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20366" ["articleid"]=> string(7) "736049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30347) "由于心里装着事儿,第二天商砚干活的时候就有点儿走神,阿诚看了出来,问她出了什么事,商砚就随口说了。
阿诚当时也没说什么,忙了一阵子就出去了,然后下午回来时,手里拿了一个竹筒让商砚看。
”商姐,你说咱们做的这个牙膏,装在这里面怎么样?”
那是一节竹筒。
和普通的竹筒不同,这节竹筒一头带着竹节,节心钻了一个小孔,用一根削得很薄的竹签堵着。
另一头是开口的,里面塞了一根打磨得光滑的木棍,木棍末端缠了一层细麻布,跟竹筒的内壁贴合得严丝合缝。
商砚看着那节竹筒,愣了半晌,抬头看阿诚:"你自己做的?"
阿诚点了点头:"商姐想要能挤出来的东西,我想了想,竹筒里头塞个活塞,往里一推,膏子就从另一头的孔眼出来了。"
他用拇指把那根竹签拔下来,灌进去一些牙膏,然后对着案台推了一下活塞——
牙膏顺着小孔挤出来,一小条,均匀圆润,落在那片干荷叶上。
商砚看着那条牙膏,忽然弯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阿诚站在旁边被笑得有点慌,搔了搔头,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商砚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拍了拍阿诚的肩膀:"阿诚,你真是个天才。"
她当即就拿着那个竹制的牙膏筒又去找了刘篾匠,问他能不能做。
阿诚都能做出来的东西,对于专业的刘篾匠来说当然不成问题,而且他又提出,在竹筒内壁上再刷一层蜂蜡,可以隔绝水汽防膏体渗漏。
商砚深以为然,对刘篾匠的水平认知又提高了一个层次。
因为刘篾匠现在正在做牙刷,忙不过来,于是又喊了自己的徒弟来帮忙。
商砚从来不是一个小气人,定金付的爽快,也没有过多的讨价还价,刘篾匠师徒很愉快地包揽了香满楼牙刷牙筒的供应。
初六下午,五十支牙刷和牙筒都按时送了过来,商砚验过货之后,付了余款,和刘篾匠约好,如果这批牙膏卖的好,以后香满楼的牙刷牙筒就都交给他了。
拉到一个大客户的刘篾匠师徒欢天喜地的离开了,商砚和阿诚马上动手,把熬制好的牙膏一一填装进去。
装好之后她给杜嫂子,陈婶和周嫂子一家送了一套,并告诉了她们用法。
结果刚吃过晚饭杜嫂子就兴冲冲过来串门,拉着她的道“雁娘,你这次弄的这个东西好,比用粗盐擦牙强多了,方便,味还好。我照着镜子看着都觉得这牙都白了些许呢!”
第二天初七,是正式上工的日子,天刚亮陈婶和周嫂子就过来了,两个人也是一脸兴奋,看见商砚就说,昨晚她们用那个膏子刷了牙,今早起来嘴里都是清爽的。
大家开开心心吃了早饭,各自开始忙碌起来。
商砚写了一个水牌放在了铺子外面,上面非常醒目地写着:
香满楼新品上市——洁齿膏!
清口气 除齿秽,久用则牙莹似雪,唇底幽香不散
新年开张大优惠,买洁齿膏均送专用牙刷一支!
购买其他商品满五十文者,免费赠送洁牙膏一套!
柳河镇的居民都知道 ,自从香满楼由雁娘接手之后,时不时的就出新品。这刚过完年,闲着都没事儿,手中也都有些余钱,便都拥进来看热闹。
商砚在铺子柜台上摆了五种口味:青盐薄荷、桂花、茉莉、淡竹叶、还有一味加了甘草的,说是给小孩子用的,不辣口,微微有点甜。
旁边放了一节样品竹筒,里面装好了一管牙膏,贴着纸条写着"用竹签堵孔处挤入,每次半寸足矣,不脏手,不沾灰"。"
周嫂子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拿起那节竹筒给人演示怎么挤。
先是把竹塞拔开,轻轻一推,一截淡青色的膏体便从孔眼里探出头来,又细又均匀,落在指尖上干净利落。
围观的妇人啧啧称奇,有人当场就买了一筒,有人好奇那薄荷味到底有多凉,有人拉着周嫂子问能不能跟护手霜搭着买便宜些。
但毕竟是新生事物,围观者多,真正购买者少,第一天只卖出不到十筒。
商砚并不急。
新产品打开市场,总需要用户的口口相传,才能打开知名度。
到了次日,情况就有了明显好转。
那些昨天买过的,今天都不约而同又来了,有的单买牙刷,因为商砚叮嘱周嫂子在卖货时一再告诉顾客,牙刷绝不能共用。
也有自己用了好再次买了准备送人的,其中有一个素日里说话一贯有些荤素不忌的小伙子在店铺里大声嚷嚷:
“这个洁齿膏就是不错啊,以前用盐擦牙,口里总有一股酸涩味,媳妇都不让我亲,昨天晚上用了这个洁齿膏,媳妇乖乖地让我亲了,还说我口里有她喜欢的薄荷味儿!”
众人哄堂大笑,那些妇人们纷纷啐他说话口无遮拦,但却都不约而同地开始掏钱袋。
尤其是一些年轻时小娘子,一边买,一边羞答答地问,什么口味的最好闻。
这一天的销量比昨天翻了整整一倍,商砚赶紧又通知刘篾匠继续加工牙筒牙刷。
晚上,铺子打烊之后,商砚看着手中的账册,又瞟了一眼作坊,幽幽地说了一句:“阿诚,咱们该扩大规模了。”
眼下作坊的规模,生产皂液,香发膏,香皂,护手霜,如今又加上牙膏,明显是供应不了了。
而且作坊里只有阿诚一个人,也确实忙不过来。
阿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院子里又睃视一圈,道:“明天我去找几个工匠,把作坊西边这处地方收拾出来,再扩建一下,作坊就能多出一倍的空间,至于人手——”
他蹙眉思索一下,“和我以前做学徒的,有几个人现在都在寻活计,我也打听打听,找个稳妥靠的住的,带过来你看看。”
商砚欣慰地点点头,在他肩上拍了拍。
这个刚来时沉默寡言只知道干活的小伙子,如今是越来越有当家人的模样了。
吃过晚饭,收拾停当之后,商砚一个人又来到了小库房。
说是库房,其实就是堆放原材料的一间杂物屋,靠墙堆着麻袋和陶罐,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草药气息。
商砚在屋子正中清理出一小块空地,安置了一只简陋的沙袋,里面塞的是碎布和干沙,用粗麻布缝得厚厚实实。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来这里练上一段时间,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自从上次在春风楼险些被辱之后,她就把练习跆拳道列入了日常必需。
这具身子太弱了,虽然后来渐渐养回来了些,可跟那些成年男人比起来依然是云泥之别。
她不能总等着别人来救,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她必须要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她绾起袖子,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站定在沙袋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动了。
后踢、后旋、下劈——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认真而专注,脚尖踢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在安静的夜里被院墙收拢了又弹回来,像一颗颗被掷出的石子砸进沉默的水面。
沙袋摇晃着,她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额角沁出薄薄的汗,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大约练了半个时辰,身上都热透了,她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洗漱之后她爬上床,裹进被子里。
躺下来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脖颈——那枚暖玉还妥帖地贴着皮肤,温润的暖意正沿着锁骨的边缘慢慢向四肢百骸游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覆在她肩头。
这几天她没有再点炭盆,主要是烟太呛了,她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会煤气中毒死在这里。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戴着这枚暖玉,这个冬夜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这两天因为新品上市,里里外外忙得够呛,如今总算稍微上了正轨,心里一松,疲惫感便铺天盖地地袭了上来。
她阖上眼,很快就沉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低低的敲门声惊醒。
那声音很克制,像是怕吵醒院子里的人,敲三下,顿了顿,又三下。
商砚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睡意蒙眬地问了一声:"谁?"
门外安静了一息,然后是那个低沉熟悉的男声,穿过门板的缝隙钻进她的耳朵里:"是我。"
谢珩的声音。
商砚的睡意一下子被驱散了。
她愣了愣神,在黑暗里睁着眼确认了那确实是他的声音,才赶紧披上袄子从床上爬起来。
脚踩到地上的瞬间冬夜的寒气就顺着脚底板蹿了上来,她打了个激灵,快步走到门边抽开门栓。
门开了一条缝,谢珩闪身进来,带进来一股夜间的寒气,裹着一点露水和枯草的凉意,还有极淡的、被风稀释了的酒气。
商砚激灵灵打了个哆嗦,顾不得跟他打招呼,转身就要缩回被窝里去,却被谢珩从背后一把抱住。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脸贴在她颈窝里,下巴抵着她披散的头发蹭了蹭,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几分撒娇和委屈,尾音拖得长长的:"阿砚,我好想你——"
陪着太后礼佛回来,又被几个朋友绊住,天天晚上都有宴饮,他又不好太着痕迹,只能应酬着,直到今天才算得了空。
商砚在他怀里扭过身子,仰头看他:"喝酒了?"
那酒气淡淡的,混在他身上特有的松柏气息里,不算难闻,但确实存在。
谢珩低头看着她,回答得理直气壮:"那么冷的天,不喝点酒暖暖身子,你不担心我冻死在路上吗?"
商砚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除夕夜在北风里站了那么久都没冻死你,眼下这点冷应该也冻不死。
不过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略带嫌弃地把他凑过来的脸推到一边,语调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洗漱一下。"
她想了想又道,"我做了个好东西,你等会儿试试,看喜不喜欢。"
谢珩的兴趣被转移开了,放开她,饶有兴趣地问:"什么东西?"
商砚没有回答,点亮烛台,穿好外套去厨房提了一壶热水。
铜盆里注入热水,热气蒸腾而上,把烛光氤氲成一团暖融融的橘色。
谢珩很配合地脱了外氅,卷起衣袖,站到盆架前,摆出一副要洗漱的架势却不动,只拿眼去看商砚,眼底含着笑,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猫。
商砚叹口气。
她算是明白了——她穿过来就是替上辈子来还债的。
上辈子沈明怎么伺候她、照顾她,这辈子估计都要一点一点还回去。
她走到他面前,先挽起自己的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然后握住他的手,浸入温热的铜盆水中。
她低着头,仔细地揉搓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指尖到指缝,从指腹到指节,搓出细细的泡沫来又用清水冲净。
谢珩站着不动,微眯了凤眸,一副怡然自得安心享受的模样,那种懒散的满足感从微微扬起的下颌线一直蔓延到弯起来的嘴角。
洗好手脸之后才是重点。商砚从架子上拿下一套崭新的牙具——
一只竹筒牙膏配一把骨柄牙刷,牙膏是淡青色的竹叶味,刷毛是精心修剪过的猪鬃,软硬适中。
她在牙刷上挤了一截牙膏,稍微蘸了点清水,比划了一下递到谢珩面前:"这是我年后新做的洁齿膏,比细盐擦牙好用得多。你试试。"
谢珩狐疑地接过来,先凑近闻了闻——竹叶的清雅香气,淡而悠远,不甜不腻,很合他这种阶层的审美。
他看了商砚一眼,才慢慢将牙刷探入口中,按照她的指点上下擦拭,略有些笨拙但学得很快。
漱完口之后商砚拿帕子拭去他口角的细沫,问:"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细盐好用?"
谢珩眉眼舒展,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极好,确实比细盐强得多。"
他把那竹筒牙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尖摩挲着竹筒光滑的表面,又补了一句,
"巧思妙想,我的阿砚,真真是秀外慧中。"
商砚被他那句"我的阿砚"说得耳尖微微热了一下,面上却还撑着,又问:"这个香味你可喜欢?"
谢珩眼珠一转,唇角勾起一抹坏笑,忽然倾身过来,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畔:"这个香味,我喜欢不喜欢倒是无所谓,主要是阿砚喜欢就成——"
话音未落他已经吻了上来,清凉的竹叶气息从他口腔中度过来,又充溢在她的唇齿间。
许久他才放开她,声音暗哑了几分,低低贴着她唇角问:"阿砚可喜欢?"
商砚忍不住拿眼瞪他。
这话问得甚是狡猾——她若说不喜欢,便是不认自己的东西;若说喜欢,那到底是喜欢牙膏的味道还是喜欢他的亲吻,可就由着这个无赖随意解读了。
谢珩见她不答也不恼,反而一把将她抱起来往床边走:"想必是方才亲得不够久,阿砚未曾分辨得出。在下辛苦辛苦,再多亲一会儿,务必要让小娘子辨得清楚、辨得明白。"
烛火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宽宽的,长长的,覆住了她。
谢珩把她放下来时动作已经比方才轻了许多,拇指贴在她耳后缓缓摩挲着,俯下身来吻她。
商砚没有再躲。她仰起脸来迎上了那个吻,指尖插进他散落的长发里,把那些细碎的发丝拢在指间。谢珩的呼吸在她掌心下乱了一瞬,随即更深地沉了下来。
他的吻从她的唇瓣上慢慢移开,落在耳廓、颈侧、锁骨的凹窝处。
暖玉在他经过的地方微微发烫,他用唇间那一点温热碰了碰那枚玉片,像在跟一件不该碰的东西打一个温柔的招呼。
她感到他的手落在她的衣带上,指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解开什么要紧的珍物。
衣襟一寸寸滑开,冬夜的寒意拂过她裸露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谢珩便又俯下身来,用唇舌的温度替她驱散那阵凉意。
她微微仰着的颈项绷起一道脆弱的弧线,谢珩温热的唇便顺着那道弧线缓缓滑下去,像溪水流过山石,在每个细微的起伏处都停留片刻,落在那片薄薄衣料覆盖的柔软之上。
商砚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口起伏间,那些散落在枕上的青丝便一缕缕地被牵动,缠上他垂落的长发,分不清彼此。
“阿砚……"
谢珩的声音已经哑了,带着些压抑的喘息,贴着她的肌肤模糊地唤她。
商砚抬起手来,指尖穿过他散落的发丝,落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按了按。谢珩便像是得了某种许可,动作里那些克制的分寸骤然松动了些。
帐幔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了下来,将一室烛光隔成朦胧的昏色。谢珩的衣裳也散开了,露出精瘦的胸膛,他覆在她身上时,温热的肌肤相贴,商砚觉着周身都跟着烫了起来。
他沿着她的腰线一路吻下去,商砚环在他背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轻轻掐进他肩胛旁边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他闷哼一声,却像是被那一点疼取悦了,吻得愈发深了起来,带着她整个人一寸一寸地沉进那片滚烫的、潮湿的夜色里。
烛影摇曳,满帐旖旎风月。
谢珩揽着仍伏在他怀中微微喘息的商砚,目光落在她白净小巧的耳垂上,似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道:"我给你带了些东西,你看看可喜欢。"
他下床从外衣里摸出一只极为精美的匣子,呈到商砚面前。
那匣子通体乌黑,表面嵌着一层极细的螺钿花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流光。
商砚微微错愕,接了打开,登时被满匣珠光宝气晃得几乎花了眼。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整套首饰——一支凤钗,点翠镶珠,钗尾垂下一缕细细的金丝流苏;一对步摇,是缠枝莲花的样式,花心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一对翡翠耳坠,水头极好,通体碧绿;还有一只白玉镯子,质地温润细腻,像一汪凝住了的月光。
件件精巧别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商砚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一身粗布袄裙、却通身华丽首饰,在作坊里拿着大木棍奋力搅动配料锅的场景,嘴角轻轻抽了抽。
"喜欢吗?"谢珩问。
商砚抬眼看他,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抹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忐忑。
她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有点酸。
她明白这种心情。
当两个人的地位过于悬殊,相处之间难免会出现这种矛盾——
送的人怕对方觉得是施舍,接的人怕对方觉得是攀附。
可其实真的不是那样。那是一种很单纯的、带着一点笨拙的心意:我喜欢你,就想把我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你。
她不禁想起前世,在认识沈明之前,她曾经有一段时间头脑发热迷上了一个酒吧驻唱歌手,豪掷千金为他包场办了一个个人专场。
那个清秀桀骜的小男生当场就给她甩了脸子:"谁稀罕你的臭钱!"
她当时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真他娘的,真心都喂了狗了。
再后来和沈明在一起,她无论送什么东西他都默默收下,从不让她难堪,她那时心里就很熨帖。
思绪收回来,她看着面前这个出身显赫的年轻男人眼底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口角一牵,绽开一个明媚的笑:
"这么好看的首饰,谁能不喜欢啊?"
她合上匣子放在床铺里侧,探过身子在谢珩颊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啦。我可得好好放着。"
谢珩被她亲得呆了呆,随即绽开一个明朗的笑,重重反亲了她一下,嘴唇贴在她耳畔,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含了蜜似的沙哑:
"阿砚,你怎么就这么可我的心意呢?"
其实刚开始他心里也是有些没底的,不知道这个举动会不会惹她不高兴。
刚回京那阵子,他曾经留意过一个姓林的小文官的女儿——
容貌清丽,在汴京城颇有才名。
他初看时觉得还算顺眼,主动去寻过她几次。
那女子性格极为清冷孤傲,每次相邀虽也都赴约,却总是一副矜持高傲的做派。
谢珩那时觉得女子便应该这样,便都忍了。
那林姓女子家境清寒,父亲官职不高又不会钻营,日子过得颇为拮据。
他好心送她一些财帛珠宝,本意是想让她宽裕些,谁知那女子勃然变色,怒斥他:"君辱我也!"愤而离去。
谢珩气得当场把所有东西扔进沟渠,再也没找过她。
后来再遇见她是在街上偶遇。
彼时佳人已嫁为人妇,大抵夫家日子也不甚如意,昔日孤傲如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容憔悴不堪,怀里抱着一个瘦弱的婴孩,远远望去竟与三旬妇人无异。
她认出了他,眼中含泪盈盈欲滴。谢珩却已毫无感觉,与她擦肩而过恍若不识,心中再无半分涟漪。
他见过世间女子种种——拿腔作势的、矫揉造作的、跋扈张扬的、傲气十足的,很少能有令他入眼入心的。
但唯独眼前这个小女子,坦荡通透,落落大方,收东西的时候大方地收,亲他的时候坦然地亲,日常举止洒脱大气,床笫之间也不扭捏羞涩,一举一动都让他爱到了心坎里。
他把她拢到身下,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她的眉眼,心头那团火又热了起来。
商砚抬手揽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带了带,主动吻上他的唇。
谢珩只怔了一瞬便更深地回吻过去,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缠住她的舌。
这个吻比方才那些都要汹涌,带着些不管不顾的意味,吻得商砚几乎喘不过气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树影摇晃,漏进一室细细碎碎的沙沙声。
烛火跳了几跳,终于熄了,只余下满室沉沉的、温热的黑暗,和黑暗中两道渐渐交融的呼吸声。
五更天的更鼓声遥遥传来时,商砚醒了。
她侧头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没有亮透,一轮上弦月还挂在曙光未明的东方天际,几颗稀疏的星子在淡青色的天幕上轻轻地眨着眼。
谢珩也醒了,探身去拿散落了一地的衣物,一边系衣带一边说:"你再睡一会儿,我走了。"
商砚苦笑着扯了一下嘴角——
这个画面,很有奸夫淫妇偷情的即视感。
不过想想他这一路回去要受的严寒,心中终是不忍,也坐了起来:"你稍等我一会儿,我给你做碗汤去,你喝了暖暖身子再走。"
谢珩立刻一脸喜色,系衣带的手都顿住了。
商砚拢了拢头发穿好衣服,先去厨房提了温了一夜的热水供他洗漱,自己则燃起灶火。
她取出两只碗,一只碗里放上切好的姜丝、蒜末、葱花、一小勺醋、一勺酱油、一撮盐和干辣椒碎;
另起一只小锅烧了水,水开之后把调好的料碗用滚烫的水冲下去,顿时一股酸辣的气味腾地升起来,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刺激。
她又往汤里甩了一只蛋花,洒了豆腐丁,火腿沫和一把切好的青菜碎,最后淋了一点香油。
热气腾腾地端回房中时,谢珩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在往头上戴网巾。
这个时代的男子多戴抹额或束发的网巾,谢珩这种眉目俊朗的,被黑色网巾一衬愈发显得眉眼深邃、下颌利落,整个人英气逼人,像一柄刚收了鞘的刀。
商砚在心里轻轻吹了声口哨——这个男人,确实很有招蜂引蝶的本钱。
一碗酸辣汤喝下去,谢珩浑身微微出了汗,面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润,寒意顿消。
商砚又服侍着他净手刷牙,让他把那套新牙具一并带走用,又叮嘱道:"等下次来,我给你做一套便于携带的旅行套装,小瓶小罐都装好,放进马鞍里,你外出公干到哪儿都能用。"
谢珩正弯腰系靴带,闻言抬起头来,捏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嗯,知道了。保证每天刷,刷得香香的,不能让我家阿砚嫌弃。”
对于他这幅样子商砚已经习惯了,也不接话,推着他往外走。
谢珩笑着走了两步,刚跨出房门又转身道:"十五那夜,汴京有灯会。我接你去看灯好不好?"
商砚微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送走谢珩之后,商砚决定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她掩好院门转过身来,就看见阿诚目瞪口呆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还端着一只空碗,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商砚觉得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尴尬过。
"阿诚,起这么早啊——"好半天她才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阿诚简直比她还难为情,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先去把灶火生起来。"
然后一头扎进作坊里,再也没出来过。
商砚站在院子里摸了摸自己微烫的脸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这个做老板的,可不要给员工树立什么错误的人生观、爱情观、价值观才好。
回到房间后她又睡了一会儿,直到陈婶喊她吃饭才醒。
一家人围坐在灶房的小方桌前吃饭的时候,阿诚把脸埋在碗里,全程没有抬头,筷子只在面前那碟咸菜上起落,连陈婶夹到他碗里的菜都不敢伸手接。
他不敢与商砚对视,活像昨天晚上跟人私会的是他而不是商砚。
陈婶浑然不觉,只顾着给阿宝添粥;阿宝抱着碗吃得满脸米粒,时不时抬头问一句"雁娘我今天能吃几颗糖?"。
只有商砚和阿诚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却谁也挑不破的尴尬。
最终是商砚先忍不下去了。
饭后她找了个由头,在作坊里堵住正在埋头整理原料的阿诚,开诚布公地道:"阿诚,昨天来的人,是谢大人。"
阿诚闷闷地"嗯"了一声,手里的活儿顿了一下,迟疑了片刻,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谢大人——说了——会娶你吗?"
"怎么可能?"商砚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手里正摆弄的一只陶罐被她顿了一下才放稳,
"咱们是商户,人家是什么门第,是咱们能高攀得起的吗?"
她这话说得利落,语气里没有自怨自艾,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末位,在这时代里,阶层门第的悬殊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她从一开始就清楚。
阿诚站直了身子,定定地看着商砚。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平日里总是微微躬着背干活,这会儿却挺得笔直。
他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种浓重而无力的悲凉,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来没听过的郑重:"商姐——我会好好干。咱们的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吸了吸鼻子,说完又低下头去,拿布巾狠狠地擦案台上的水渍,一下一下擦得用力极了。
商砚看懂了他那个眼神。
这个傻孩子,一定是觉得谢珩觊觎她的美色,利用身份和权势迫她委身的。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你商姐没那么可怜,这段关系里她也是心甘情愿的,但看着阿诚埋头擦案台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让他误会着吧,权当激励年轻人奋发图强了。
作坊的活儿忙得差不多后,阿诚急急忙忙出去了一趟,中午回来时带回来一个四旬左右的汉子,介绍说是镇上专干泥瓦活的何师傅,手底下带着三个人,过完年正闲着呢,正好来给他们扩建作坊。
何师傅绕着那间低矮的作坊走了一圈,又拿步子量了量可扩建的空地,问清了要建的样式和大小,点了点头道:"能干。三天差不多就能完工。"
商砚大喜,双方谈妥了价钱,午饭后何师傅便带着三个徒弟过来了。
泥瓦、砖石、木料堆了半院子,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顿时响了起来。
小院里一派大兴土木的兴旺景象。阿宝兴奋得也不出去玩了,蹲在泥堆旁边和泥巴搬碎砖,玩得跟一个泥猴似的,满脸满手的泥浆,棉袄前襟被泥水浸得透湿。
陈婶端着水盆跟在他后面追了半天连哄带劝都阻不了,商砚看着阿宝那张花猫似的脸,摆了摆手说:"让他玩吧。晚上打总一起洗。"
第二天,阿诚又带回来一个年轻人让商砚过目。
那人跟阿诚年龄相仿,矮一些,圆脸,一进门就先咧嘴笑了,弯弯的眼睛盛着笑意。
"他叫莫小山,以前跟我在吴家铺子一起做过学徒——"阿诚介绍的时候语气比平时热络了几分,显然两个人交情不错。
莫小山倒是不怯生,不等商砚开口就先鞠了一躬:"商姐好!您做的那些东西,香皂、皂液、香发膏,还有最近新出的洁齿膏,我都听说了——"
他笑着抓了抓头,露出一口白牙,"就是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商砚打量了他一圈,问了几个专业的问题——白芷怎么处理、蜂蜡和油的配比怎么调、熬膏时怎么看火候——
莫小山答得不算太流畅,但都在点子上,有一两句说岔了,他自己也立刻意识到,挠着头重新说了一遍。
商砚面上不显,心里已经点了头。
她让莫小山跟着阿诚先上手试了半天,下午才松口让他留下来,工钱比阿诚少一百文,等能独立上手了就涨到和阿诚一样,年底按规矩拿分红。
莫小山两眼放光,朝着商砚又鞠了一躬,道:"我明天就来上工。”
他是柳河镇本地人,不用住宿,和陈婶、周嫂子一样白日来晚上回,作坊管一日三餐。
有了莫小山,作坊的产量压力缓解了许多。
商砚腾出功夫来,把重心慢慢移到了洁齿膏的推广上。
铺子里洁齿膏的销售已经稳住了,每天都有回头客——不同于皂液和护手霜尚有替代品,洁齿膏是头一份,但凡用过的人,谁还愿意回头去用粗糙的盐粒子擦牙?
而且越是讲究的有钱人家,越在意生活品质,洁齿膏在镇上的几家大户里传得极快,甚至有人专程从邻镇赶来买。
商砚在灯下盘了盘账,年前攒下的那点底子加上正月里这十来天的流水,虽还谈不上富足,但足够支撑下一步的规划了。
过了初十,新作坊建成。比原来的大了一倍有余,新砌的灶台、新做的架板、新排的陶罐,整整齐齐码在新砌的砖台上,日光从新开的窗子里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阿诚和莫小山站在新作坊里来回看了好几遍,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嘴角弯着一直没放下来。
产量翻了一番,不仅能稳供货,还能有余力往周边村镇的商贩手里放货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院子里的风不再是割人的冷,变得和软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连陈婶洗碗的时候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转眼正月十五就到了。一大早镇上便热闹了起来,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烟火气,夹杂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
商砚站在院子里帮陈婶晾衣裳,日光落在她肩上,暖融融的。
她想起那天早上谢珩跨出门又转身说的那句话:"十五那夜,汴京有灯会。我接你去看灯好不好?"
她低头把最后一件衣裳扯平,搭在晾衣绳上。
日光把湿衣裳的水汽蒸成细细的白雾,在她面前薄薄地腾起来。
前世今生,她第一次对一场约会有了隐隐的期待。
——本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735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