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20363" ["articleid"]=> string(7) "736049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28637) "后续的审理没有再起波澜。
王氏夫妇对于谢珩“奸宿民妻"的指控因缺乏实证被驳回,商砚验身为"完璧",杜广元作证斩钉截铁,再加上镇上多人作证,谢珩与商砚之间确实无实质性越轨的证据。
大理寺最终的裁定:谢珩判罚过重属实,但非以权谋私,罚俸半年,降一级留任察办。
王氏夫妇诬告反诉,流放三千里改为监禁五年苦役。
宋讼师杖四十,逐出京城。
判决结果下来时,已是次日下午。
王有财夫妇被拖出去的时候,刘氏依然指着商砚的鼻子"小娼妇""丧门星"地骂个不停,声音在大堂里来回碰撞,刺耳得很。
大理寺卿终于也忍无可忍,命差役堵了她的嘴,耳根才得清静。
他放下手中的笔,走下堂来,踱到谢珩面前,苦笑一下道:"我可算是知道,为何慎明会判这对夫妻流放三千里了。"
他望了一眼刘氏被拖走的方向,轻轻摇头,"若是我,兴许也忍不住这样判了。"
谢珩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只是朝他拱了拱手,缓步出了公堂。
他站在台阶上,冬日的阳光铺了满地。商砚正和柳河镇前来作证的几个居民站在一处说话,言笑晏晏,唇角弯着好看的弧度,日光细碎地落在她眉眼间。
她身上那件靛蓝色的旧棉袄被阳光照得泛了一层暖融融的边,连那个他看着极刺眼的蓝布包头帕子也显得顺眼了许多。
商砚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身来。她朝他走了几步,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礼,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真诚:
"大人几次救我于水火,我却牵连大人深陷官司,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大人的恩情无以为报,日后若有用得着民女的地方,定万死不辞。"
谢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里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商砚等了几息,见他并不打算接话,便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声,出声告辞。
他若爱惜自己的羽毛,以后,当和她保持距离。
她转身时背脊挺得笔直,步子稳稳的,没有回头。
这样也好。
在最暧昧的时候戛然而止,彼此在对方心中留下一个还没有淡去的影子,总好过日后牵扯多了,生出怨怼,直至相看两生厌。
宁做朱砂痣,不做蚊子血。
就这样别过吧。
她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一阵喧哗。几辆华丽的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下来一群衣着鲜亮的青年男女。
皮裘锦缎,珠环翠绕,大约是听到了风声,结伴来探望谢珩的。
他们纷纷出声与谢珩打着招呼,朝他拥了过去。
其中一名身着大红斗篷的美丽少女快步奔到谢珩跟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仰起脸关切地问着什么,眉眼间尽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另一名锦衣公子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琳惠,你瞎担心什么?有你这么好的青梅守着,慎明该有多不开眼,能看上个粗鄙的商妇?"
其他人纷纷附和,言语间多有鄙薄之意,目光若有若无地朝商砚的方向扫过来,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
杜广元站在商砚身边,脸色微微变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微动,像是要出声辩驳。商砚察觉了他的动作,不着痕迹地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杜广元低头看她,见她面色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收回了迈出的那只脚。
商砚没有回头。她没有去看那些锦衣华服的贵人们,也没有去看那个拉着谢珩手臂的红衣少女,更没有去看谢珩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刀,又烫又沉。她只做恍然未觉,继续往前走去。
在这个阶层分明的世道里,她和他终究是两条各自流淌的河流,可能偶尔有过交集,但最终会流向不同的归宿。
杜广元跟在她身旁,两个人并肩走下大理寺的台阶,穿过那几辆华丽的马车和那些鲜亮的衣影,走进冬日的长街里去。身后的笑声和说话声渐渐远了,被风声和街市的嘈杂盖了过去。
这边,范旭用力拍了拍谢珩的肩,道:“我在广聚楼定了席面,今天好好给你压压惊,去去晦气。”
其余人也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今天都要去哪些地方消遣。
以前谢珩闲暇无事时也经常跟着这群朋友厮混,但是今天,他心口像塞了一团沤烂的稻草,堵得发胀,每一根枯涩的草茎都扎进血肉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正准备寻个由头推拒了,谢武急匆匆过来,俯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谢珩面色骤沉,对范旭说了一句:“我有要事需要处理,就不陪你们了。”
说完甩下众人,大步流星就往外走去。
范旭哎了一声,眼见着谢珩头也不回地走了,偏过头看了看一脸失落的段琳惠,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一下:“琳惠,你别生气,谢大这厮,就是这样的狗脾气——”
谢珩在北镇抚司衙门后门前下了车,大步进了值房。
值房内,谢忠正站在桌边,桌案上摊着几本翻旧了的案卷和几张零散的笔记。
见他进来 谢忠拱手行了一礼,开口时声音压得低:"爷,宋讼师那边已经断了,他被逐出京城之前确实什么都交代了,但他说不出背后是谁——来来回回都是一个姓王的中间人跟他联系,他拿了银子就办事了。但属下查了那个中间人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有人看见他两个月前在京郊一处庄子附近出入过三次,后来就再也没露过面。那处庄子,挂在郑崇义远房侄子的名下。"
谢珩解大氅的手顿了一下:"郑崇义?"
"原户部左侍郎。两年前被爷拿了的那位。"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把大氅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手按在膝上。
他记得郑崇义这个人。
两年前他初接手北镇抚司,办的第一个案子就是户部郎中郑崇义侵吞军饷案。
证据确凿,抄了家,罢官了事。他当时觉得这结果已经够体面了——
吞了边关将士两年的口粮,没要他的命,已经是手下留情。
案子结了之后他就没有再想过这个人,一个已经倒在地上的、不会再站起来的东西,不值得再多看一眼。
但他忘了,倒在地上的东西如果还没死透,会在暗处慢慢地长刺。
谢忠继续道:"属下又查了郑崇义庄子上近两个月的流水。他明面上靠庄子里的几亩薄田过活,出入账目平淡无奇,但他儿子那边的账异常——半年前还欠着赌坊一大笔债,上个月突然一次性还清了,连利息都一分不少。"
谢珩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银子、庄子、中间人、突然还清的赌债——这几个点串在一起,线虽然还没完全收拢,但轮廓已经清晰了。
这时谢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放在谢珩手边,压低声音道:"爷,范世子那边又派人来催了,说段姑娘和几位公子都在广聚楼等着了,问爷什么时候过去。"
谢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刚泡出来的,烫得他舌尖一麻。他搁下茶碗,对谢忠道:"你方才说,那个中间人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郑崇义庄子附近?"
谢忠点了点头。
谢珩站起身来:"你带两个人去那个庄子附近转一圈,不要靠近,看有没有人出入。谢武,你去查一下郑崇义庄子上最近有没有新添的下人。"
他拿了放在椅背上的大氅,一边披一边往外走。
谢武愣了一下:"爷,那范世子那边——"
谢珩头也没回:"你跟他说,我查案去了。"
谢武看着自家爷大步走出门的身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快步跟了出去。
谢珩策马到了那条通往京郊庄子的小路口时,谢忠已经带着两个人等在那里了,隐在道旁一片枯树丛后面。
夜色浓稠,远处那座庄子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一盏旧灯笼,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谢珩勒住马,在树丛后停住,望着那座黑沉沉的院落轮廓。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冬末时节泥土开始松动的潮气。
谢武牵马跟上来,低声道:"爷,根据查到的消息,这处庄子是郑崇义被罢官之后置的,名义上挂在他一个远房侄子的名下。平日只有他一个老仆守着。"
谢珩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只锦囊。
里面是一份新的线报,在他来大理寺之前就压在值房的案头了。
那个所谓的"中间人"最后一次露面的地方,正是这片庄子的后门——
三更时分,一辆青布小车在后门停了片刻,车上下来的人和庄子里的人接了一包东西,随即消失在夜雾中。
他没有把这条线报给大理寺。不是因为不信他们,而是他想自己先看一眼。
他朝谢武和谢忠挥了挥手:"撤。先回衙门。"众人应声,马蹄在枯枝上轻轻踏过,没有惊醒夜色。
退到官道之后,谢珩走在最前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冻硬了的泥土官道上。
谢武在后面低声跟谢忠说:"爷今儿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忠没接话,只是拍了拍谢武的肩,摇了摇头。
谢珩没有听见,他正策马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脑子里翻着另外一件事。
方才在大理寺门口,他站在台阶上看见商砚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了长街。
她穿着那身丑的出奇的靛蓝色的旧棉袄,跟杜广元并肩走着,日光落在她肩上,刺的他眼底生疼。
待回到永安侯府,已是入夜了。
侯府门前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暖黄的光在石阶上铺了一小片。
谢珩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穿过垂花门。
他一路没有停,但绕过影壁时脚步还是慢了一瞬——正厅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父亲和母亲都还没睡。他站在廊下停了一息,把大氅解下来搭在臂弯里,抬脚跨进了正厅。
蕴宁公主正坐在灯下,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却没有在捻,一下一下地摁着珠子。
永安侯谢流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已经凉了,也不喝,只是端着。
谢珩进来时两个人都抬了眼。蕴宁公主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扫到眼底下那圈青影,嘴唇动了动,那口堵了半日的话便再也压不住了。
但她没有先提案子的事——案子她压根儿不放在心上,她的儿子哪怕降了职也是侯府世子,天塌不下来。她真正咽不下去的那口气,是另一件。
“你倒是回来了。”她把佛珠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这几天出门都不好意思抬头见人。堂堂侯府世子,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如今被人传跟一个——”
她顿了一下,后面的词到底没说出来,但语气里的嫌恶已经溢了满屋子,
“我听着都觉得脸上热辣辣的。你是不知道人家怎么在背后嚼舌根?永安侯府的世子爷,为了个商户女判人全家流放三千里,这话传出去,你让我以后怎么出门应酬?”
谢珩站在厅中,没有坐,也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地砖的接缝上,那条缝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供桌底下,又细又直,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
蕴宁公主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更盛了几分:
“我原本都跟庆国公府那边说好了,年前就把你和琳惠的事定了。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人家那边也不提了,我也不好意思开口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若立身持正,怎么会平白被人叩了这么一个屎盆子?你自己想想,你跟那个商户女到底走得近不近?你自己心里没数?”
她说到后面声音微微发颤,倒不是气儿子惹了祸,更多的是心疼——心疼儿子明明被人算计了还得自己受着。
谢流云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他搁下手里的茶盏,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儿子,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殿下,大郎刚回来,先让他歇歇。”
蕴宁公主看了一眼丈夫,终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摆了摆手:“热水备好了,厨房也煨着汤,你喝了先去歇着。明日再说。”
谢珩这才动了,朝父亲母亲行了一礼:“儿子告退。”
他转身跨出正厅时,听见母亲在身后低声叹了口气,听见父亲轻声说了句“你急什么”,然后门帘在他身后落了下来。
夜里他再度梦见了她。
梦里,她屈膝蹲在青石井沿洗着长发,如墨青丝尽数散浸在清泠井水之中,柔柔顺顺铺展一大片。
暖融融的天光轻轻覆落,镀在滴水的发梢,漾开一层细碎柔和的金光。
她闻声蓦然回头望他,眼尾弯成浅浅温柔的弧度,眉眼漾开清甜笑意,当真巧笑倩兮,眉目动人。
他轻声发问:“你怎会在此处?”
她垂眸轻扬唇角,嗓音柔软似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起,衣裙浸透井水,薄薄布料贴合着纤细身形,晶莹水珠顺着纤细颈线蜿蜒滑落,一路没入衣襟。
他俯身将她稳稳横抱入怀,她当即柔软环住他脖颈,侧脸轻轻贴靠在他肩头,柔软唇瓣若有若无擦过他耳廓,温热湿润的气息萦绕耳畔,撩得人心尖发颤。
场景转瞬更迭,换作一间他全然陌生的屋舍。
木窗半敞,晚风穿堂而过,素色纱帘被吹得高高鼓起,又缓缓垂落,往复摇曳。她静躺在他身前,眼波朦胧迷离,唇瓣轻轻微张,低低唤出他的名字:“慎明——”
只这一声软绵呼唤,他浑身轰然一震,整个人似骤然坠入沸热温泉,暖意席卷四肢百骸,又被无边温柔紧紧裹挟,沉沉陷落,再无脱身浮起的余地。
晚风从半开的木窗漫进来,裹着院角栀子刚开的甜香,月光便顺着纱帘的缝隙淌进来,在床榻上铺了层薄薄的银。
她散着的湿发还沾着细碎的水光,落在素白的枕席上,像浸了墨的丝缎,把月色都晕开一片软。
他指尖刚触到她浸凉的肩线,就被她抬手攥住了腕子,她的指腹还带着井水的润,顺着他骨节的纹路慢慢蹭,眼尾那点漫上来的红,比梦里落过的斜阳更烫人。
被水浸软的衣料早松了扣,顺着肩头往下滑,露出一小片泛着珍珠光的皮肤。发梢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凉得他指尖一颤,偏生她贴过来的身子是暖的,像把整个人浸在春日晒透的温水里,连呼吸都裹着皂角的清香气。
他低下头吻她,唇瓣触到她唇角时,她微微颤了一下,像风过水面时那一圈最轻的涟漪。
她的唇是软的,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温热,他辗转地贴上去,她便乖乖地张开嘴,任由他的气息探进来。
舌齿纠缠间,她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像猫儿哼鸣,尾音碎在他的舌尖上,被他一点点吞了下去。
他的手从她腰间慢慢往上移,指尖隔着薄薄的寝衣,描过她肋骨的弧线,一节一节,像在数一件珍重物事的纹路。
她在他掌下微微弓起身子,仿佛一朵含着的花被暖风催开,一寸一寸地舒展。
他触到她心口时停住了,掌心覆上去,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跳得急而密,像春雨敲在青瓦上,一声挨着一声,没个停歇。
衣襟的系带被他一点一点解开,那件素白的寝衣便松松地敞开了,露出底下莹润的肌肤。
月光正好移过来,照在她锁骨下方那片柔和的起伏上,白的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刚剥了壳的荔枝肉,透着若有若无的粉。
他俯下身,嘴唇沿着她颈侧的线条缓缓游走,从耳后那块最薄的皮肤,一路往下,经过喉间微微跳动的脉搏,最后落在那片起伏的柔腻之上。
她呼吸骤地乱了,指尖颤巍巍地解开他的衣带,手心贴上来时凉凉的,贴在他滚烫的胸口。
冰火交织之间,他闷哼了一声。她的手滑到他后腰,微微用力,把他往自己身上带,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薄薄的汗意泌出来,在皮肤相接处黏黏地融成一片。
窗帘又被风鼓起来了,月光忽明忽暗地晃着。他在那明灭的光影里看她的脸,她的眼角泛着薄红,睫毛濡湿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像是刚哭过的样子,可嘴唇是翘着的,带着一点得逞似的、餍足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塞了许久的稻草终于化开了,化成一汪融融的暖流,从胸口淌出去,淌过四肢百骸,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
她抬起腿缠上他的腰,足尖蹭过他小腿的皮肤,痒痒的,像小鱼啄水。
他便彻底沉了进去,沉进她的身体深处,沉进她喘息里断断续续的"慎明"二字里,沉进月光和夜风织成的网里。
那一刻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大理寺也好,杜广元也好,那些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东西都碎了,碎成她睫毛上颤巍巍挂着的一滴泪,碎成她咬着他肩膀时留下的浅浅齿痕。
然后窗帘落下来,月光暗了,他醒过来,胸口空荡荡的。枕边什么也没有。
只有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地吹着他的脸。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唇瓣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过了许久,他才撑着床沿坐起来,自己起身擦了身换了中衣重新躺下。
望着窗纸上渐渐泛白的天色,想起方才梦里她喊他“慎明”时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像小时候在御花园里看见的锦鲤摆尾,一闪就不见了,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了很久。他又翻了个身,闭上眼,但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给母亲请安。
蕴宁公主昨晚骂了一通,今天已经平复了大半,坐在窗前喝茶。
见他进来便搁了手中的杯子,开口时语气已经缓和了几分,但说出来的事却比昨晚更近了一步:
“我想过了,与其让外面的人乱嚼舌根,不如我进宫请旨,让陛下直接赐婚。只要旨意下了,琳惠那边自然不会有二话。”
谢珩站在窗前,日光从纱帘外面透进来落在他肩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儿子现在在追查这桩案子背后的人。不抓到这个人,不谈婚嫁之事。”
蕴宁公主的眉毛一挑:“谁指使的?你查到了?”
谢珩只简单答了一句“有了方向”。
蕴宁公主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重新硬了起来:
“人家敢这般弄你,必然是提前做了万全的准备,哪里是那么好查的?你要是查一年,就一年不成婚?查三年呢?你今年二十四了。”
谢珩眉心跳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儿子又不是人到中年,晚一两年成婚有什么打紧?”
蕴宁公主的火气又被这句话勾了上来,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倒是不急!可人家姑娘呢?你难道让琳惠一直等着你?想娶她的多了去了,到时候她若嫁了别人,你可别来找我哭!”
谢珩垂下眼,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若有中意的,儿子替她高兴。到时候送她一份大大的添妆,全了咱们两家的面子就是了。”
蕴宁公主被他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腾地站了起来,账本“啪”地合上了:
“好!好!你就一辈子胡混着打光棍吧!好在我还有二郎,权当没有你这个不孝子!”
她拂袖而去,珠帘被她拨得哗啦啦响。
谢珩站在窗前没有动。
日光从纱帘外面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他肩头。他垂下眼,低头看着自己搭在窗台上的手指。
他想起了那天在官署,她给他洗手,给他涂抹护手的香膏。
她指骨纤细修长,指腹温润,那触感隔了这么久竟还清晰地留在皮肤上,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香膏残余的气息,萦在指间,散也散不去。
他缓缓收拢五指,像是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掌心空空荡荡的,可指尖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却始终没有凉透。
许久之后,他松开手。然后他转身出了正厅,穿过回廊,往后院马厩的方向走去。
很快到了腊月中旬,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
柳河镇上的街市挤满了采买年货的人,卖春联的、卖糖瓜的、卖爆竹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香满楼的生意也跟着又旺了一截——入冬后新上的护手霜,比皂液卖得还好。
柳河镇的女人们试过一罐便离不开了,邻镇也托人来带,连几个常走京郊的货商都来问能不能长年供货。
商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上午跟阿诚在作坊里调配方,下午跟周嫂子在铺子里核账目,傍晚还要出门见客商、谈原料。
日子被填得满满的,满到没有空隙去想别的。只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灯吹了,屋子里黑下来,那张脸才会慢慢浮上心头。
她自己有时候也分不清——她想的到底是谁。
是那个干净的、沉默的、永远替她备好粥和外套的沈明,还是那个倨傲的、凌厉的、阴晴莫测却又在月色里低下头吻她的谢慎明。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屋顶,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清楚。
她想,也许她只是太寂寞了。
在这个陌生的异世里,她像一艘被波浪推着走的小船,岸在哪儿她不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她就往哪个方向飘。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把那张脸从脑子里轻轻推出去,闭上眼睡着了。
过了腊月二十五,铺子就放了年假。商砚给阿诚、陈婶和周嫂子各封了一份厚实的红包,又备了米面、腊肉、布料等年货,每人都有一份。
陈婶和周嫂子高高兴兴地各自回家去了,说到了初七再来上工。
阿诚无处可去,还是留在王家。
他也不闲着,每天把作坊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把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连墙角的枯草都拔了。
年前那几天商砚也没有闲着。
她虽然不会做针线活,但画图裁剪却是前世练出来的本事。她去布庄扯了新棉布,自己画了样子裁了布片,托杜嫂子帮忙缝了几件新棉袄——阿宝一件,阿诚一件,她自己一件。
阿宝拿到新棉袄的时候抱着不撒手,非要马上穿上。
商砚故意板起脸逗他:“要等过年再穿,不然没有压岁钱。”
阿宝委屈巴巴地把棉袄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小柜子里,又忍不住打开柜门摸一下料子。
商砚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腊月二十九,杜嫂子过来串门,跟商砚商量:“雁娘,今年年夜饭,咱们两家合在一处吃吧。你们家加上阿诚也才三口人,冷冷清清的,不如凑一块儿热闹热闹。”
商砚欣然应了。杜家也就两口人,合在一起也才五个人,围一桌不算挤,也不冷清。
她早早备好了年货,鸡鸭鱼肉俱全。
铺子这一年收益不错,她出手比往年阔绰许多。
肉买了整条的五花,鱼挑了两尾活蹦乱跳的鲤鱼,鸡是镇外农户散养的一年老母鸡。
腊月三十那天下午,杜嫂子在灶房里发面蒸花馍,包饺子;商砚系了围裙,挽起袖子,一个人在另一边灶上忙活开了。
她前世开公司之前,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了好几年,厨艺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后来忙了才不常下厨,但手艺还没丢。
年夜饭摆满了整张八仙桌。八道热菜、两道凉碟、一盆汤,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香气溢满了堂屋。
凉碟是两道清爽开胃的:一道是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成扇形,蘸蒜泥醋汁吃;一道是凉拌皮蛋豆腐,嫩豆腐上铺着松花蛋,淋了酱油和香醋,撒了葱花,清清爽爽。
热菜是重头戏。第一道是红烧肉——五花肉切了大块,先焯水去腥,再下锅煸出油来,加了老抽、冰糖、八角、桂皮,小火慢炖了一个多时辰。
出锅时肉皮红亮如琥珀,肥肉透明似冻,入口轻轻一抿便化了,满嘴的油脂香裹着甜咸的酱味,吞下去舌尖还在回味。
第二道是辣子鸡——鸡腿肉切丁,裹了薄粉炸到金黄酥脆,干辣椒和花椒下锅爆香,再把鸡丁倒回去翻炒,辣味和麻味被热油一激,满屋子都是呛香。阿诚被辣得直吸气,筷子却没停。
第三道是糖醋鲤鱼——整条鱼先划了花刀,裹了面糊炸到外酥里嫩,另起一锅调了糖醋汁,浇上去之后鱼皮上裹着一层红亮的酱汁,筷子拨开,里面的鱼肉还是雪白的,入口酸甜交叠,外脆里嫩。
第四道是四喜丸子,拳头大的肉圆子先炸后蒸,淋了浓稠的酱汁,油润饱满。
杜嫂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连连点头说“这个好,这个软和”。
另外还有冬笋炒腊肉,蒜蓉粉丝蒸虾,八宝饭,清炒时蔬。
汤是鸡汤,用的是那只一年老母鸡,加了香菇和枸杞,炖了两个时辰,汤色金黄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喝一口整个人都暖了。
一桌菜摆得满满当当,杜嫂子笑着说:“雁娘,你这手艺,开个饭馆都够格了。”
阿宝已经吃的满脸满嘴都是油,商砚给他擦了擦嘴,笑着给他们每个人夹了一块红烧肉,笑道:“放心,以后,咱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杜广元坐在对面,默默地把红烧肉放进嘴里,没有说什么,唇角却漾起浅淡的笑意。。
吃过饭,阿诚带着阿宝去院子里放炮仗。
那种土制的炮仗响声极大,每炸一个就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
商砚站在廊檐下,捂着耳朵,可每炸一下还是忍不住抖一下肩,逗得阿宝哈哈大笑。
杜广元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廊下,并肩站在她旁边。她正看着阿宝举着香去点下一根炮仗,忽然一双手从身后覆过来,轻轻盖在她捂耳朵的手背上。
商砚回头,杜广元正低头看她,烟火从他身后升起来,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璀璨一片。
商砚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温度太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袖口上的墨香。
她正想着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偏开身子,阿宝恰好把一个点着的炮仗朝他们这边丢了过来,商砚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跳开,几步逃到了厨房门口,隔着一扇门冲阿宝喊:“你再调皮,明天不让你吃肉丸子啦!”
阿宝缩了缩脖子,转头又笑着跑远了。
商砚站在厨房门口,心跳略快了些,她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方才杜广元覆上来的温度还残留在手背上,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收进袖子里。
杜广元还站在廊下,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再走近。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对着院子里还在蹦跳的阿宝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一闪而过的落寞,混在烟火气里看不分明。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春晚之类的消遣,守夜不过是干坐着聊天。
穷苦人家连个像样的炭盆都烧不起,商砚在杜家又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寒意一层一层漫上来,从脚底一直爬到肩头,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阿宝已经开始犯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阿诚也搓着手站起来。她便起身告辞,带着阿宝和阿诚回家了。
夜里起了风,商砚把阿宝裹进自己的棉袄里,阿诚走在前面挡风。
三个人穿过窄巷,推开自家院门时,阿宝已经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商砚把阿宝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又打发阿诚去睡觉。
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黑漆漆的夜幕上只点缀着几颗稀稀落落的星子。又听着远处不时噼啪炸响的炮仗的声音,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感再次袭上心头。
——本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735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