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20365" ["articleid"]=> string(7) "736049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30165) "寅时三刻,谢珩就赶回了京城。他没有再回侯府,直接去了镇抚司衙门。

谢武早在门口等的发急,来回踱着步,不时张望着。

看到他策马过来,谢武长出了一口气,上前帮他勒住马缰,

“爷这是去哪了,再耽搁一会儿可就误了大朝会了。”

谢珩来不及回答,直接冲进了值房换朝服。

铜盆里的水还温着,他挽起袖子洗了把脸,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眼下还带着一层没褪净的倦色,但眼底是清的,嘴角也没有像前段时日那样习惯性地抿着。

他低头把朝服的系带系好,指节在带子上停了一瞬——他想起了今天她给他穿大氅时的样子,她微仰着头给他系带子,眼睫半垂,饱满的樱唇微微抿着,细白修长的颈间,残留着点点红痕,如雪地上盛开的红梅。

他的唇角再次勾了一下,站在镜子前把衣襟理了理,出神了片刻,然后转身出了门。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灯火通明,钟鼓声沉沉地响着,从宫门一层一层传进来。

文武百官已经列队候着了,乌压压一片朝服,在晨曦未至的夜色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墨色山脊。

锦衣卫的仪仗早已布好,旌旗在微风中猎猎翻卷,金甲卫士在台阶两侧肃立如桩。

谢珩穿过广场时步伐比往常轻了些,跟在他身后的谢武谢忠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自家主子今天的心情,明显和前两天不一样了。

大朝会开始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钟磬声起,百官依序入殿,三呼万岁,献表贺岁。

谢珩站在御座侧前方,手按在绣春刀上,一袭大红飞鱼服在满殿朝服的朱紫青蓝中格外醒目。

他的位置在皇帝身边,能看到所有人的脸,但谁也不敢直视他。往常这种场合他总是面无表情地站着,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刀锋,满殿的大臣们经过他身边时连大气都不敢出。

今天他依然站在那个位置上,姿态依旧是惯常的冷肃凌厉。在礼乐奏到第三段的时候,谢珩的目光落在远处殿门外那片微微亮起来的天光上。

那抹亮光让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昨夜的寒风里,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巷口,听着杜家院子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厚实的大氅也挡不住那股透骨的寒凉。

那种冷不只是吹在身上,更像是渗进了骨髓深处。

他站在暗处看着杜家窗户上映出来的暖光,听着里面模糊的说笑声和杯盏碰撞的细响,想着她在里面,和另一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的酒窝和那排小白牙。

他那时心中甚至浮起一种自暴自弃的念头——就让他这么冻死在这个夜晚吧,也胜过整日这般煎熬。

可后来,在漫天绽开的焰火里,她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内。

她看见了巷口的他,先是一愣,然后朝他飞奔过来。

她用手揉搓他冻得发僵的脸和手,用嗔怪的语气呵斥他"你是不是傻",她的掌心是温热的,气息是温热的,连嗔怪里的尾音也是温热的。

他站在巷口的焰火底下被她揉着脸的时候就知道——他以后可能,再也放不开这个小女子了。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画面反反复复过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又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点点。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谢大人。

几个皇子敢,范旭敢,顾明诚也敢。

虽然谢珩的表情变化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恢复如常,可还是被这几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范旭轻轻撞了一下站在身边的五皇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殿下,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谢大,怎么一脸发春的样子?"

五皇子抬眼看了看站在高处的谢珩,正好此时他已经收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笑意,重新绷成了那张惯常的冷脸——五皇子又和身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人同时抖了抖肩膀,像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身上掸了下去。

顾明诚的目光则在那张冷脸上多停了一瞬,眉心的褶皱慢慢收紧了。

大朝会结束的时候,日光已经升起来了,浅浅的金色铺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把整座宫殿染上了一层温润的暖意。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谢珩正要往宫门方向走,顾明诚从后面追了上来,并肩走在他身侧,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谢珩耳朵里:

"昨天晚上你去了柳河镇?"

谢珩脚步没有停,但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顾明诚冷笑一声,声音放得更低了几分:

"昨天上午我见你,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今日却是满面春风——想必昨晚已经是称心如意了?"

谢珩哼了一声,没有否认:"顾大人不愧是都察院出身,明察秋毫得紧呐。"

顾明诚皱了皱眉,伸手按住他的手臂让他停了步:"那桩案子过去不过月余,你便跟她有了首尾。幕后指使到现在还没落网,你这不是玩火自焚?"

谢珩把手从顾明诚掌中抽出来,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心。"

顾明诚叹了口气,语气放轻了些,却更显认真:

"我实在弄不懂你如今的口味。多少国色天香的没见过?审案那日我也见了那商娘子,虽说也算个美人,可终究是个商妇。这样的人,放在从前你是瞧也不肯瞧一眼的,这回怎么就这么上心?她给你下了什么蛊?"

谢珩沉默了片刻,昨夜她蹲在灶台前给他搅面疙瘩的背影、她替他系大氅带子时低垂的眼睫、她把那碗热汤端到他面前时眼底映着的烛光,还有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

一幕一幕从心里滑过去。他的嘴角不由自主浮起一丝极淡的温柔,开口时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几分:

"这个中滋味,你自然不懂。"

他不欲与好友分享自己心底隐秘的欢喜,便岔开了话题:"正好有件事要你帮忙。阿砚——商娘子的家世,你得空替我再寻访寻访。"

顾明诚挑眉:"天底下还有你们锦衣卫查不到的人?"

谢珩叹了口气:"她卖到王家时只有十岁,不知为何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余的全不记得了。我翻遍了六年前走失人口的记录,根本找不到姓商的。我怀疑她是罪臣家眷被发卖的。你回头帮我去刑部查一下六七年前的卷宗,看有没有姓商的官员犯过事。"

顾明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眼底的神色从探究慢慢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他开口时的声音低了几分:"你急着给她寻亲,这是起了要纳她入侯府的心思?"

谢珩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顾明诚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声音重了几分:

"别的且不说,长公主那一关你就过不去。你尚未娶妻,若是先纳了妾,庆国公府的面子往哪儿搁?"

谢珩被他这一连串的话堵得有些烦躁:"我也没说一定要跟庆国公府联姻——"

顾明诚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就算不娶段琳惠,也会是别的贵女。永安侯府门楣这么高,你的正妻只能出自王侯公卿世家,你说哪一家会把女儿嫁给一个早早就纳了商户女为妾的人?"

谢珩的脸沉了下来,原来那点好心情被顾明诚这一番话碾得粉碎。

顾明诚看着他沉下去的脸色,又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了几分:

"先别想那么多了。依你的性子,兴许新鲜两天也就过去了。到时候避之不及也是有的。"

谢珩面色不悦地盯着他,觉得这话相当刺耳。顾明诚却不再理他,负手径自走开了。

谢珩站在宫门口的日光里看着顾明诚的背影走远,风从宫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袂翻动,他站着没动,心里的那团火热被顾明诚那几句话又浇了一瓢冷水下来。

回到永安侯府,蕴宁公主已经等着了。谢珩刚一进门就被她逮住盘问昨夜去了哪里。

他早有准备,只推说案件有了紧急线索,连夜去追查了。

蕴宁公主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衣领上若有若无的褶皱扫到眼底那层没褪尽的暖意,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抓不住破绽。

谢珩心里还想着顾明诚的话,忽然意识到不能再跟母亲僵持下去了。若真惹恼了她,以后他若想将商砚纳入府中,只怕更加寸步难行。

他一改原来那股油盐不进的脾气,主动凑到母亲身后,伸手替她揉起了肩膀。

蕴宁公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殷勤惊得手里的茶盏都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来,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

"你又闯什么祸了?"

谢珩手下没停,力道恰到好处地捏着她的肩头,嘴上还要赔着笑:

"儿子以前年少不懂事,不体谅母亲的辛苦。如今才明白母亲处处是为儿子着想,以后自然要多承欢膝下,好好孝顺母亲。"

蕴宁公主端着茶盏,身子在他手指下慢慢松了几分,嘴上却还要挑一句: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了。别嘴上说得好听,回头又给我惹出一摊子事来。"

谢珩低着头,在母亲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松了一口气,手上继续按着,没有停。

下午范旭送来帖子,邀谢珩出去宴饮。

同去的还有他从军前在宫学里的几位同窗,如今都是景朝文坛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谢珩不好推拒,便只得去了。

宴席设在城外河上的一艘极大画舫中,三层的楼船雕梁画栋,四面挂了薄薄的纱帘,河风从水面上掠过,把纱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

画舫行至河心时丝竹声便响了起来,船头摆了酒席,两侧坐满了人,中间空出一片舞池,几个汴京城出名的女伎正在其中轻歌曼舞。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倒也算是其乐融融。

前来助兴的女伎中有一个叫玲珑的,是金缕坊的头牌,生得身段玲珑、眉眼含春,一头乌发衬得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细瓷。

谢珩从前与她有过一段交情,范旭深知此事,便心照不宣地把玲珑安排在了谢珩身边。

若是以往,谢珩并非坐怀不乱的真君子,知情识趣的佳人只要不令他生厌,倒也不介意顺水推舟风流一晚。

可今日当玲珑娇笑着往他身边凑过来时,他的身体却在碰到她之前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了半寸。

玲珑的笑僵在脸上,悬在半空的手臂尴尬地收也不是放也不是,那姿态维持了两息才落下去,她低头用指尖拈了拈袖口,装作无事。

旁人也都看见了,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顾明诚坐在一侧,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低头饮了一口酒,什么话都没说。

只有范旭高声打着圆场:"玲珑姑娘坐谢大旁边正好,他今儿心情好,你多给他斟几杯酒便是了。"

玲珑这才勉强挤出笑来,在谢珩身边挨了半个椅子坐下。

她深知谢珩的脾性,他不伸手揽她,她也不敢再主动往他怀里靠,只是乖乖地替他斟酒夹菜,偶尔抬眼偷偷觑他的脸色。

席间行酒令、吟诗作对,一桌人俱是文采风流之辈,加之丝竹歌舞助兴,倒也不算冷落。

玲珑不时为谢珩添酒,丰满有致的娇躯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臂——幅度极小,极轻,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谢珩抬眼看她,正好看见她耳上一双翡翠坠子,水头极好,通体碧绿,衬着雪白的耳垂,晃晃悠悠的,颇为惹眼。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那一对翡翠坠子上停了片刻,脑子里却忽然浮起了商砚的耳朵。

白净的,小巧的,薄薄的,耳垂像一片嫩叶,他记得她的耳朵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回想着她平日里出门的样子——没有耳坠,没有簪子,连腕上都是空的。他又环顾了一眼满桌女子个个珠翠满头、琳琅作响,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玲珑见谢珩忽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耳坠看,还以为自己终于引起了这位爷的注意,心下欣喜交加,身子便微微往他那边倾了过去。

然而她还没有沾到他的衣袖,谢珩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去,跟另一侧的范旭说起话来了。

酒宴到了尾声,侍者开始上汤羹。谢珩看着面前那碗精致得几乎不像汤的汤,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们会不会做一道汤?那种里面有小面疙瘩的,圆圆的那种。"

侍者面面相觑,没人接得上话。

最后只得把厨子叫了过来。厨子倒是经验丰富,听谢珩比划了一番便笑道:"公子说的可是疙瘩汤?那原是西北民间的一道小食,上不得大台面的。公子若是喜欢,小人这就去做来。"

谢珩点了点头。不多时侍者便捧了一只大海碗上来,五彩缤纷的,虾仁、蛋花、青菜、木耳,还十分奢侈地搁了瑶柱和花胶,香味扑鼻而来。

侍者给每人盛了一碗奉至面前,范旭当先尝了一口,赞道:"倒真是好吃。慎明,你是在哪儿喝过这汤?从前可没见你点过。"

谢珩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鲜是鲜的,虾仁弹牙,瑶柱提味,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才慢慢品出来——少了灶膛里那一点余烬的烟火气,少了那只粗瓷碗沿上她递过来时手指尖的温度,少了那一句低低的"别人做的我不吃,我要你给我做"里藏着的、只有她听得见的固执和在意。

不是汤不好,是做汤的人不对。

他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调羹,再没有动。

那碗满桌人都说好的汤搁在他面前,渐渐凉了。

酒宴结束时已是夜半。众人各自散去,有人搂了相熟的女伎去了画舫底舱寻欢,有人沿着河岸骑马归城。

玲珑站在船头,眼巴巴地看着谢珩,目光里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谢珩只做没有看见,脚步微有些踉跄地搭着前来接他的谢武的肩膀,上了岸边的马车。

帘子放下来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那些渐渐远去的灯火,觉得这满河的流光溢彩都比不上除夕夜里她蹲在灶台前、被火光映亮的侧脸。

他放下帘子,靠进车壁里,闭上了眼。

第二天宫中设家宴,各位出嫁的公主携家眷入宫与皇帝太后共聚天伦。

席间太后看着自己这个外孙,提及了他的婚事。

蕴宁公主刚张口要接话,谢珩已经先开了口:"外祖母,慎明已经发下誓言,不抓住幕后指使之人,绝不谈婚嫁。"

蕴宁公主气得拿眼瞪他,正要发作,谢珩已经站起身来拉上范旭和几个皇子往殿外走:"慎明陪几位殿下去玩投壶,告退了。"

蕴宁公主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又碍着太后在座不好发作,只能把一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宫宴结束后太后说要去京郊的寺里礼佛,让谢珩和几个皇子随行护驾。

这一来一回至少要四五天,谢珩原本盘算着过两日再去柳河镇一趟,如今也不好拂逆太后的意思,只能应下了。

临出发前他抽出空来,找到正在院子里跟侍女斗草玩的妹妹谢珮,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谢珮今年刚十四岁,活泼好动,零用钱总是不够花。蕴宁公主管她甚严,她手头紧时不敢找母亲要,便时常来找大哥打秋风。

以往每次要钱都要被谢珩数落几句,今日见大哥居然主动塞银票过来,她捏着那张银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数目无误,眼睛登时亮得像两颗小星子:

"大哥,你是不是有事要我帮忙?"

谢珩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去琳琅楼替我挑几样女孩子喜欢的头面首饰。你自己也可以挑一两件,剩下的就当跑腿费了。"

谢珮看着银票上那个让她眼晕的数字,捂在胸口,声音都颤了:

"这么大方?大哥,你是不是给琳惠姐姐买的?要不我带着琳惠姐姐一起去挑?"

谢珩顿时变了脸色,伸手就去夺那张银票:"你若让她知道,这件事权当我没说。"

谢珮连忙双手捂着银票往后躲了老远,整个人缩到门后面才敢探出半个脑袋来:"我知道了!我不说!"

谢珩又叮嘱:“母亲那边也不能说,知道吗?”

谢珮眨了眨眼睛,探出脖子来讨价还价:"要我给你瞒着琳惠姐姐和母亲,还得再加一份封口费。"

眼看谢珩又要来夺,她把银票往怀里一塞,一溜烟跑了,裙摆卷起一阵风。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骑马出了侯府。

这个春节期间,商砚也没有闲着。。

初一凌晨送走谢珩之后,她没敢睡沉,因为天一亮就要去街坊邻居家拜年。

她躺在床上合了一会儿眼,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便起了身,从谢珩给她的荷包里摸出两枚金锞子——一枚梅花样的给阿诚,一枚花生样的给阿宝,权当压岁钱。

阿诚认得出是金子,拿在手里声音都发颤了:

"商姐,这是——这是——"

商砚笑眯眯地把他伸过来欲退还的手推了回去:"收着。生意好了,明年给的就不是这个了。到时候姐给你发一个金元宝,你就可以考虑娶个媳妇了。"

一句话逗得阿诚面红耳赤,耳朵尖红到了根,讷讷地把金锞子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团烫手的火。

阿宝拿到那枚花生样的金锞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抬手就往嘴里塞。

商砚眼疾手快一把夺了回来,阿宝嘴一撇就红了眼眶。她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递过去:"出去买糖吃吧,这个雁娘先给你收着。"

阿宝在铜钱和那枚啃不动的"花生"之间权衡了一息,果断选择了铜钱,攥着那把叮当作响的铜钱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了,棉袄的帽兜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商砚换了件干净衣裳,出门走了一圈。

先去杜婶子家拜年,杜婶子拉着她的手塞了一把花生红枣,杜广元站在门内朝她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她又去了陈婶家、周嫂子家,还有几家关系较近的街坊四邻,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吉祥话,一圈走下来腮帮子都酸了,怀里也塞满了各家给的瓜子花生和糖块。

下午她又去拜访了几位经常在铺子里拿货的老主顾,大致谈了谈今年的合作意向,天色将暗时才回到院子里。

一天忙碌下来,晚上倒在床上饭都不想吃,沾了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除夕那夜因为谢珩,她基本上没怎么好好睡,加上今天又忙了一天,积攒下来的疲惫便一股脑涌了上来。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长,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夕阳暖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前铺了薄薄一层金色。

她躺在被窝里慢慢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一遍,这才觉得满血复活了。

她穿好衣裳推开门,就看见阿宝和阿诚一大一小两个人正蹲在她房间门口,阿诚手里端着已经凉透了的饭菜,阿宝抱着膝盖,两双眼睛同时巴巴地望向她,眼睛里盛满了如释重负的欢喜。

"你们两个这是干什么?"

阿宝嘴一撇,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余怕:"雁娘你一直睡、不起床,没人给阿宝做饭。"

阿诚赶紧解释:"我给做了,他不吃——"

他说完又担心地上下打量商砚的脸色,"商姐,你没事吧?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商砚蹲下来摸了摸阿宝的头,声音放柔了几分:"没事儿,雁娘就是太困了。晚上想吃什么?"

阿宝还撇着嘴没有回答,商砚已经替他决定了:"雁娘给你们包馄饨吃。"

比起饺子,她更喜欢馄饨。喜欢冬日里那口鲜汤带来的暖足感——

汤要宽,要大碗,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先喝一口汤暖了胃,再咬一口皮薄馅嫩的馄饨,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

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先和面。

面粉舀进粗瓷盆里,加了一点盐水,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搁在案板上用湿布盖上醒着。

然后她开始剁馅——五花肉切细剁成茸,加姜末、葱花、生抽、盐、一勺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

面醒好了,她揪下一块擀成薄薄的大片,用刀切成方方正正的小馄饨皮,搁在掌心摊开,挑一点肉馅放在中间,对折捏紧,两头一弯一合,一只白胖的小馄饨便成了。

她包得又快又好,指尖翻飞间一只只馄饨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像一排排白亮的小元宝。

阿宝搬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着,看得入了迷,连手里攥着的糖都忘了吃。

水开了,馄饨下锅,白白胖胖的皮子在沸水里翻滚了几滚便浮了上来。

商砚另起一只碗调了汤底,酱油、醋、香油、虾皮、紫菜、切碎的香菜,滚烫的汤冲下去,香气猛地腾起来,满屋都是鲜暖的气息。

她把馄饨捞进碗里,端上桌时阿宝已经趴在桌沿上等不及了,舀了一勺吹了两口就急急送进嘴里,烫得直呵气也不肯吐出来。

吃饱了,也睡足了,晚上商砚毫无悬念地失眠了。

她裹着被子和衣靠在床头,大大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梁,一点睡意都没有。

白天睡得太足,脑子清醒得过分,那些被忙碌压下去的念头便一个个浮了上来,首当其冲的便是那张脸。

他说过几天再来看她,那到底是哪一天?是这两天,还是再过几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瞪着眼训了自己一句:商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开始想念一个男人了?

在前世,男人对于她来说,从来都是调剂品,不是必需品。

她早就习惯了来去自如的关系,聚散随缘,从不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惦记着。

而且眼下这个异世里,阶级泾渭分明,她和谢珩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靠得再近也不可能有结果。

在彼此还看得顺眼的时候相互慰藉一下寂寥就够了,情浓则聚,缘尽则散,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如果她再生出别的想法,那就是不折不扣地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在黑暗中摇了摇头,用力把那张脸从脑子里推了出去。

推是推出去了,但睡意也没有跟着回来。她索性披衣下床,坐到窗下的桌子前。

窗纸透着薄薄的月色,把桌上那些瓶瓶罐罐笼在一层清冷的银光里。

她伸手把桌上的物件一样一样摆开——几块磨成细粉的白芷、一小碟青盐、几片薄荷叶子、半碗蜂蜜、一小瓶桂花浸油。

她拿起一根竹签,把那几样东西一点一点拨进一只粗瓷碗里,一边拨一边想。

牙膏。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

自从穿越过来,生活的清贫,物资都简陋她都可以忍受,但是对于每天只能用粗盐擦洗牙齿做口腔清洁,让她格外不能适应。

这是一个没有牙膏的时代,即便是权贵之家,用来清洁牙齿的,也不过是更为精致的细盐罢了。

如果填补了这项空白,那么方便的,不仅仅是她的生活,更是开发了一个潜力巨大的消费市场。

现在既然睡不着,她索性就开始着手调配。

她把薄荷叶碾碎了加进碗里,又拨了一点青盐,用竹签慢慢搅匀,凑近闻了闻。薄荷的清凉盖住了蜂蜜的甜腻,隐隐透出一点药香。

颜色是淡青色的,质地还算细腻,比她预想中要好些。她把那碗膏体端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觉得还缺一点什么, 又往里面加了一小撮干桂花末,再搅了一遍。

月光落在碗沿上,那些细碎的桂花末浮在膏体表面,像夜色里落进去的星星。

一直反复试验搅拌到后半夜,碗里的膏体才令她满意,找到了前世牙膏的味道。

她揉了揉酸疼的手腕和脖颈,这才意识到浑身已经冻的冰凉,脚都失去了知觉,赶紧冲进被窝里躺下,可是被窝里也是冷的。

一边尽量把身子蜷缩起来保持温暖,一边又忍不住回想起男人那火热的身躯。

唉,不是她好色,实在是这个冬夜太难熬了。

如果等到她以后有钱发达了,一定买他十个八个美男子,专门给自己暖床。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她用新调配的牙膏漱口,感觉确实比细盐干净清爽,薄荷味在嘴里散得慢,隔了一会儿还留着一丝淡淡的清凉。

“阿诚,"她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你过来一下。"

阿诚擦着手走过来,探头往碗里看了一眼。

商砚递给他一根竹签:"这是我刚调配出来的牙膏,清洁牙齿和口腔的,你试试味道能不能接受。"

毕竟她是从现代过来的,早就习惯了牙膏的味道,古代人能不能接受她心里还没底。

阿诚用竹签挑了一点抿进嘴里,眉毛先是皱了一下,随即微微舒展开,含含糊糊地说:"凉丝丝的……不苦。"

商砚呆了一下,才道:“阿诚,我忘了跟你说了,这个不能咽下去,其实还需要配一个牙刷才对,现在还没有牙刷,只在口里漱几下,用清水冲净即可。”

为了让阿诚明白,她又调了一点含在自己口中,用舌尖抵着在上下颚之间来来回回过了几趟,才又含了清水漱了口。

阿诚照做了一遍,面色这次缓和了很多,甚至有了几分意外和惊喜。

“你说的那个牙刷是什么样子的?”他问。

商砚就回到房间拿了纸笔,给他画出了牙刷的样子。阿诚拿在手中反反复复看了几遍,道:“这个,去找一下西街的刘篾匠,他的手艺不错,应该能做的出来。”

“真的?”商砚的眼睛顿时亮了。

因还是在过年期间,担心人家家里有客人或者走亲戚,商砚耐着性子一直等到下午才和阿诚一起去了西街找刘篾匠。

刘篾匠倒是在家,可能也是闲着没事儿,正在院子里编一只竹篮。

听商砚说明来意,刘篾匠看了一眼图纸,又问了问用途,当商砚解释说要用来刷牙齿时,他的眉毛明显挑了一下,但并没有说其他的,只是简单地道:“我试试。”

他取来一段质地紧实的青竹,削去竹节多余边角,打磨出一指宽、三寸长短的竹柄,一头削薄压平,又拿细锥在扁头密密扎出数十排小孔。

再用干净的马尾鬃,挑选柔韧不扎肉的长鬃理顺,捆作细小束股,尽数填入竹孔之中,取熬化的松香滴入孔洞封固,待松香冷却凝固,鬃毛便牢牢嵌在竹柄上,不会轻易脱落。

最后拿细砂纸反复打磨鬃毛尖刺,削平竹柄棱角,一柄小巧整洁的竹制牙刷便成了。

刘篾匠把成品递给一直等在旁边的商砚:“你看这样的行不行?”

商砚早就在旁边看的激动不已。

果然还是高手在民间啊,在这个没有任何机械设备的古代,单凭纯手工就做出了一柄像模像样的牙刷,让她对于在这个时代创业又多了一份底气。

她接过来拿在手中,先用手指感受了一下鬃毛的触感,又蘸了清水在口腔里上下刷了几下。

嗯,和记忆中的感觉没多大区别,完全可以批量生产,投入经营中。

她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点点头,道:“就是这样的,先做五十个怎么样?”

谈拢了价格和交货的时间,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从杜婶子家领回寄放在那里的阿宝,吃过饭后商砚正式刷了她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次牙。

用杯子盛了清水,蘸上自己调配的牙膏轻擦牙齿,鬃毛柔软贴合齿缝,远比粗硬柳枝干净舒适。

阿诚阿宝像看西洋景似的并排蹲在她面前看她表演刷牙。

看着雪白的泡沫从她口角溢出,阿诚明显表露出目不忍睹的神情,阿宝则哈哈大笑,指着她居然喊出了一句成语:“口吐白沫!”

估计是跟着杜广元学的。

商砚举起杯子含了一大口清水,咕嘟咕嘟把口中泡沫漱净,一指两个人:

“你们两个以后明天也都要刷牙,尤其是阿宝,”她板着脸吓唬他,“你这么爱吃糖,不刷牙,小心牙里长虫子!”

阿宝立刻一脸惊悚地用小胖手紧紧捂住了嘴巴。

她又看向阿诚,“还有你,不刷牙,以后娶了媳妇,小心人家不让你亲。”

阿诚的脸唰地从耳根红到了脖颈,一言不发落荒而逃。

商砚的声音在他背后追着喊:

“明天你抽空磨一批白芷粉,筛到最细,跟青盐和干薄荷按我给你说的比例分开装,不要混在一起。"

阿诚闷闷应了一声,没有回头,逃也似的进了自己的房间。

牙膏有了,牙刷有了,可是还有一个问题摆在商砚面前。

牙膏管呢?

牙膏用什么包装呢?

装在罐子里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商砚总觉得取用不太方便。

她想要一种能挤出来的包装,像前世的牙膏管那样,一次挤一点,不脏手,不沾灰。

可是这个时代没有塑料、薄铝箔,而薄铁皮也好,锡片也好,古代没有冷轧超薄工艺,只能做成硬质圆筒,不能像现代铝塑管一样弯折挤压,而且造价贵,会整体提高产品成本。

她自己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好法子,只能先放到一边,暂且还是先用罐子来盛装吧。

——本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735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