,手向上一指,大声道:“这盏浮光九蕊灯是小老儿费了半个月的心血制作而成,今天送给有缘人,只需猜出这上面的灯谜,此灯定双手奉上。”

众人便都去看旁边悬挂的红纸条,只见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一首诗:

六朝旧事付东流,斜月孤星独倚楼。

半卷残经无口诵,横川一苇自悠悠。

(打一字)

商砚看的眼都有些发直。

在前世公司举办的一些团建活动中,公司那些年轻人喜欢玩一些脑筋急转弯的游戏,她每每都会落败,更别提这些高大上的诗词谜面了。

简直是一头懵,半点思路都没有。

那灯围了三四层青衫书生,有人拍着栏杆喊“是江!”,有人捋着袖辩“该是月!”,吵得檐下的灯笼流苏都轻轻晃动,但那摆摊的老先生却都只是不断摇头,显然都没有猜对。

商砚干脆抱着一种瞧热闹的心情在旁边站定,想看看到底能不能有人能够有本事拿到这盏灯。

身侧忽然多了点极淡的松烟墨香。

谢珩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后,低声问道:“想要吗?”

“想要,也得有那本事啊!”商砚自嘲地笑了笑。

周遭人声鼎沸,舞龙队伍的锣鼓声刚好在这时炸响半条街,谢珩微微侧身,宽袖擦过她垂着的手背,温热的气息就落在她耳骨边,压得声音低得像一阵耳语:

“第一句取‘朝’去水,第二句斜月孤星是一撇一点落在框上,第三句残经去去口,第四句横川加一苇——拼起来,是‘用’字。”

他的声音清润,混着周遭的烟火气,偏生清晰得字字都落进她心底。

商砚猛地侧过脸,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衣襟,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愣着做什么?”谢珩退后半步,指尖往谜牌的方向虚抬了抬,“再不去,老翁要把灯收起来了。”

她定了定神,上前对着守摊的老翁报出那个字。

老翁先是一怔,随即抚着长眉大笑,目光在她身后的谢珩身上转了一圈,像是看破了什么,却没点破,只亲手将那盏浮光九蕊灯从挂钩上取下来,递到她手里:

“这灯挂了半夜,多少饱学之士都栽在这拆字谜上,姑娘是头一个猜中的。”

烛火在纱面后轻轻晃,商砚提着灯转身,撞进谢珩望过来的目光里。

漫天烟花恰在此时炸开在长街的上空,碎金似的光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她手里流转的云纹灯面上,把周遭的人声灯海,都衬成了模糊的背景。

整条上元长街万盏灯火,她手里这一盏,才是今夜独一份的亮。

提着那盏赢来的灯笼,谢珩又带商砚来到一处投壶的摊子前。

摊位前面的地上铺了一层细沙,沙上画着规整的圆框,框里立着一只铜壶,壶口窄窄的,比寻常酒壶还要细上几分。

投壶是时下京中贵族男女流行的游戏,一般大户人家的子女都多多少少会些,因此摊位前挤满了衣着光鲜的青年男女,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摊主是一名精瘦的老者,正扯着嗓子高声吆喝:"十投七中,送金丝蜜饯一匣!十投十中,送古法胭脂一盒!"

那盒子摆在高处的锦缎上,漆面乌亮,雕着缠枝花纹,看着就价值不菲。

一众青年男女便都跃跃欲试,只是那投壶的距离颇远,壶口又细窄,许多人兴致勃勃地上前,最后大多只中了四五支,便悻悻退了下来。

谢珩和商砚并肩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谢珩双手负在身后,微微偏着头,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从那些面红耳赤、纷纷落空的少年郎身上一一扫过,那神情分明写着四个字:不堪入目。

商砚倒没有他这般傲慢,她以前偶尔在古装剧里见过投壶,当时便觉得匪夷所思——

那么细的瓶口,怎么可能投得进去?

她上学的时候站在球篮架子底下蹦着脚都投不进去一个球,属于标准的体育盲。

在她看来能投进四五个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这时上场的是一个披着孔雀裘的少女,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俏丽,手里拈着几支羽箭,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谢珩这边瞟了一眼。

见谢珩正饶有兴趣地看向她投壶的方向,她眸光一闪,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扬手投出第一支箭。

那少女技艺的确不错,身姿轻盈,腕力稳当,十支箭中了七支,场内顿时掌声雷动,她的同伴们纷纷喝彩叫好。

摊主笑着将一盒金丝蜜饯递到少女手中,冲着她竖起大拇指道:“小娘子好技艺,在这汴京城里也应该是数一数二的吧。”

那少女面露得色,接过蜜饯时目光又往谢珩这边飘了过来,带着一点矜持的、欲说还休的期盼。

商砚将这一来一回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开了两步。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个招蜂引蝶的男妲己。

谢珩却不再理会那名少女,偏过头问她:"想不想要那盒胭脂?"

商砚确实很想要。

出于专业本能,她非常想看看这个时代的古法胭脂到底是什么配方、什么质地。

可想要归想要,她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让她站在瓶子面前一根一根往里插还差不多。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奈:"我又投不中。"

谢珩冲她挑了一下眉,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说两句好听的,哄得我开心了,我就去把那盒胭脂给你赢回来。"

商砚白了他一眼:"我若说了,你又拿不到,我岂不是亏了?"

谢珩拿手指点了点她,眼底带着一点被激起来的好胜心:

"瞧不起本世子的本事?好,且看我给你赢了来。等到回府之后,你可得连本带利还给我。"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已经压的很低,脸也向商砚身边凑近了些,语气里全是挑逗的暧昧。

商砚干脆把脸扭到了一边不再理他。

这个人,果然正经不过三秒。

谢珩也不恼,不紧不慢地走到摊位前,从摊主手里取了十支羽箭。

他似是有意显摆,所立的位置比摊主划定的那条线还要往后撤了两步。

围观者便都低声议论起来,尤其是一众年轻女子,目光大胆而热烈地在谢珩身上流连。

那位穿孔雀裘的少女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蜜饯匣子都忘了打开。

谢珩稳稳站在那里,姿态甚至带着几分懒散,微微侧着身,像是随意站着等人。

他先朝着商砚瞟了一眼,然后几乎连瞄准的动作都没做,只随手抽出第一支,腕间微微一抖,箭矢便笔直飞了出去——"叮"一声,稳稳落入壶心。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低呼。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他出手时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姿态闲散得像在拂去衣上的落花,每一支箭矢却都划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弧度,次第落入壶口,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均匀的响声。

围观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聚在他身上,连摊主老头都忘了捋胡子,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第七支,第八支,第九支——箭矢一支接一支地落进去,壶口附近的细沙被震得微微扬起细尘。

最后一支他停了停,偏过头来看商砚,眼底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

商砚正踮着脚看得入神,对上他的目光便怔了怔,只见他手腕一翻,最后一支箭矢脱手而出,比之前几支都快了几分,在空中留下一道利落的残影——"叮"地一声,准确无误地落入壶口,与前面九支挤在一起,箭尾微微颤动。

围观的人群从低语变成惊叹,少女们的目光越发热烈,有人忍不住轻轻地"呀"了一声。

商砚只好又悄悄退了几步。

现在她倒是真的有点儿担心这个故意散发魅力的男妖精给她招来什么无妄之灾来。

摊主张大了嘴巴,连揽客的招牌都忘了摇,半晌才连连拱手夸赞,说他在这元宵灯会上摆了几年的摊子,见过的最高成绩也不过是十投九中,这十投十中的还是头一遭。

他忙不迭地从架子上取下那只精致的螺钿盒子,双手奉上:"十中十!公子好身手!这盒古法胭脂归您了!"

谢珩接过那盒胭脂,略一颔首,正想举步往回走,那个穿孔雀裘的少女忽然跑到了他面前,面颊绯红,声音又细又软:

"公子,这盒胭脂,小女子心仪已久了。公子能不能割爱,让给我——"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那少女被他看得脸更红了,低下头咬了咬唇,又补充道:"公子放心,奴不白要您的东西。奴有一枚玉佩,也算价值不菲,愿与公子交换。"

说着从腰间丝绦上解下一枚通体翠绿的玉佩,双手呈到谢珩面前。

旁边那少女的同伴便都笑着起哄,有人喊"公子就答应了她吧","玉佩换胭脂,公子不亏",那热闹的架势让商砚不禁想起了前世在网上刷到的求婚视频,周围全是"答应他答应他"的起哄声。

她在几步开外看得津津有味,心说谁说古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当街示爱的勇气放在现代那也是杠杠的。

谢珩的目光隔着人群投向她。商砚对上他那眼神,立刻读懂了里面的意思——快来帮我解围。

她不动声色地又往旁边退了半步,微微摊了一下手,那个动作的潜台词很明显:谁惹的风流债,谁自己善后。

谢珩收到她那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冲她丢了一个"你等着"的眼神,然后转回来面对那少女,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姑娘厚爱,在下本不该推辞。只是家中河东悍妻管教甚严,今日若将此盒胭脂送与姑娘,恐怕回去之后免不了要家法伺候。姑娘如此兰心蕙质,定然不忍心让在下受此苛责罢。"

他语气半真半假,面上还带着得体的歉意,手里那盒胭脂却攥得稳稳当当,丝毫没有要递出去的意思。

那少女看着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绯红慢慢褪成了失望,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有再说出什么来。

谢珩已经转过身,大步走到商砚面前,朝她深深一揖,声音拔高了几分,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娘子,为夫总算不负娘子所托,为娘子赢回了这盒胭脂。今夜总该不会再让为夫罚跪了吧?"

众人一片哗然,那些方才还热切地注视着谢珩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商砚,带着不敢置信的、混杂着艳羡和悲愤的复杂意味。

少女们心中无一不惋惜,这般天人之姿的郎君,不说视若珍宝捧在手心里好好侍奉着,居然还受家法苛责!

男人们则一派了然。

看来这个男子,不过就是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罢了。

而商砚在那一刻几乎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她永远低估了这个男人看着一派光风霁月之下实则不要脸的程度。

她一把拽住了谢珩的胳膊,撒腿就跑。

再不跑,她真担心自己会被这一群姑娘的目光活活烧死。

身后传来一阵惋惜的叹息和零星的嬉笑,还有那个孔雀裘少女跺脚的声响,都被夜色和风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本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735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