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20362" ["articleid"]=> string(7) "736049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29671)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几步,脚步声在窄巷里一前一后地响着。眼看着王家大门就在前面了,杜广元才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
"雁娘——是他强迫你的吗?"
商砚的脚步顿住了。她停了一息,转过头看着杜广元,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他没有强迫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杜广元猛地一步上前,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你怎么那么傻?你不知道他们那些高门子弟——又身居高位——怎么可能会对你一个商女动真情?他就是——"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也许是怕伤了她的心,但那双攥紧的拳头已经替他说完了。
商砚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她抬起手,轻轻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按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头焦躁的幼兽:
"广元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收回了手,语气软了几分,却也更坚定了几分:
"你对我的关心,我都知道。但明年你就要下场了,以后的心思要多放在学业上,莫要辜负了杜大娘对你的期许。"
她说完,不再看杜广元,转身推开了王家的大门,跨过门槛,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夜了,广元哥,回去吧。"
然后她关上了院门,门栓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杜广元一个人站在紧闭的门前,月光把巷子照得灰白。他站了很久,久到巷口的马蹄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才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商砚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巷子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还残留的、谢珩发间的水汽,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直起身,穿过院子,推开了作坊的门。阿诚已经睡了,作坊里安安静静的,那些陶罐和铁锅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那股混着松柏和兰草气息的幽香。风吹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把窗掩上,转身回房。
接下来的两天,谢珩没有再来找她。
商砚心里知道原因——他在避嫌。
等到这个案子开审,柳河镇上很多人都可能会被问询,他们之间但凡有一点儿眉来眼去落在别人眼中,都将是坐实谢珩奸宿民妻的证据。
她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谢珩足够位高权重了,这个人既然敢对付他,要么证据确凿,要么孤注一掷。
她明白这个道理,也觉得自己并不在意。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官署的方向飘。
有时候她正在作坊里和阿诚调新一批香膏的配比,听见街上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手里的木勺便顿了一下。她会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朝街上看一眼——
谢珩率着一队锦衣卫从长街上策马而过,飞鱼服的衣角在冬日的风里翻卷着。
他骑在马上,面容冷肃,目光平视前方,经过她门口时视线只在她身上极快地一扫便移开了,像掠过一片寻常的街景,连呼吸都没有乱一拍。
商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回作坊继续搅那锅膏,手里的动作却比方才慢了一拍。
第三天上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破了小镇的平静。又一队身着公服的人骑马进了柳河镇,径直朝官署而去。
马匹的鼻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声响,引得街上的人都驻足张望。
有个见多识广的老者眯着眼看了看那些人的服色,低声说:“这是京城大理寺的差官。”
旁边的人便问:“大理寺的人到咱们镇上做什么?”
老者摇头不语,但目光里分明写着忧虑。
街上的人三三两两地聚拢来,议论纷纷,目光都朝官署的方向望着。
商砚正在铺子里跟周嫂子交代新上市的护手霜的事情,她听到了那阵马蹄声。
最近几天,她对马蹄声特别敏感。
她随口又交代几句,来到街上,听到了路边人嗡嗡的议论声。
她走到官署斜对面的墙角站定。没有靠太近,只是站在一棵枯槐的后面,目光落在官署紧闭的大门上。
冬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脸颊发凉,等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终于,官署的门开了。
那群大理寺的差官簇拥着谢珩走了出来。他今天没有穿官服,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忠谢武等一众锦衣卫手下跟在他身后,一张张面孔铁青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
走到官署门口时,谢珩停下了脚步,转身对身后的人吩咐了一句话。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商砚没有听清,但她看见众人明显想跟上,却被谢珩抬手止住了。
“只谢忠谢武跟我回去就行了,”他的声音这回大了一些,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其他人留在这里,继续追查线索。”他翻身上了马,动作利落。
坐稳之后他目光微不可察地往她藏身的墙角扫了一下——极轻极快的,像一片落叶点了一下水面。
他朝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收回目光,一提缰绳,纵马离开。
大理寺的差官们紧随其后,马蹄声轰然响成一片,沿着长街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散,最后彻底消失了。
街上的议论声还在嗡嗡地响,有人在问:“这是把人带走了?”
“谢大人犯了什么事?”
“哎哟,那王家的事不是都结了么——”
商砚没有听下去。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她知道,她也该准备起来了
回到家,她站在井边,弯腰掬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
冬日的井水冰得她激灵一下,但脑子清楚了。她直起身,拿布巾擦了脸,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作坊,对阿诚道:“把那批新皂的方子拿出来,我们再试一版,蜜蜡再加半钱。”
阿诚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点了点头去拿东西。商砚蹲在灶前把火烧旺了一些。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把什么东西又稳稳地压回了心底。
又过了两天,传唤才到。
那天下午商砚正在作坊里和阿诚试新一批香皂的脱模时间,院门被人叩响了。
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陈婶甩着湿淋淋的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脸惊慌的周嫂子。
“掌柜的在不在家?”周嫂子的声音抖的厉害,“衙门里来了两个人,说是有事要见掌柜的。”
升斗小民,最怕的就是跟官家人打交道,何况他们这一家子,除了木讷寡言的阿诚外,全是妇孺幼弱,一点儿事儿都经不起。
商砚从作坊里走出来,面容十分平静。
“人在哪里?”她问。
周嫂子的嘴唇还有点儿哆嗦,手颤巍巍往院外指。
商砚跨出院门往外望去,就见两个身着官服的衙役站在巷子口,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看到商砚出来,那人轻咳一声,问道:“你可是王家儿媳雁娘?”
商砚略微屈膝行礼,不卑不亢地答道:“民女已经拿到了放妻书,不是王家人了,民女姓商,名商砚。”
那名衙役皱了皱眉,倒没有再说什么,径直展开手里的文书宣读。
大意就是大理寺审理王氏夫妇反诉北镇抚司指挥使谢珩一案,传王家雁娘到京中作证,限三日内到案。
听完之后,商砚面色平静地道:“知道了。我明日就动身。”
那差役点点头,将文书递给她,又补了一句:“大理寺给商娘子安排了住处,到京后自有人接引。”说完便转身走了
冬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商砚手中文书的纸边微微卷起。她低头又看了一遍上面“大理寺”三个字,把文书折好放进了怀里。
转身回到院子时,她看到阿诚陈婶和周嫂子都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雁娘,可是出了什么事儿?”陈婶先开口问。
他们几个人这段时间在王家做事,月月都有工钱拿,铺子里生意好,掌柜的时不时的还会给他们额外加一些红包,日子过得是前所未有的舒心畅意。
商砚明白他们几个的担忧,忙笑了笑道:“没事儿,有点儿事情,我明天得到京城去一趟。”
去京城?几个人面面相觑。
别看柳河镇距京城不过百余里,镇上居民一辈子没去过京城的比比皆是。
汴京城那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富庶繁华,权贵如云,生活在最底层的平头百姓,整日温饱尚不能得,谁没事儿会去那里?
何况是衙门传唤,必定是惹上了官司。
商砚想了想,决定不再瞒着,就把事情来龙去脉简单的给他们三个讲了一遍。
陈婶率先一拍腿,骂了起来:“老王家这一对猪狗不如的东西,心咋就这么黑呢,就不怕天打雷劈?”
都是一个镇上居住多年的邻居,王家夫妇什么德性,雁娘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他们能不知道?
商砚闪动一下眼睫,道:“他们怎么编排我,我都可以忍了,可是现在他们攀诬那位大人,我却是不能袖手旁观。陈婶,周嫂子,你们说说看,如果不是那位大人,咱们今天能有这样的日子吗?”
她明白,案子一旦开始审理,大理寺必然会到柳河镇调查取证,这些街坊邻居的证词都可能会影响到案情的判定,她提前打个预防针非常有必要。
陈婶果然义愤填膺:“雁娘你放心,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们心里都清楚着呢,可不是那一对不是东西的说啥样就是啥样,你只管放心去,到了衙门跟人家好好说,可不能让帮了咱们的大人平白受了冤枉。”
旁边的周嫂子和阿诚也都点头附和。
当天晚上商砚把作坊的账目和原料库存都理了一遍,把几样要紧的事交代给了阿诚、陈婶和周嫂子。
阿宝颠颠地跑进来,拉住她的手臂摇晃:“雁娘,阿宝也要去玩,你带阿宝一起去吧。”
商砚放下手中的东西,摸了摸他的头:“阿宝乖乖在家,雁娘回来给你买糖人和好吃的点心好不好。”
阿宝眨巴着眼想了想,有点儿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商砚就醒了,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包袱系好,推门出去时陈婶已经起来蒸了一笼饼,用油纸包了塞进她手里。
“路上垫垫饥,”陈婶又往里面塞了两个鸡蛋,“不管出啥事,都不能亏待了自己。”
商砚笑了笑,没有推辞。
这时院门被推开,阿诚从外面走进来,发髻眉毛上还凝结着早晨的冰霜,一张口,哈出一团白气:
“商姐——”他脸上隐隐带着一丝兴奋,“镇上皮货行的张掌柜要去京城送一批货,我跟他说好了,你搭乘他们家的马车去。”
现在这句商姐,他已经叫的很熟练了。
商砚回想起最初他扭扭捏捏蚊子哼哼似的喊她商姐,不由得莞尔一笑。
再想到像阿诚这么内向的人,为了她的事情居然出去奔走,心头也泛上一股热流。
张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容忠厚,看到雁娘挽着包袱走过来,热络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麻烦张掌柜了。”商砚眉眼弯弯地冲他福福身,张掌柜呵呵一笑:“邻里邻居的,搭把手的事儿,何必见外。”
装满皮货的马车出了柳河镇,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朝京城方向走去。
官道两边的田地里是收割后留下的茬子,枯黄一片。
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冬日田野里枯草和泥土的气息,从她的脸颊边掠过。
张掌柜十分健谈,一路上和她随意聊着天。关于皮货,商砚前世也了解过一些,因此谈吐之间,颇令张掌柜刮目相看。
以前只觉得王家这个童养媳怯懦瘦弱,整天只知道埋头干活,却没料到竟然是一个胸有沟壑极有见识的女子。
京城比商砚想象中近。柳河镇本就在京畿道,距京城不过百余里。货车走的极稳当走得稳当,朝发午至,午后未时前后便远远望见了京城的城门。
城墙高阔,灰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青色,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
一名青衣小吏正在城门口等着,手里举着一块写了"王氏雁娘"的木牌。
商砚跳下货车,跟张掌柜道了个别,走上前去报了自己的名字。
小吏上上下下打量她几眼,便引着她进了城门,穿过长街,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那小吏边走边指着前方一片巍峨的建筑跟商砚介绍:“那里就是大理寺了。”
这条巷子位于大理寺后面,小吏引着她在一排屋舍前停下,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道:“娘子暂在此处落脚,明日辰时到大理寺候审。”
商砚谢过,抱着包袱走了进去。
屋舍不大但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摆了一壶热茶和两只粗瓷杯。
商砚把包袱放下,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
窗外是京城寻常的巷弄,对面人家的院墙上爬着枯藤,偶尔有猫踩着瓦片走过。
她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梗浮在水面上轻轻打着转。
前世的时候,她也经历过诉讼官司,但那个时候她有专业的律师团队,现代社会,各项法律法规也相对完善。
而这个完全陌生的架空朝代,各项律法是如何规定的,她心中还是一无所知。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下午和晚上,都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次日辰时左右,还是昨天那个小吏引她去了大理寺。
商砚知道,在古代大理寺与刑部、都察院比邻而立,是天下刑狱复核之地。
刚刚穿过来不到半年,她就有幸来此一游,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倒霉到了家。
她恭谨地跟在小吏身后,不动声色地抬眼打量着。只见外围是一圈丈余高青灰封火高墙,墙顶铺着厚重筒瓦,檐角立着吞脊鸱兽,风吹过时檐下铜铃轻颤,声响清寒。
正门三开朱漆大门,门板钉满黄铜乳钉,正中高悬黑底鎏金巨匾,上书“大理寺”三个苍劲大字,笔锋沉肃,久经风雨磨蚀,金漆边角微微剥落,更显岁月厚重。
大门两侧蹲坐两尊一人多高青石雄狮,怒目獠牙,爪下按着缠卷锁链,石面布满深浅苔痕。
四名身着皂色差役服、腰佩长刀的巡卒分立门畔,脊背挺如松柏,目光冷冽扫视往来行人。
门内立一方巨大照壁,壁上彩绘独角獬豸,怒目扬角,象征辨奸明冤,是大理寺独有的标识 。
跨进大门便是纵深庭院,青石板路笔直延伸至正堂,两侧连檐回廊分置左右两寺、卷宗库与押房。
廊下悬着一排排羊角风灯,廊柱皆为深褐檀木,阶前净无花草,唯有两列苍劲古柏,枝叶沉郁,遮得满院光影暗沉,四下静悄悄的,只余风吹柏叶的簌簌声响,隐隐能听见深处囚房微弱的锁链碰撞声。
这时一名青衣女吏迎上来,看了商砚一眼,低声问:“这个就是那位王氏雁娘?”
原来那名小吏点点头,示意商砚跟着女吏继续往里走。
待商砚跟在女吏身后拾级登上三级青石丹墀,便是大理寺正堂,堂屋面阔三间,梁柱粗硕,通体深木无多余雕饰,只重肃穆,不尚华美。
正中央高悬黑底金字“明镜高悬”横匾,匾下悬挂大幅獬豸画像,画像两侧垂着素色棉幔,隔绝堂外喧嚣。
高台之上设一张宽大紫檀公案,案上铺着暗青锦缎案围,摆放鎏金签筒、朱墨砚台、三尺惊堂木、律法卷宗与大理寺铜印,案侧整齐码放镣铐、夹棍等刑具,冷光隐隐。
公案后方设雕花太师椅,为大理寺卿审案坐席,两侧分设少卿、寺丞陪坐矮几。
高台之下,正对公案正中铺一块方正冷青讯石,是嫌犯跪审专用之地,石材冰凉坚硬,与周遭木地板泾渭分明,一踏上去便生压迫之感。讯石左右分列两排木凳,供书吏、证人落座,更外侧立着八名皂衣衙役,手中持红黑相间水火棍,笔直肃立。
商砚踏进大理寺的门槛时,满堂肃穆之气扑面而来。堂高数丈,朱柱森然,"明镜高悬"的匾额悬于正中,两侧执杖的衙役肃立如桩,目光如刀。
寻常之人无论有罪无罪,踏入此处已是两股战战,魂不附体。但商砚没有停步,步子稳稳地走到堂下,在女吏的指引下跪了下来,动作从容,背脊挺直,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然后她抬眼向上望去。堂上正中坐着一名四旬开外的男子,面容沉素,两鬓齐整,双目炯然,应是正三品大理寺卿。
左右两侧是刑部和都察院的会审官员,皆是紫袍青衫,神色各异地打量着堂下端跪的女子。
一个乡下商户女,头一回进大理寺就稳成这样,实在叫人多看两眼。商砚的目光从他们脸上平平静静地扫过去,最后落在了左侧。
谢珩坐在那里。
他坐在一把铺了青缎椅垫的椅子上,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罩墨色大氅,半旧的衣料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目光依然冷肃,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商砚看见他飞快地打量了她一眼——眉心先是极轻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商砚读懂了他那一跳的意思。
因为她今天这身打扮,实在是太老气了。
出门前她特意借了周嫂子一件靛蓝色的、看不出腰身的旧棉袄,一条深蓝布裙,头上还像乡间那些中老年妇人一般包了一块蓝布帕子。
她本就是纤瘦身量,被这厚重的衣裳一裹,整个人臃肿了一大圈。若不仔细看那张脸,远远望过去活脱脱就是个三十好几的乡下妇人。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汴京城谁不知道永安侯世子谢慎明眼高于顶,倨傲之名无人不晓——
说这样一个活阎王和一个看着像中年村妇的女子有染,传出去连三岁小孩都要撇嘴。
她要让这条"奸情"的指控,从根子上就立不住。
惊堂木"啪"的一声落在案上,满堂肃静。大理寺卿轻咳一声,开始问话。
问话循序渐进,从身世问起,又问王家旧事。
商砚从头回答,从自己在王家的遭遇讲起,王有财如何趁酒意将她堵在房中逼得她跳井,后来又如何在井边意图不轨;到她接手作坊后、生意渐有起色、王有财夫妇将她卖入春风楼;再到谢珩破门相救、公堂判决、放妻书。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理清楚了的事情,不渲染、不省略。
堂上的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下目光,坐在最左侧的一位大理寺少卿放下手中的笔,开口问了一句:"你说谢珩救你两次,可有旁证?"
商砚答道:"春风楼的李妈妈、孟老板,皆可作证。另有柳河镇举子杜广元和其母杜嫂子,均可证明我在王家受虐的实情。谢大人第一次到柳河镇办案,本与此案无关——是我逃出王家不小心惊了他的马,后来刘氏又当街呼救,他才介入的。此事镇上官署皆有记录可查。"
她说完这句话,左侧旁听的谢珩手指微微松了半分。
问话又问了几处细节,商砚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大理寺卿点了点头,吩咐:"先带下去,稍后验身。"
商砚起身,退到侧廊时经过谢珩身边。
她没有转头,但余光扫到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不泛白了。
她跟着女吏走出大堂,站在廊下等。
冬日的风穿堂而过,吹得她身上的蓝布棉袍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站在廊下,背靠着廊柱,日光从廊檐外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她把头上那块蓝布帕子正了正——方才跪拜时微微滑下来了——然后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那扇门再次打开。
验身被安排在休堂之后,一间偏室里。
商砚被一名女吏引进去时,屋内炭火烧得正旺,三名婆子已经等着了。
为首的姓谭,面容枯瘦,目光锐利如刀,两个年轻些的站在她身后,面色冷淡。
看到商砚进来,谭婆子先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王家娘子,大理寺验身需脱去衣物,查验全身。你配合一下。"
商砚站在门口,目光从三个婆子脸上平平静静地扫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旁,先从怀里取出三只小罐子,捧在手中走到三人面前,屈膝一礼,柔声道:
"三位嬷嬷,民女家中是做脂膏水粉生意的,这是民女自个儿调的护手霜,最是滋润保养肌肤。三位嬷嬷日常经手查验,手的保养自然重要。这三盒护手霜实在拿不出手,但胜在用得上,还请三位嬷嬷不要嫌弃,笑纳了吧。"
谭婆子与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
以往来这里验身的姑娘,无论是完璧还是已破身,一个个都是含羞带辱,有的哭哭啼啼,有的撒泼闹腾,能这般镇定自若地走进来还给她们送礼的,这还是头一个。
谭婆子先漫不经心地接过来,拧开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凑近一闻,幽幽的桂花香味沁人心脾。
她挑了一些涂抹在手背上轻轻推开,那片肌肤立刻明显比周遭柔嫩细腻了许多,她的脸上登时露出欣喜的神情。
做她们这个行当,手自然不能太粗糙,日常用的蛤蜊油虽滋润,可油性太大,涂完总觉着油腻腻的,还带一股呛人的海腥气。
可今日这女子送来的护手霜,不仅气味芬芳优雅,涂抹上去更是柔滑细腻,宛若凝脂。
她又打开另外两罐,分别是茉莉花香和栀子花香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示意身后两人把罐子收了起来,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柔和了几分:
"我们都是女子,娘子不必羞涩,请宽衣躺到那张榻上即可。"
商砚应声"是",动手把外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凳子上,然后是袄裙、中衣、里衣。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放得端端正正。
三个婆子的表情渐渐有了些变化。
她们经手过无数验身,见过太多哭喊、哆嗦、瘫软如泥的年轻女子,没见过这样的——安安静静地把衣裳叠好,躺上矮榻的时候像躺上自己家午歇的凉席。
灯影落在她身上。谭嬷嬷的目光微微一凝。
眼前这具身体纤瘦单薄,锁骨横陈,肩胛的轮廓薄薄地凸起,像蝶翼收拢时嶙峋的骨线。可那骨相之下,皮肤却莹润得出奇,光线下泛着细腻的、近乎珍珠般的柔泽。腰肢纤细得一只手便能拢住,弧度却柔韧地收束下去,连着胯骨微微展开的曲线——那是一种矛盾的美,既脆弱,又蕴着某种不驯的韧劲。
胸部轮廓并不丰腴,却圆润而挺秀,微微起伏的弧度恰似初春覆雪的缓坡,干净得毫无媚意。
锁骨之下,肌肤莹白如凝脂,两痕柔和的曲线在灯影里勾勒出极淡的影,像月色下两瓣并蒂的白玉兰。
谭婆子上前查验。她的手指冰凉,商砚只是微微合了一下眼,随即又睁开,目光平视着屋顶,配合着轻微侧身和抬臂的指示,没有问任何问题,也没有做任何遮掩。
验到一半时谭婆子忽然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商砚锁骨下方那道极淡的旧疤,低声问了一句:"这道疤,是——"
商砚答道:"几个月前跳井时磕的。"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谭婆子没有再问,继续查验,指尖触过她小腹时,那片肌肤微微绷紧,薄薄的肌理之下隐约可见平滑的轮廓——那是长期清贫、少食少油养出的精瘦,却也因此干净得毫无赘余。
待检查到下体时,商砚还是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攥紧了手心,但旋即恢复如常,配合着动作,容色平静。
检查完毕,谭婆子微挑了一下眉,又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点了点头。
谭婆子停了手,道:"王家娘子,好了,可以起身穿衣了。"
商砚无声地出了一口气,才发现手心里已是汗涔涔的。
谭婆子退到案前提笔记录,写完那两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商砚一眼:"王家娘子,你可还好?"
商砚正坐在榻上慢慢穿衣裳,闻言点了点头:"有劳嬷嬷,我没事。"
她系好衣带,理了理衣襟,朝三人微微颔首,转身出了验身房。
门外的女吏正等着,引她回到公堂侧廊候着。
那名女吏大约对这个沉静得过分的商户女子也有了一丝好感,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便道:"王家娘子,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但你还得留下等最终审判结果,下午还有其他证人要传唤,先回去歇息一下吧。"
商砚抬眼看了看已经升到正中的日头,又瞟了一眼大堂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日光从廊檐外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她扶着廊柱站定,把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随着那名女吏出了大理寺。
下午,案件继续审理。
柳河镇的居民被陆续传唤到堂上问话。询问的内容大同小异——
无非是求证王有财夫妇所诉是否属实、谢珩与王家儿媳可有私情。
但众人给出的回答几乎一致:雁娘跟那位大人有没有什么关系,他们不知道;但王有财那个畜生,几次三番意图染指自家儿媳,这在柳河镇是人尽皆知的事。
有人说起雁娘跳井的事,有人说起王有财酒后在作坊里堵人的事,你一言我一语,虽零零碎碎,却拼出了一幅清晰的图景。
大理寺卿与左右交换了目光,命书记官一一记录在案。
最后上堂做证的是杜广元。
他有举子功名,上堂可不跪。
一袭蓝衫,身姿挺拔,眉目清秀,往堂上一站便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少年举子与堂上那些满面风霜的镇民站在一起,愈发显得清隽出众。
他的目光在堂上环视一周,落在谢珩身上时停了一瞬,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却分明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谢珩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扶手。
大理寺卿将先前问过其他证人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可曾见过商砚与谢珩之间有私相授受之举。
杜广元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谢珩也不由自主放缓了呼吸,薄唇紧抿。
片刻后,杜广元抬起眼来,声音清晰平稳:"回大人,商砚与谢珩之间,并无私情。"
堂上安静了一瞬。谢珩的眉峰微微扬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他那天夜里当着杜广元的面亲吻商砚,实是一股意气顶着,热血上头,便不管不顾地亲了。
事后冷静下来也有些后悔,但事实已成,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没想到杜广元会选择替他遮掩。
杜广元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雁娘被王家欺凌多年,是谢大人还了她自由身。她心怀感激,走得近了些,但从未有过越轨之举。她心有所属,那人并非谢大人。"
大理寺卿微微前倾:"那你来说说,她心属何人?"
杜广元站直了身子,目光没有闪躲,声音朗朗:"是我。我家与王家比邻而居,王家时常打骂雁娘,家母多有回护,因此雁娘与我家走动亲密,家母也极是喜爱她。雁娘性格柔顺乖巧,我也心悦于她。我曾与她许诺,待明年秋闱高中,便向王家提亲,替她赎身。她心里装的人是我。她与谢大人之间清清白白,只有恩义,没有私情。"
堂上又静了两息。
谢珩的面色先是猛地一沉,随即慢慢凝住了,变得极为难看,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竭力忍住了。
大理寺卿低声与左右耳语几句,然后和颜悦色地对杜广元道:"杜举人,询问已毕,你可以下去了。"
杜广元深施一礼:"学生告退。"
他转身欲往外走,走到谢珩面前时却偏偏顿住了。
他微微侧身,朝谢珩躬身一礼,姿态端方,礼数周全,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让堂上的人都听得见:
"大人多次救雁娘于水火,学生铭感五内,却无以为报。惟愿大人此后万事顺遂,早日觅得良缘,坐拥佳偶,百年好合。"
谢珩手背上青筋毕露,目光阴冷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许久方从喉间挤出一声冷哼,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杜广元并不介意他这副冷脸,温和地一笑,直起身来,昂然走出了大堂。
他跨出大门时冬日的阳光迎面照来,他在台阶上停了一息,衣袂在风里微微拂动,然后提步走下了台阶。
身后大堂里传来大理寺卿低沉的说话声和书记官研墨的细响,他都没有回头。
那些声响被门帘隔在了身后,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散了。
——本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735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