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20360" ["articleid"]=> string(7) "736049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30167) "她走出衙门大门时,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杜嫂子和杜广元领着阿宝一直等在门外,远远看见她出来,阿宝第一个扑了上去,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雁娘!雁娘!阿宝以为你不要阿宝了!"
商砚蹲下来,摸着他的头,温声道:"没有不要你。雁娘这不是回来了。"
杜广元看到商砚手里的放妻书,眼睛明显的亮了一下,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杜嫂子已经拉着商砚亲亲热热开了口。
"雁娘,以后你就是大娘的亲闺女了。广元就是你亲哥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们。"
她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杜广元:"等广元以后考中功名做了官,让你也跟着过两天官家小姐的好日子。"
杜广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杜嫂子不动声色地一个眼神止住了。他蜷了蜷手指,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商砚如何不明白杜嫂子的意思。
怜惜她是真的,但也仅止于此了。
在她心里,自己儿子以后是要走仕途的,而一个无父无母、还做过童养媳的孤女——哪怕再讨人喜欢,也不该是她儿子动心思的对象。
商砚弯起嘴角,笑得坦荡:"那好啊。等以后广元哥给大娘寻个大官家的小姐做儿媳妇,咱们不就都跟着享福了?"
这话说到了杜嫂子的心坎里,她眉眼都舒展开了,拉着商砚的手一边往回走,一边絮絮叨叨地替她盘算着以后的日子——作坊怎么开、阿宝谁照顾、要不要搬个地方住。商砚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杜广元跟在后面,步子慢了半拍。他看着商砚的背影,想追上去说句话,但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公堂台阶上,范旭慢悠悠地晃出来,看着渐行渐远的商砚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谢珩。
"就这么让她走了?"他问。
谢珩没看他:"不然呢?"
范旭捏着下巴,若有所思:"谢大啊,你这番救命之恩,按戏文里唱的——那姑娘怎么也得以身相许才对吧?"
话没说完,谢珩一肘捣在他小腹上。范旭"嗷"的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去:"谢大你这要杀人灭口啊!"
谢珩收回手,整了整袖口,面容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该办正事了。"他扔下这一句,转身进了后堂。
范旭捂着肚子直起身,看着谢珩的背影,脸上的痛色还没褪尽,嘴角却慢慢浮起一层意味深长的笑。
他转过脸,又看了一眼巷口那个已经快要走远的藕荷色身影,轻轻"啧"了一声。
有意思。这趟柳河镇没白来。
回到王家,商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王有财夫妇房间里的东西全扔了出去。
被褥、旧衣、那只缺了口的夜壶、床头柜里藏着的半瓶劣酒,一股脑堆在院子里,叫杜广元帮忙拖到巷口的垃圾堆。
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门口,把窗推开通风,秋末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积年的霉味和药味。
这是她的房间了。
安顿好住处,她关上门,把从王家各处翻出来的银子归拢到桌上。
这两个多月卖皂液攒了八两多碎银,又从王有财房间墙壁夹缝里搜出二十多两。合计三十两出头。
若只是过日子,撑上几年不成问题。但她不是来"过日子"的。她把银钱分三份装好,做了一笔预算:雇人、买料、备货。
剩下的一小部分留着应急,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第二件事是招人。
作坊里缺一个帮手,院子里缺一个看顾阿宝的人,铺子里缺一个看店的。
商砚托杜嫂子打听,又在铺子外墙上贴了一张告示:"香满楼招工,作坊伙计一名、仆妇一名、掌柜一名,工钱面议。"
她特意写了"工钱面议"而不是"给多少",给自己留了余地。
告示贴出去两天,陆陆续续来了十余人。商砚在铺子后面摆了张桌子,像个正经面试的样子。
她前世面试过不知多少人,三两句话便能摸清一个人的底细——问什么、怎么问、对方回答时眼睛往哪里看,她心里都有数。
两天面试下来,定了三个人。
作坊伙计叫阿诚。二十出头,瘦高个,寡言少语,走路步子很轻,像是不习惯被人注意。
他原是镇上吴家胭脂铺的学徒,吴家铺子去年倒了,他便失了业,在镇上打零工糊口。
杜嫂子说他手艺是有的,就是嘴笨。商砚问他白芷选什么样的、红花怎么浸色、油膏熬到什么火候算好。
阿诚答得很慢,但每句话都落在地上——"白芷要片薄色白的,红花头茬的最好,油膏熬到挂勺就差不多了。"
商砚点点头,道:“三天试用期。”
三天的时间,阿诚在商砚的指点下,做出了五十筒皂液。商砚先是闻了闻,又用手指挑起一点儿捻了一下,对着一脸忐忑的阿诚展颜一笑:“明天来上工吧。”
然后她递过去一把钥匙,一脸郑重其事:“从今天起作坊里的原料处理、研磨、熬制都归你管,我管配方、品控和账。每月工钱四百文,干得好年底有分红。”
阿诚接过钥匙时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喉头滚动几下,才低声道:“谢谢掌柜。”
“叫什么掌柜——”商砚用力在他肩上拍一下,“以后叫商姐。”
在前世,她核心团队的高管,不论年龄大小,一律叫她商姐。
阿诚看着面前这个年龄明显比他小很多的掌柜,目瞪口呆。
陈婶是看顾阿宝的仆妇。五十多岁,寡居多年,儿子在外地当兵,一个人守着空屋子过日子。
商砚打量一下陈婶,看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干净,指甲缝里没有泥,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满意。
杜嫂子介绍说,陈婶做饭洗衣打扫都是一把好手,最重要的是人特别有耐心。
正说着,阿宝正好从屋里跑出来,陈婶蹲下身笑眯眯地摸他的头,道:“这孩子,长的真讨喜。”
当天中午陈婶做了第一顿饭,粗茶淡饭,但干净、咸淡合适。商砚吃第一口的时候,陈婶已经把院子扫了一遍,又烧了一锅热水给阿宝洗了手脸。
商砚看着阿宝干干净净的脸和那碗温热的粥,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给陈婶定了每月三百文的工钱。
只有铺子掌柜最难找。商砚面试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让每个人都坐了一刻钟,聊闲天,问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最后选中了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姓周,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人收拾得干净体面。
面试的时候商砚问:"若是有人嫌咱们的东西贵,你怎么回?"
周氏有点儿紧张,但还是想了想,回答道:"我就告诉他,用一次就知道值不值了。"
商砚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明天来上工。每月给你三百文保底,铺子里的货卖得好,另外按照比例提成。"
周氏一脸懵,她根本不懂这个小掌柜说的比例,提成是什么意思,
商砚笑着解释了一句,"就是多卖多拿钱"。
周氏的眼睛唰地亮了。
她在这个镇上卖过花生、卖过绣品、替人浆洗过衣裳,从来没有人跟她说"多卖多拿钱"。
三人都定了之后,商砚搬到了主屋。原来的屋子给了阿诚住——阿诚是孤儿,没有家,给谁家干活就住在谁家。
陈婶和周嫂子都是本地人,早上来上工,晚上回家,商砚管一天三顿饭。
晚上,商砚躺在新的被褥里,没有霉味,被面晒过太阳,闻着是干燥的、暖烘烘的气息。
她算了一笔账——发掉第一个月的工钱加上买新铺盖和日用杂项,手里还剩将近二十两出头。
银子哗哗流出去,但换回来的是三双手、一个干净的院子、一个能正常运转的作坊。
她闭着眼对自己说了一句:"该撸起袖子加油干了。"
皂液的生产早已驾轻就熟。商砚只给阿诚示范了两遍,他便能独立上手。
配料、熬煮、冷却、装罐——每一道工序都在那间低矮的作坊里稳定地运转着,锅里的气泡均匀地翻上来又沉下去。
目前皂液仍然是香满楼的主要收入来源,每天出货稳定,周嫂子在铺子里收钱收到手软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但商砚的目标不止于此。有了皂液的基础,她开始陆续把香发膏、浴膏和香皂做出来。
香发膏她之前试制过一些,但一直没有达到心里那根线。
如今有了阿诚搭手,她便重新调整了配方,把皂角提取液的比例提高,茶油减了些,加了几种自己晒干研末的乌发草药。
两个人一锅一锅地试,阿诚负责烧火和看火候,商砚负责调比例和尝质地。
到了第七锅出锅的时候,商砚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掌心搓开,闻了闻,又沾水搓了两下,然后递到阿诚面前说你试试。
阿诚学着抹了一点在手上,那层淡青色的膏体遇水便化出细密的沫子,带着侧柏叶和茶油混合的气息,滑而不腻。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商砚:"这是……成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商砚弯了一下嘴角:"成了。你把配方记好,明天开始量产。"
浴膏的配方比香发膏更讲究些,商砚在里头加了几种温和的花料,桂花和茉莉各做了一批。
她没打算卖贵,柳河镇不是高端客户市场。
但是她想让用过的人知道香满楼的东西跟别家不一样——洗完身上是香的,不是熏出来的香味,是皮肤自己透出来的。
第一批出锅的时候商砚让陈婶拿了一罐去用。陈婶第二天一大早跑来敲作坊的门,站在门口眉开眼笑:
"雁娘,我昨晚洗完觉着身上滑溜溜的,今早起来还闻着有股桂花香。"
香皂是商砚投入时间最长的一样东西。
皂液是液态的,香皂要固起来,还得硬而不裂、不起霜、不化水。
她试了五六锅,加蜂蜡又减蜂蜡,调碱油比例,换不同的晾干时长。废料堆了小半缸。
第六锅出锅的时候她切了一小块四四方方的淡粉色皂块放在窗台上晾着,第二天早上起来摸了摸——表面光滑,硬度正好,闻着有淡淡的玫瑰香。
她用那块香皂洗了手,搓出的泡沫绵密细腻,冲水之后皮肤不干不绷。
阿诚在灶台后面烧着火偷偷看她的表情,看见她弯了一下嘴角,便松了一口气,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产品做出来了,销路也慢慢铺开了。
皂液仍然是出货最大的,香发膏和浴膏在镇上那些稍有闲钱的妇人之间传得很快,香皂因为是固体、携带方便、一块能用很久,连邻镇的杂货铺都开始托人来问价。
商砚算了算账,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作坊就能攒下第一笔真正能称得上"余钱"的数目。
她忙完一天的事情,站在作坊门口歇气。
冬日的阳光不浓烈,斜斜地铺在院子里,暖意淡而绵长。
阿宝正追着陈婶养的那只花猫满院子跑,陈婶蹲在井边搓洗阿宝换下来的衣裳,阿诚在作坊里收拾锅具,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一下一下的。
作坊里飘出一缕刚熬好的香膏的气味,混着院子里晾晒的皂角气息,和阿宝的笑声搅在一起,被风送过来。
商砚靠在门框上,把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这些声响、这些正在运转的日常,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落了下来,稳稳地扎住了根。
谢珩回到京城,先进宫缴了旨。
景和帝坐在御书房的书案后听完了他的汇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额角那道浅浅的伤痕上,眉头微皱:"怎地又伤了?"
谢珩抬手按了一下额角,不甚在意地答:"擦了一下,不碍事。"
景和帝没再追问,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面前这个嫡亲的外甥,想起他少年时在宫中学堂里捧着书卷的样子——眉目如画,文章清雅,人人都说永安侯世子日后必是文臣中的佼佼者。
谁也没想到,十七岁那年他会不声不响地从了军。
景和帝知道原因。
谢珩从小与二皇子交好,景和九年北戎大举犯境,二皇子主动请缨出征,却壮烈殉国。
消息传回京城那夜,谢珩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时,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人一骑直奔边关。
这一去,便是五年。
这五年里他冲锋陷阵几番生死,从一名阵前小将到掌管千军的统帅,一直将北戎人驱逐边境,逃至狼头山深麓。
凯旋归朝时身上添了十几道疤,也添了一身杀伐之气。
昔日的翩翩公子成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谢阎王,朝中百官闻之色变,没人敢在他面前多嘴多舌。
景和帝放缓了语气:"前天凉州进贡了蜜瓜和荔枝,太子得知你今日回来,一早就在东宫备下了。朝晖也在。"
谢珩眉梢微挑:"范旭这厮也在?"
"一早便去了,说是等你。"
朝晖就是范旭的字,他的母亲庆云公主和谢珩的母亲蕴宁公主是姐妹,他和范旭是姨表兄弟,二人从小玩闹到大。
谢珩便起身告退。景和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母亲昨日进宫,跟朕提起了你的亲事——"
他话没说完,谢珩已急急打断:"臣告退。臣去东宫给太子请安。"
脚步飞快地出了御书房。
景和帝望着他那几乎是逃走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谢珩穿过宫道往东宫行去。
转过回廊时,远远便听见范旭的声音从暖阁里传出来,大得连廊下的宫人都垂着头不敢抬。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飘出来,脚步便顿了一瞬。
"——你们是没看见!谢大郎抱着那个小娘子,跟抱着个什么稀世宝贝似的,裹得严严实实,谁也不让靠近。巴巴地给人弄好了身契和放妻书,把那两个老腌臜货直接流放三千里——你们说说,这任他是个铁石心肠也得化成绕指柔吧?怎么也得来个以身相许是不是?结果怎么着?人家小娘子拿了契书,头也不回就走了!衙门口还等着一个俊俏书生呢,啧啧啧——你们是没见谢大那脸色,别看装得没事人似的,心里头不知道呕成什么样——"
"范朝晖——"
谢珩的声音从暖阁门口传进来,不高不低,冷得像淬了冰。
范旭正说得唾沫横飞,闻言猛地回头,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他从席位上弹起来,蹭地退到了太子身后
谢珩慢条斯理地卷着袖口,下巴朝暖阁外的荷花池偏了偏:"你自己跳,还是我送你?"
范旭死死抱着太子的椅背不撒手,脸都白了:"殿下,你可不能见死不救!谢大这厮一点人性都没有的——这么冷的天,我跳下去半条命就没了——"
席间还坐着四皇子、五皇子,都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没人替他说话。
太子素来宽和仁厚,见状便出来打圆场:
"慎明,朝晖这张嘴你还不清楚?素来是个口无遮拦的。你跟他计较,他有十八条命都不够你罚的。今日孤做主,不准他吃荔枝了,权当赔罪。"
谢珩冷哼一声,松了袖口,懒得再跟范旭计较。
他上前与几位皇子重新见了礼,众人便围坐下来吃酒谈笑。
到底是自小一处长大的表亲,并不生分。几个皇子其实都想问问范旭口中那个"小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呼喇喇转了性子又是搂又是抱的,结果竟还没吃到嘴里。
只可惜但凡是话锋往这里一转,谢珩的脸色便沉一分,众人也都识趣地住了嘴。
从东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谢珩骑马回了永安侯府,先去父母院中请安。
永安侯谢流云当年曾是轰动京师的美男子,年过四旬仍风采不减。他与蕴宁长公主伉俪情深,身边一个侍妾都没收。谢珩下面还有一对弟妹,都是公主所出。
他跨进正厅时,蕴宁公主正靠在榻上翻着一本账册,抬眼看见他,轻轻挑了一下眉:
"还知道回来?听说你在外面,厮混得愈发有出息了。"
谢珩知道柳河镇的事母亲想必已经听说了。他懒得解释,也知道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索性只当听不懂,转过脸只和父亲说话。
蕴宁公主看着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军中归来后,谢珩身上便染了不少兵痞之气,这两年执掌锦衣卫更是乖戾难测,每每叫她想起便觉心口发闷。
她忍不住道:"你须得记着你是谢家儿郎。谢家子弟哪个不是光风霁月立身持正,莫要去招惹一些低贱之人,辱没了门楣。"
谢珩长身一揖:"天色不早,父亲母亲请安寝。儿子告退。"
蕴宁公主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过两日庆国公夫人大寿,你与我同去。前些时日你不在府中,琳惠来了好几趟陪我插花礼佛,你这次去替我好好谢谢她。"
谢珩脚步顿了顿。
段琳惠是庆国公嫡女,也是母亲最看好的准儿媳人选。
在旁人眼里,两人也算自幼青梅竹马,性情相合,若无意外,两家联姻是迟早的事。
"陛下说,"蕴宁公主又补了一句,声音高了几分,"今年过年,就把你们的婚事办了。"
谢珩在门口停了一息,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抬步跨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中,他屏退了侍女,一个人坐在灯下。
在东宫饮了不少酒,此刻酒意上头,脑中却不清净,总是浮起一些零碎的画面——
春风楼那间厢房的烛光,她扑进他怀里时攥得发白的指节,她低着头说"夜夜入梦"时微颤的睫毛,还有那句"大人,人是我打的,但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
她站在那间破败的院子里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身是血,腰却挺得笔直。
他烦闷地吹了灯,躺进床里,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说不清自己在烦什么。不过是一个偏僻小镇上无根无底的商户孤女,不过是两次偶遇,她已经拿了放妻书走自己的路了,他何苦还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想她那些话?
"梦中之人,与大人容貌一般无二,名讳一般无二,夜夜入梦抚慰呵护……"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若从未得见,何来所思,又何来入梦?
这个小女子,分明是满嘴谎言。
可是他又偏生反驳不得——
她的身世干干净净,确实查不出任何能与他扯上关系的人。
他闭上眼,想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处陌生的所在。有低低的哭泣声传来,他循声过去,见一个少女蜷坐在角落,双臂抱膝,把头埋进膝间,肩头微微耸动。
她的脸被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但那个身形、那个缩成一团的姿态,他认得。
他走近时,她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泪痕,一双眼睛雾气蒙蒙的,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轻轻唤了一声:"慎明——"
那声音低而柔,像是含着一层薄薄的委屈,听得他心口某处骤然一软。
他蹲下身,伸手将她拢进怀里。她温顺地依偎过来,把脸贴在他胸前,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兽。
他低头时她恰好仰起脸来,唇瓣微启,像一朵刚开的花。他俯下身吻住她,那滋味温热而清甜,他尝过便再舍不得松开,手臂越收越紧,将她整个人按进怀中——
他在一片燥热中猛地睁开眼。
床帐低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线。他躺在那里,胸口起伏,额上沁出薄薄一层汗,身下一片狼藉。
谢珩撑着床沿坐起来,闭了闭眼,低声骂了一句。
他没有惊动值夜的侍女,自己起身擦了身、换了中衣,重新躺下来。
这回他没有再想她,但那些画面像扎了根似的,在黑暗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她抬头看他的样子、她喊他"慎明"时颤了一下的尾音、她缩在他怀里发抖的温度。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对自己说:不过是个偏远小镇的商户孤女。她走了就走了,他何苦还在这里辗转反侧。
两天后,蕴宁公主派人来传话,让他准备去庆国公府赴宴。谢珩坐在书房里沉默了一会儿,吩咐人备了马。
他决定去。
段琳惠性子温和柔顺,从不与他争执,他倨傲也好懒散也好,她都是一笑待之。
这样的女子,才应该是一个侯府世子该娶的人。
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可真正坐在庆国公府的花厅里时,他的目光却总是从段琳惠身上滑过去。
她说了什么他听了,她笑他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但那些声音和画面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落不进他心里。
以前他觉段琳惠平和大度让人如沐春风,但今天相处下来,却总感她寡淡无味,形同嚼蜡。
他等不到宴会结束,便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
策马出城,一路行至城外的多罗寺。
谢珩与寺中住持智空禅师是旧识,常来此处下棋。智空禅师备好了茶和棋枰,见他今日心神不宁,也不多问,只是落子如常。
棋至中盘,谢珩忽然开口:"大师,若有一人,你从未见过,却在梦中时时与他相见,识他相貌、知他姓名,何故?"
智空禅师落下一子,抬眼看了他一下,垂眼微微一笑:"无他,前世孽缘。"
谢珩执子的手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大师的意思是,我与她,乃是前世相识?可为何她能梦我,我却从未知她?"
智空禅师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子落在棋枰上,合十道:"缘分未到而已。"
谢珩从多罗寺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策马立在寺门外,风迎面吹来,拂动他的衣袂。
他望着远处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汴京城轮廓,脑中反复碾着那四个字——"缘分未到"。
他拨转马头,往城里行去。想到回府后难免还要应付母亲的盘诘,他便觉得烦闷,索性调转方向,径直去了北镇抚司衙门。
谢武见他突然回来,迎上来行了个礼。谢珩一边往堂内走一边问可有新的事。
谢武跟在后面,想了想说:"爷,有几桩积案,底下人翻出来了。"
他递上一本卷宗,"别的倒还寻常,只是这一桩——与柳河镇有关。"
谢珩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案子?"
"两年前,柳河镇西郊的道观里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查了半年没有结果,便搁下了。前几日底下人整理旧档,重新比对了一下死者的衣着和随身物件,发现几件东西的来路有些蹊跷——死者腰间的玉佩,据查是京中某位武官之物。那武官三年前便已死在了北境。人死了三年,玉佩怎么会出现在柳河镇一具无名男尸的身上?"
谢珩翻到卷宗里夹着的那张玉佩草图,目光在纹路上停了几息,又翻回卷首看了一眼死亡时间和发现尸体的地点。
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备马。"他说。
谢武愣住:"爷,天快黑了——"
"明日一早出发。"谢珩站起来,把卷宗夹在臂间往外走,"去柳河镇。"
谢武看着自家爷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转头去安排人马了。
谢珩回到自己在衙署的值房,把那卷宗重新展开,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玉佩那页他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他把卷宗搁下,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夜色,觉得那条路忽然又长又短——长到隔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重新有理由过去,短到马蹄一程就能到。
他闭上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叩
他就是回去查案的,仅此而已。
这是他职责所在,不能推脱。
他睁开眼,把那卷宗收好,熄了灯。
夜色里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自己没察觉到。
第二天上午巳时三刻,谢珩率一众手下就赶到了柳河镇。
他策马在前面走,谢忠谢武等人跟在身后。谢忠看着谢珩的路线,心里默默数着,
最后实在没忍住,低声对旁边的谢武道:“爷这条路绕远了,起码多走了两条街。”
谢武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回:“你闭嘴,爷想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
谢忠愣了一下,又往前面看了看,忽然就明白了,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这条路是通向商娘子家的。
街上很热闹,正赶上市集,快过年了,采买年货的人挤挤挨挨,卖糖画的、卖花灯的、卖干果腊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谢珩突然勒住了马。身后众骑也都停住了。
谢忠眼尖的发现自家爷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顺着谢珩的眼神看过去,就发现了商娘子。
一个月不见,这个商娘子,好像出落的更标致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粗布的袄裙,也不知道是怎么裁剪的,厚实的冬衣竟被她穿出了腰身,纤纤一握,越发衬得整个人纤细挺拔。冬日的日光落在她脸上,白里透着粉,泛着莹莹的光辉。
此时的商砚和杜广元正合抬着一只大麻包,里面也不知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瞧着分量不轻。
两个人一左一右抬着,脚步都有些踉跄,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但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不知聊到了什么,笑得狠了便走不动路,蹲在地上捶腰,连那个麻包也搁在地上。
王家那个傻儿子阿宝举着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在旁边蹦蹦跳跳,
商砚额角沁着细密的薄汗,像是刚忙活完热了,脸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正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去擦额头的汗,跟杜广元说着话,嘴一张一合的,露出一小截洁白的贝齿。
谢珩看着她那一排小白牙,指腹不自觉地捻了一下缰绳,面上却沉如水。
商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擦汗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朝街上看去。
然后她就看见了谢珩。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拍拍身上的灰尘,理了理衣襟,朝谢珩走过去,屈膝行了一礼:“民女见过大人。大人安好。”
谢珩端坐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淡淡“嗯”了一声。
商砚便觉得有些讪讪的。
想想也是,根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前两次相帮纯属偶然,她再这么贴过去,好像似要有所图似的
她站直了身,垂着眼道:“不敢耽误大人公干。”又屈膝一礼,“民女告退。”
她转身走回那个麻包前,弯腰和杜广元一起准备把东西重新抬起来。
谢珩坐在马上,抿着唇,看着她弯腰时那截被冬衣裹着的腰线一折一折的,又看着杜广元的手离她的手只隔了不到半尺。
他看了三息,开口:“谢武,送商娘子一程。”
谢武如蒙大赦,赶紧跳下马,大步走过去,一只手拎起那只麻包,往自己马背上一扔,拍了拍手道:“商娘子,在下送您回家。”
商砚被他这一手惊得呆了一呆,随即点头称谢。谢武牵马跟在商砚身旁往巷子里走。
路过谢珩身边时,商砚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谢珩正侧着脸跟谢忠说事,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但商砚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拇指正来回摩挲着缰绳上的皮扣。
她收回目光,跟着谢武进了巷子。
院子里比起一个月前变了不少。
墙角的杂物清了,空地上多了一排晾晒的竹架,上面铺着草药和干花。
作坊的门半敞着,里面传出熬膏的气味,温温热热的,混着院子里的桂花香。
谢武环顾了一圈,觉得这院子虽然还是那几间破屋,但总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亮堂了,有生气了,连地上都扫得干干净净。
商砚忙着去倒水,谢武接了喝了一口,放下碗告辞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搔了搔头,回过头来,有些犹豫地开口:
“商娘子,这次我家爷可能要在这镇上待上几天——”
商砚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便安静地等着。
谢武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你不去看看他?”
商砚愣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你家大人今天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是她能看得起的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管今日谢珩脸色如何,她能有现在的生活,从一开始就是拜他所赐——
若不是他及时出手救了她,若不是他在公堂上判了那张放妻书,若不是他打了招呼让衙门对她格外关照,她根本不可能在这里稳稳当当地把作坊支起来。
说一句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这尊大佛怎么着也不能得罪了。而且她心里其实也清楚,谢珩今日摆那副冷脸,多半是因为看见了她和杜广元有说有笑。
她垂下眼,问谢武:“你们大人下榻何处?驿站还是官署?”
谢武眼睛一亮,赶紧答:“官署。大人这次是来查案的,自然住在官署。”
商砚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谢武兴冲冲地回到谢珩身边,凑近了压低声音,带着邀功似的兴奋:
“爷,商娘子问您晚上下榻何处——估计晚上会来拜会大人。”
谢珩面色仍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谢武眼尖地瞥见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拇指停了下来,不再摩挲了。
——本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735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