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20361" ["articleid"]=> string(7) "736049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29724) "当天晚上,谢珩推拒了镇上官员的宴请,独自坐在官署为他准备的房间里,手里摊着一卷卷宗。

一名镇上的官吏路过门口,探头进来,由衷赞叹:“大人真是勤勉,刚来便连夜阅卷。”

谢珩头也没抬,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卷宗上,看起来专注极了。

事实上那卷宗上写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来回转着的只有一个念头——她来了,他是该笑还是该冷着?笑了有失体面,冷着又怕吓着她。

他设想了三四种不同的开场,反复斟酌哪一句显得既不过分热络又不过分疏远,想着想着,三更鼓便响了。

房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谢武隐在暗处,只觉脖颈处凉飕飕的,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自己没长这张嘴。

第二天,谢珩的眼下顶着两团乌青出现在衙门。

镇上那名官吏又来送公文,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忍不住关切道:“大人昨夜又熬到很晚?一定要注意身体,切莫熬坏了。”

谢珩冷冷扫了他一眼,那人立刻低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谢武为了将功赎罪,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讷讷道:“爷,商娘子也没说一定是昨夜来,兴许是今天。总得给小娘子留个梳妆打扮的时间不是?”

谢珩抬眼看他,嘴里缓缓吐出一个字:“滚——”

谢武麻利地滚了,主动请缨去了现场勘查,一整天没敢在谢珩面前出现。

然而第二天晚上,商砚还是没有来。

谢武连夜勘查了案发现场,自愿在外守夜,死活不肯回官署。

商砚是第三天傍晚过来的。

那时谢珩刚刚带人从外面回来,一身寒气未散,那张脸裹在寒气里,比院里的冰棱还冷几分。

他正解着大氅的系带,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商砚。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袄裙,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灰鼠皮短褂,怀里抱着一只锦盒,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也不知等了多久了。

谢珩的脚步顿了一瞬。他心里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唇角微微挑了一下,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几分讥诮:

“商娘子事忙,竟还有空来此。”

商砚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她垂下眼,不慌不忙地屈膝行礼,声音柔顺:

“前天便开始着手为大人准备礼物,直到今天方得,怠慢了大人,还请万万不要怪罪。”

她说着,将手里的锦盒捧高了一些。

谢珩的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心里的恼意莫名就消了大半。

他瞥了一眼那盒子,面上仍是淡淡的,故意道:“何物?若敢贿赂本官,可是要打板子的。”

这话说到后面,尾音已经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带了显而易见的调侃。

商砚抬起眼来,横了他一眼。

那一眼真真是秋波流转,眼尾微微扬起,带着几分被逗急了之后又不好发作的娇嗔,转瞬即逝。

谢珩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商砚打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只罐子,大小不一。

她拿起第一只,是一只竹篾编成的细密小盒,盒身有着极细的孔眼,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块乳白色的香皂。

“这是民女最近研制的香皂,可以净手、沐浴、也可以洗贴身衣物。”

她将那香皂递到谢珩面前。谢珩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淡淡的兰香,不浓烈不刺鼻,优雅清冽,确实是适合男子用的气味。

商砚引着他来到铜盆前,正好有仆役送来了热水。谢珩将手浸入盆中,温热的水漫过指节。商砚挽起袖子,一手拿起那块香皂,另一只手自然地握住了谢珩的手,将香皂在他掌心和指间来回揉搓。

泡沫细密地漫上来,带着兰花的清冽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她的手指纤巧而灵活,一根一根地揉过他的指节、指缝、指腹,轻柔而细致,仿佛在搓一件极易碎的东西。

谢珩站着没有动,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俯着身,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颊边,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水声了,喉咙发紧,只能屏着气。

商砚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异常,给他洗净了手上的泡沫,又用清水冲了两遍,然后托着他一双湿漉漉的手从盆中捞出来,举到他面前:

“大人看看,干净不干净?”谢珩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拿起一块软布,将他双手一根一根擦干,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回。

她放下软布,又拿起第二只罐子,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种半透明的膏体,泛着极淡的茶色。

“这是护手用的。”商砚解释,“天气寒了,大人日日骑马,手上容易皴裂。”

谢珩本想说“我堂堂男子,擦什么女人的香膏”,可商砚已经打开罐子让他闻。

他低头嗅了一下,是极清雅的茶香,混着一点松脂的气息,不甜不腻。

“这是专为大人调的香味。”商砚道,“我做的香膏大多卖给女子,气味芬芳馥郁,大人难免不喜。这个方子我调了两天才定下来的。”

她说着,从罐中挑了一点膏体放在自己掌心揉开,然后包住谢珩的一双手,仔细地涂抹起来。

从指尖到指腹,从指节到掌心,她一寸一寸地揉按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体温,暖意从她的掌心渗进他的皮肤。

谢珩任她握着,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地溢上来,堵得他说不出话。

“以后大人千万别忘了日日洗手后涂抹,”商砚叮嘱,口气略微带了些许调侃,“大人这般天人之姿,若一双手皲裂粗糙,难免让人心生遗憾。”

居然敢调戏他了?

若是以前有人敢当面谈及他的容貌,他定然直接就翻脸了。

但是此时此刻,他心里,却有莫名其妙地甜意涌动。

第三只罐子最大,商砚打开让他闻,是松柏草木的清冽气息。

“这是洗发用的,香味大人可还喜欢?”

谢珩低头闻了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这个……怎么用?”

商砚眼珠一转,忽然道:“大人若不再外出,不如让民女亲自为您洗发吧。”

谢珩命人送来了一大桶热水。商砚让他取下发冠,散了头发,仰躺在室内的矮榻上。谢珩照做了,长发散落下来,将他一贯凌厉的眉眼衬得柔和了几分。

商砚坐在榻前,挽起衣袖,一手托在他颈后,一手捞起他的长发浸入热水中。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柔地揉按着头皮,细密的泡沫在她指间翻涌。

前世她为了谈成一桩生意,连续一个月去养老院给一位政府领导的母亲洗头擦身,那一套按摩的手法早已烂熟于胸。

但她此刻给谢珩洗着头发,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世她给那位老太太洗头时,心里想的全是合同条款和谈判底线;

而这时她心里什么都没想,只是低头看着热水里散开的墨色长发,和谢珩半阖的眼睫。

指腹轻缓有度地按揉着头皮,恰到好处的力道揉开紧绷发胀的颅间酸胀。

不重不沉,不飘不浮,指尖绕着发根缓缓打圈,先是舒缓紧绷的太阳穴,再顺着耳后软肉细细按压,连日操劳堆积的钝重疲惫顺着骨缝丝丝缕缕散了去。

她指腹细腻温润,轻轻碾过头顶穴位,时而轻捻发根,时而缓缓按压后颈,酥痒柔和的触感层层叠叠落在头皮,叫人浑身发软,连紧绷脊背都不自觉松弛下来。

温热皂香混着指尖暖意包裹周身,细微的揉捏带着独有的缱绻温柔,所有烦闷倦意尽数消融,只剩头皮蔓延开的松软安逸,心尖也跟着软作一团。

每一处紧绷的经络都被温柔揉开,酥麻暖意顺着头皮漫遍四肢百骸,像浸在春日温软流泉里,脑中纷乱思绪尽数沉敛消散。

汴京城里也有汤馆,馆中甚至有裸身的女娘为客人贴身按摩,谢珩也和朋友去过——

但却都不如此刻令他心荡神驰。

若非理智尚存,那一刻谢珩舒服的几乎要从喉间溢出几声轻吟来。

洗好了,她用清水冲净泡沫,又用厚棉帕替他绞头发。他坐在椅子上,她站在他身侧,微微弯腰,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点一点地将水汽吸干。

她俯身时,领口微微敞开,少女新发育的饱满的弧度便贴在他的耳侧和脸颊边,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温热的、柔软的。

谢珩闭着眼,喉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想再忍了。

他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向怀里一带。商砚猝不及防,轻呼一声,已经跌坐在了他腿上。

她本能地挣了一下,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箍住腰,动弹不得。

他抬起她的下颚,迫使她与他对视。

“大人——”商砚没有慌乱,只是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泛着方才被热气蒸出来的水光。

“为何不唤我慎明?”谢珩的声音低而沉,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商砚偏开目光,避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又非梦中,怎敢直呼大人名讳。”

“那近日,晚上我又可又入你梦中?”

商砚猛地抬眼瞪他,脸颊泛起一层薄红,不知是羞还是恼。谢珩看着她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低又哑,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是我们前世纠缠。”

商砚猛地一震。谢珩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低声问,

“你跟我说说,我在你梦中,是如何抚慰怜惜你的——”

他抬起她的下颚,“是不是这样——”

他俯下头,不容她回答,已经吻住了她的唇。

那吻跟他的人一样,起先带着几分试探,碰到她的唇瓣之后便失了控,变成了贪而深的吸吮。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箍在怀中,另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像是怕她躲开。

商砚的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她本来想推开的——她应该推开他的。

但他的气息灌进来,她熟悉的、想念的、在心里藏了那么久的气息——

虽然她不知道这气息是从沈明那里来的,还是从谢珩身上长的,但在这一刻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的吻,和她记忆中沈明的吻一样,带着霸道和热烈。

她不想否认,最近她每每做梦,梦中和她欢爱缠绵的,一会儿是穿白色衬衣的沈明,一会儿是身着飞鱼服的谢珩。

这样真实而热烈的吻,让她怀念,让她沉沦。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依偎在他胸前,攥住了他的衣襟。

谢珩感觉到了她的顺从,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床榻前,将她放了上去。

商砚仰面躺着,衣襟被他方才的动作扯散了大半,露出一片雪白的锁骨和脖颈。

她看着悬在上方的谢珩,目光有些迷离,脸颊泛着潮红,嘴唇被他吻得微微发肿,泛着水光。

谢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我轻易不碰良家女子。你若不愿,我不会强迫你。”

商砚看着他额角的汗、发红的眼角、胸膛急促的起伏。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臂,揽住了他的脖颈,微微仰头,主动吻了上去。

谢珩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整个人覆压下来。他吻着她的眉眼、鼻尖、唇瓣,又一路向下,吻过她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他的手探向她的衣襟,扯开了最后一层系带,温热的掌心覆上了她的胸前——

“大人——!大人——!”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滚——”谢珩略停下来,怒吼一声

门外是谢忠压低了但掩饰不住焦急的声音,

“爷——是顾大人从京里赶过来了,十万火急,让您即刻过去!”

谢珩的动作猛地一滞。

但是他没有停,继续吻着商砚的颈侧,喘息着朝门外低吼了一声:“让他滚——”

“爷——”谢忠在门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又急急补了一句,“顾大人特意叮嘱——若大人跟商娘子在一起,万不可破了商娘子的清白!”

谢珩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他撑着床榻,悬在商砚上方,呼吸还急促着,额角的汗滴落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

他低头看她,商砚也正看着他。她的表情从迷乱慢慢转为清醒,那双眼睛望着他,没有惊慌,没有询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谢珩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翻身坐了起来,背对着商砚。

他坐在床边,撑着自己的膝盖,肩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像是在把自己从某种沼泽里硬生生拔出来。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和腰带,走到门边,拉开了一条缝。

谢忠站在门外,低着头,额上全是汗,不敢看他:

“爷,顾大人就在前厅候着,说是急要之事,必须面禀。”

微顿了顿,谢忠又道:“顾大人带了四名亲卫,一路快马赶来的,马都废了两匹。”

谢珩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背着身后的商砚,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有尾音还残着一丝没来得及散尽的沙哑:“你在此处等我。”

他把门轻轻带上了。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商砚坐在床榻上,衣襟半敞着,头发散落在肩头。她慢慢坐起来,拢了拢衣裳,低头系好被扯开的衣带,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顾大人,京中赶来,专门打断他们,叮嘱不能破她清白。

这说明,今天晚上这件事,一定跟她有关系。

谢珩走进前厅时,顾明诚正站在灯下,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二十出头的年纪,与谢珩相仿,五官清俊,但一双眼睛异常凌厉,眉峰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平素一贯束得规规矩矩的发髻因连夜赶路而松散下来,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

顾明诚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谢珩从军前二人是同窗,关系匪浅。

谢珩进门后没有寒暄,只是站定看着他,等他开口。顾明诚也没有绕弯子,开口第一句便直直劈了过来:

“你方才跟王家那个雁娘在一起?”

谢珩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她不叫雁娘。她姓商,叫商砚。”

顾明诚似疲惫至极地挥了挥手,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与他掰扯:“你们——可成事了?”

谢珩瞪着他,牙根咬得发紧:“今天你若说不出来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休怪我跟你翻脸。”

顾明诚看他一脸欲求不满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大致有了数——想必是还没成事。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一路悬着的那颗心这才落了下来。他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大口,然后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冲着谢珩就开了火: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是不是猪油蒙了心?你不是刚从战场上下来那几年了,看见个女子就走不动道?我平日一直觉得你沉稳经得起事,怎么会惹出这么大的纰漏?”

谢珩被他劈头盖脸地骂得两眼发直,心头拱起一簇火苗,直蹿上头顶。他攥了攥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若不是对顾明诚太了解,知道他是个端方谨慎从不虚言的人,这一拳只怕早就砸到他脸上了。

“你大半夜的抽什么风——”他压着怒火低吼,“我好端端的怎么惹着你了?”

顾明诚抬眼瞥他:“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在这里判了一个案子,判一对夫妇流放三千里?”

谢珩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顾明诚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厅里格外刺耳:

“人家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值得你判流放三千里?你怎么不当场把他们两个人砍头示众?”

谢珩被他刺得面上有些挂不住,出声辩驳:“这二人逼奸儿媳、买卖良家女子,桩桩件件都是实情。我就是判得重了些,又能怎样?难道还能拿我下狱不成?”

“单是判罚过重倒也算不得什么。”顾明诚的神情忽然一敛,方才的讥诮褪了个干净,露出来的是一层沉沉的、压着分量的严肃,

“但现在人家反诉你了——诉你奸宿民妻,为达长期通奸的目的滥用职权、判罚过重、意图杀人灭口。”

谢珩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艰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王有财夫妇要告我?他们不是已经押解上路了吗?”

顾明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两年你里里外外得罪了多少人,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但凡行差踏错,就是把刀柄递到了别人手中。眼下王有财夫妇已经被押回了大理寺监牢。你当知道,他们两口子犯的罪,按律最多监禁三年、罚银了事。偏偏人家咬死了你和他家儿媳有染,重判重罚是为了置他们于死地,以图长期奸宿——”

他看向谢珩,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你自己说说看,我今天若是晚到了半刻,你与那小娘子成了事,待验明正身之后,你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还能不能坐得稳?”

谢珩坐在椅子上,手指搭着扶手,指节微微泛白。顾明诚拧眉看着他:

“你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满汴京城多少环肥燕瘦,不都任着你可着性子挑?不过一个商户女,怎么就蒙了心智?你自己过手了多少案子,不知道咱们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与涉案之人有牵扯?”

“你不知道,她,她跟别人不一样——”谢珩烦乱地挥了挥手,不打算跟好友谈论这个话题,

“王有财夫妇无根无基,他们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大的胆量来反告我?背后一定有指使之人。是谁?”

顾明诚看了他片刻,目光里带着一层审慎,像是在权衡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我只知道,如今是一个姓宋的讼师在替他们奔走打点。此人原是刑部书吏出身,对律法条文极熟,专接这种翻案的官司,背后若无人授意,他不可能接这种烫手的山芋。”

谢忠一直守在厅外,听到这里忍不住跨进来一步:“爷,让卑职潜入大理寺,一刀解决了那对老猪狗。”

顾明诚扯开一个讽刺的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是极好。然后就更坐实了你家爷的奸宿民妻、杀人灭口。接下来这个流放三千里,就该结结实实落在你家爷身上了。”

谢忠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再不敢吭声。

顾明诚站起身,走到谢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好了,情况还没有那么糟。好在如今你跟商娘子还是清清白白的——”

他目光微顿,扫了谢珩一眼,似在确认。

谢珩哼了一声,侧过脸去不看他。顾明诚权当没看见他那张臭脸,继续往下说:

“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只管让他们告、让他们查。最多就是判罚过重,按律罚俸半年、降一级留任察看。只要你不认那条奸宿民妻的指控,他们便拿你无可奈何。”

谢珩坐在椅上,沉默了很久。他忽然一拳砸在桌面上,“砰”的一声闷响,桌面的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

顾明诚看着他紧攥的拳头和微微泛红的指节,没有制止,只是等他平复,才慢慢开口:“你记住,那个商娘子,你绝对不能再碰了。否则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变了。这种事情,往小里说不过是个风流谈资;往大里说,那就是触犯刑律,任谁也救不得你。”

前厅陷入了漫长的安静。灯花又爆了一下,细碎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谢珩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还攥着,指节泛白,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然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厅外黑沉沉的夜色中。

后堂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他开口时声音已经平了下来,只是比平时低了几分:"我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顾明诚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还得连夜赶回去。如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若在此处过夜,反倒打草惊蛇。"

谢珩望着好友眼中的血丝和一脸的疲惫,心头涌上一阵歉疚。"对不住,是我孟浪,让你费心了。"他低哑着声音道。

"咱们之间何必说这个。"顾明诚缓和了口气,伸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

"但是那个商娘子,你——还是放手吧。"

眼看着谢珩的脸又肉眼可见地沉下去,顾明诚有些无奈地皱了皱眉,

"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谢大什么时候转成了天下第一等痴情种子的性子了?她是什么天仙下凡不成?"

"跟你一个木头说了你也不懂。"谢珩推着他往外走,"既然不留,就赶紧回吧,路上小心些。"

顾明诚被他推搡着出了厅门,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他看着谢珩沉郁的眉眼,终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到底不忍把话说绝了。

他压低声音道:"如果真的放不下,好歹等上一等。待这件事情过去了,再徐徐图之。"

这句话总算顺耳了些,谢珩容色稍霁,低声道:"我明白。"

他站在台阶上目送顾明诚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一个人待了良久。

夜风裹着寒气灌进衣领,他才回过神来,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商砚已经穿好了衣服,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等着。

听到门开启的响动,她转过头来,目光投向走进来的谢珩。

从他那张阴郁得几乎能拧出水的脸上,她大致猜到——出事了。

谢珩走到她面前,站了片刻,没有说话。忽然他蹲下来,把脸埋进她膝上的裙裾里。

商砚没有躲,只是抬起手,慢慢梳理着他还微微湿润的长发,指腹贴着他的发丝,一下一下,没有出声。

房间里静了很久。过了一会儿,谢珩闷闷的声音从她膝间传出来:"王有财夫妇,回来了。"

商砚的手顿了一下。

流放三千里的人回来了,只能说明一件事——案情有变。

她方才在屋里已经听见了谢忠在门外喊的那句"不可破了商娘子的清白",这会儿再听到王有财夫妇回来的消息,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便一片一片拼到了一起。

从那个她其实也隐隐觉得判罚过重的判决,到刘氏在公堂上污言秽语的谩骂,再到今夜顾明诚的紧急阻拦——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问:"他们是不是告你与我通奸,以权谋私,判罚过重?"

谢珩从她膝间抬起头来,眼里有明显的讶异。

这个女子,聪慧通透得让他有些心惊。

商砚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她垂眼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眼波似嗔似笑,烛光下漾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倒也没有冤枉你。"

谢珩被她这一句堵得心口发闷,起身坐到她身边,伸手揽过她的腰,在她小巧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记,咬着牙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商砚向后仰了仰身子,从他怀中挣出来,抬手揉了揉耳垂,嗔怪道:"那位大人不是叮嘱过你?你非但不能再动我,这些痕迹,也是不能有的。"

谢珩瞪着她,一时语塞。

他方才确实想过——纵然不能真正入巷,也不是没有别的手段与她缠绵。但此刻被她一句话点破,才发觉自己竟连这个退路都被堵死了。

那些大理寺验身的婆子,眼睛一个个毒得很,若在她身上留下半点可疑的痕迹,便是铁证。

他有些泄气地仰面躺倒在床上,望着帐顶,咬牙切齿道:"我真是后悔。当初就该判他们一个监禁,然后着人在狱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结果了,一了百了。"

商砚侧过身看着他:"那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判那么重?难道当时你对我就——"

谢珩霍地坐起来,直直瞪着她,似颇为恼怒,却又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他为什么要判那么重?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那时候更多的也许是怜惜——她那双浸着水汽和倔强的眼睛让他放不下。他只是本能地不想让那对丧尽天良的夫妻再出现在她生活中。

流放三千里,远远地离开她,能活下去算他们命大,活不了便是自己命短,怪不得他。

商砚也察觉了他的不自在,知道他今天的麻烦都是因当初替她出头而起,忙又凑近了些,伸手抚了抚他的胸口,柔声道:"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话没说完,已被谢珩一把压倒在身下,堵住了唇。

他的吻很深,带着一股狠劲儿,像要把她吞进去。

但他很小心地不再咬她,不再吸吮她娇嫩的肌肤,只是噙着她的唇瓣,反反复复地碾磨。

商砚被他吻得几乎要窒息了,才用力推开他,大口喘着气。谢珩也坐起身,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这个案子若开审,必会传你出堂录供——"

"我知道。"商砚擦了擦被吻得微肿的唇,语气里有几分故作轻松,"我会说,指挥使大人是难得的志诚君子,几次救我于水火,与民女清清白白,绝无情愫牵扯。"

"我说的不是这个。"谢珩看着她,目光沉下去,"为查证你我是否有奸情,大理寺会给你验身。"

他垂下眼,停了片刻,"我知道那些手段。对于未嫁的少女来说——"他没有说下去,但商砚已经懂了。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验身。不就是妇科检查么,前世她做过不知多少次了。

但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而言,那大概是一种极大的羞辱。

她垂下眼帘安静了一息,然后抬起来,对着谢珩笑了一下:"没事儿,只要她们不是刻意羞辱,我受得了。"

谢珩看着她脸上那个笑容,忽然伸过手臂,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有别的动作,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放心……我不会……置你于不顾的。"

商砚眨了眨眼。

这话什么意思?表白?

她窝在他怀里,很明智地没有煞风景地问出口,只是乖顺地偎着他,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一下一下地跳着。

二更鼓声遥遥传来,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该回去了。"商砚轻轻推了推一直抱着她不放的人。

两个人撕开中间这层窗户纸之后,她发现这位原来让人感觉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简直就像一个喜怒无常的小孩子。

"我在官署待得太晚,若再被人看见,只怕对大人官声不好。"

见谢珩没动弹。她又说了一遍利害关系,这次他终于动了——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站起来:"我送你。"

长街寂寂,空无一人。只有马蹄落在青石板上的嘚嘚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二人共乘一骑,谢珩将商砚揽在身前,用自己的大氅密密地裹住她,连头脸都遮了进去。

大氅里头暖融融的,带着他身上极好闻的清香——松柏、兰草、还有一点点书卷气混在一处,沁人心脾。

商砚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贴着耳廓传来,一下一下,像一面不慌不忙的鼓。

夜风被大氅挡在外面,一丝都透不进来。她忽然觉得,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异世,她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暂时栖息的港湾。

谢珩一手执缰,一手牢牢箍着她的腰,将她稳稳地固定在身前。马蹄声不紧不慢,像是他刻意放慢了速度。

忽然,马停了。商砚从大氅里拱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到了何处,便被谢珩一把端住了下巴,强迫她转过脸来,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他的唇还带着夜风的凉意,贴上来时她轻轻抽了一口气。

这个告别吻比方才更深更缠人,像是要把不能做的事全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商砚被他吻得有些发晕,用力挣脱开,喘着气向四周看了一眼——已经到了她家巷子口。而一个人正站在巷口处,定定地看着他们。

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发青,是杜广元。

商砚顿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谢珩显然是成心的——

假想情敌,幼稚的宣誓主权。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是真想把自己作死。

她扒拉开谢珩箍在她腰间的手,从马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走到杜广元身边,拉了他的手臂就往巷子里走,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马上的那个人。

——本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735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