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20359" ["articleid"]=> string(7) "736049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30221) "厅很大,布置得极为精致,帷幕低垂,灯火通明。七八个轻裘缓带的男子正对坐宴饮,每人身边都依偎着一名珠翠满头的女伎,正中一位怀抱琵琶的姑娘刚拨了第一个音,商砚的突然闯入让满厅的人都抬起了头。
然后龟奴们追了进来,两个人按住她的肩膀,一条巾帕塞进她嘴里,推搡着她往外拖。
李妈妈小跑着跟进来,对着满厅的贵客赔笑脸:"楼里新来的姑娘,不懂规矩,冲撞了各位爷,莫怪莫怪——"
商砚拼命挣扎,手腕被攥得生疼,巾帕塞得满嘴,喊不出声。她被拖着往门外走,目光从厅里一张张脸上慌乱地掠过——
然后她看见了——
沈明!
不,不是沈明,是拥有和他同样一张脸的那个锦衣卫大人。
今天他没有穿飞鱼服,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裘,头束白玉冠,一手执杯,一手轻揽着怀里佳人,姿态闲散,风流倜傥,一派世家高门子弟的风范,与那日铁甲冷刀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他的眉,他的眼,他挺直的鼻梁和锋利的唇线,她死都忘不掉。
商砚的脑子轰地一下。她拼命用舌尖去顶那块巾帕,顶了三四下终于顶松了——在那群龟奴把她拖出门槛的那一息,她用尽所有力气喊了出来:
"沈明——!沈明救我——!"
声音被巾帕重新堵回去,后面的尾音变成了含混的呜咽。她被拖出花厅,拐过回廊,重新拖回那间厢房。
厅里,谢珩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范旭,你方才听没听见有人喊我?"
安庆侯世子范旭正揽着一个女伎的腰调笑,闻言笑了一声:"慎明你这是喝多了吧?这满厅都是姑娘娇滴滴的声音,哪个喊你了?"
谢珩皱了皱眉,把酒杯搁在桌上。他手指搭在桌沿上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依偎在他身边的春风楼头牌琼枝姑娘见状,立刻斟了一杯新酒,纤纤素手擎着送到他唇边,声音娇软:"爷,方才我弹的那支曲子可还入耳?再饮一杯,我给您舞一曲可好?"
范旭抚掌大笑:"妙极妙极!听闻琼枝姑娘的惊鸿舞可是春风楼一绝,今日若不是沾了慎明的光,我等可未必有这样的眼福——"
谢珩接过那杯酒,杯沿抵在唇边,停了一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琼枝身上,而是落在花厅出口的方向。
他没有喝,放下酒杯,沉声唤道:"谢武。"
一名劲装汉子无声无息地从门外闪进来,抱拳行礼。
谢珩手指在桌沿上叩了第三下:"去,把鸨母给我叫来。"
谢武领命出去了。满厅的宾客还没觉察出什么异样,只是觉得这位北镇抚司指挥使大人忽然敛了笑意,气氛不自觉地有些发紧。
不多时,李妈妈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她知道今天厅里这位爷,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父亲是百年簪缨世家的永安侯,母亲是当朝长公主,他就是当今圣上嫡亲的外甥。
十五岁诗画动京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和他那位文笔风流的父亲一样成为大景朝新一代文坛领袖时,十七岁那年,这位世子爷却不声不响从了军。
五年军旅生涯,他立下战功无数,归朝后被皇帝亲封为北镇抚司指挥使,手握百官生杀大权。
听闻此人喜怒难测,平和时如沐春风,乃翩翩浊世佳公子,若一翻脸,那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坊间曾有传闻,这位爷有过生剥人皮的手段。
李妈妈不敢怠慢,今天选了楼里最出色的姑娘相陪,更是说动了素日里一直卖艺不卖身的琼枝姑娘今天晚上服侍这位指挥使大人,务必要让他舒心畅意才好。
进到厅内,李妈妈俯身行礼,嘴里说着讨巧的话:"爷唤奴何事?可是琼枝哪里服侍得不周到?奴这就去——"
谢珩盯着一脸忐忑的李妈妈,微微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一件寻常小事,淡淡开口:”刚才闯进来的那个女子是谁?”
李妈妈心口猛地一跳。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谢珩的脸色——看不出喜怒,那双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咽了口唾沫,斟酌着回答:"是、是楼里新收的姑娘,还没调教好呢,不懂规矩冲撞了爷。若爷喜欢,待奴调教妥当了,定亲自送到府上——"
谢珩没有接话。他端起那杯没喝的酒,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忽然抬眼,不咸不淡地打断了李妈妈:
“新收的姑娘?哪里人氏,姓甚名谁,听你这话里意思,你这花楼,莫不是还做着逼良为娼的勾当?”
“不敢不敢——”李妈妈的脸瞬间白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奴怎么敢做那等缺德事——都是一方愿买一方愿卖,干干净净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那几个字含在嘴里,自己都没了底气。
谢珩没再说话,只朝谢武抬了抬下巴。
谢武会意,一把将李妈妈拽到桌前,按着她的手腕摊平在桌面上。他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寒光一闪,刀尖朝下,扎在桌面上——指缝之间,紧贴着她的皮肤,差一分就要见了血。
“啊——”厅里登时响起一阵穿云裂帛般的惊呼,不仅李妈妈肝胆俱裂,几名陪侍的妓女也各个花容失色瑟瑟发抖。
谢珩低头看着她的手,语气平淡如水:"我问你的话,你再答一遍。记住,错一个字,少一根手指。"
李妈妈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哪还敢有半分隐瞒,哆哆嗦嗦地把王有财夫妻如何找上门来、如何托她寻个外地的客商把雁娘卖掉、她如何安排了这个"看货"的把戏——一股脑全交代了。
末了还试图给自己开脱两句:"大、大人有所不知,雁娘在那王家过得是猪狗不如的日子啊,那对夫妻不是人,我这也是、也是想给她寻条活路——那孟老板虽年纪大了些,可好歹是正经富商,过去做个贵妾,总比在王家伺候那个傻子强吧……"
谢珩没等她说完,已长身立起。
他起身的那一瞬,带起一阵凌厉的风,连他身上的锦裘衣角都带着一股子沉沉的压迫感。他一把揪住李妈妈的衣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个姓孟的,在哪间房?"
李妈妈被他的脸色吓得差点站不住,连滚带爬地引着谢珩穿过回廊,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门还没有走近,谢珩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女子的挣扎声、哭喊声,含混的,被堵了嘴的,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一下一下砸在他耳朵里。
"呜——放——呜——"
谢珩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腔里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不疼,但紧得发闷。
他没有再犹豫,抬脚踹开了那扇门。
门板"哐"的一声撞在墙上。屋内的景象迎面撞进他眼里——一个男人正把一名少女按在床上,一只手撕扯着她的衣领,粗布衣裳已经扯开了大半,露出一截雪白浑圆的肩头。
少女的双手被布条绑在床柱上,脸上全是泪,嘴巴里塞着巾帕,发髻散乱如一团乱麻。
谢珩认出了那双眼睛。
满眼泪光,但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那双眼里的绝望忽然碎开,涌上来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是依赖,是委屈,是"你来了"的如释重负。
谢珩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孟老板的后领,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拽了下来,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孟老板那副壮硕的身躯竟像一个破风筝一样飞了出去,"轰"的一声撞断了栏杆,坠落在大堂里,砸翻了下面一张桌子,杯碟碎了一地。
谢珩看都没看下面,回身把门"砰"地关上,门栓落下。
屋里安静了。
他站在床前,看着那个被绑在床柱上的少女。她的衣裳被扯得七零八落,肩头一大片肌肤露在外面,抹胸歪斜,白得晃眼,又青紫得刺目。她满脸是泪,头发黏在腮边,狼狈得像一只被暴雨打落的鸟。
谢珩别开了目光。
他伸手,解开了绑在她手腕上的布条。布条勒得很紧,她的腕上已经起了两道紫红色的勒痕。
布条松开的那一瞬,她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僵了太久,一时回不过弯来。
商砚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就在她面前,近得能看见他眼睫投下的阴影。
她张了张嘴,嘴里的巾帕还没取出来,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谢珩伸手,把那块巾帕从她嘴里抽出来。
帕子刚一离开,商砚的眼泪就涌了出来。她看着他,忽然"哇"的一声——像忍耐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塌了——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前的锦裘里,放声痛哭。
穿过来两个多月,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都在这一刻,在这张镌刻在她内心深处无法忘怀的面容前,土崩瓦解。
她哭得毫无形象,浑身都在发抖。额上的伤疤还隐约可见,瘦削的肩膀在衣裳下耸动着,眼泪浸透了他前襟的衣料。
谢珩站在那里,双臂垂着,没有动。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她扑过来的那一刻他本能地想要推开,但她的手攥住了他两侧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抓住了什么她以为再也不会抓住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凌乱的、细碎的发顶,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迟疑了片刻——终于落在了她的背上,很轻,很慢,像拍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门外,谢武把贴在窗户上探着头往里张望的范旭推了出去。
范旭被推得踉跄两步,回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谢武:"谢大这是——跟那姑娘认识?"
谢武面无表情:"范世子,卑职什么也不知道。您要不先回花厅继续喝?"
范旭"啧啧"两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浮起一层饶有兴味的光。
他是真觉得稀奇。
谢大郎这个活阎王,生平最厌恶的便是女子主动投怀送抱——这事儿满汴京城无人不知。
记得有一回宫中举办游园会,陛下本意是让适龄的世家子弟和贵女们相看相看,促成几段美好姻缘。
户部卢尚书家那位出了名大胆的三姑娘,早早就相中了谢珩,趁着游园时假意绊了一跤,软软地朝他怀里倒去,希冀着对方能够轻揽纤腰来个英雄救美,谱写一曲一见钟情的佳话——
谁知道谢大这个不解风情的,眼见着佳人娇躯倾倒而来,非但不扶,反倒身子一侧,飞起一脚,直接将那娇滴滴的卢小姐踹飞到了荷花池里。
水花四溅,满园哗然。
卢家自然不依,闹到御前,陛下和皇后娘娘亲自过问。谢珩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战场厮杀惯了,防人近身乃是本能。一时没收住脚,臣认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人家是上过战场的人,你说他故意?他说是本能反应。
最后还是永安侯府赔了卢家一批珍稀药材和珠宝首饰,此事才不了了之。
但自那以后,除非这位爷主动,满汴京城的小娘子,任是谁也不敢大喇喇往谢大郎怀里扑了。
可是刚才他分明看见,那个小女子扑进了谢珩怀里,而谢珩居然没有推开她,甚至低下头,手还搭在她背上。
范旭觉得自己今天的酒喝得还不够多。
"行行行,喝酒喝酒。"他打着哈哈转过身,揽着身边女子的肩下了楼,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盯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忽然觉得自己回京之后,又添了一桩能在酒桌上讲上三年的话题。
花厅里的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
而门内,商砚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没有松手。
她抓着他的衣襟,额头抵在他胸前,能听见他胸膛里那颗心跳的声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一面不慌不忙的鼓。
她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那些深夜。
疲累的时候,她就喜欢这么靠在沈明怀里。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平复到均匀,她就觉得天底下再难的事都还有退路。
她当然知道面前这个人不是沈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
这份温暖让她眷恋。让她舍不得放开。
就一会儿。
她在心里说。就一会儿。
谢珩低头看着怀里那颗凌乱的发顶,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她身上的粗布衣裳已经被扯破了大半,肩头露出来一大片,细瘦的锁骨上还印着几道青紫的指痕。他别开目光,脱下自己的外氅,抖开,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肩背上。
他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抱了起来。
商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软下来。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前那片被她的眼泪浸湿的衣料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巢的鸟儿。
谢珩抱着她走出房门。谢武正守在门外,看见自家爷怀里抱着那个女子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镇定,垂下眼去,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回官署。”谢珩简单的命令。
“是。”谢武马上转身去安排马车。
他们本是骑马来的,但看眼下这架势,定然是需要一辆马车了。
谢武真心觉得自己应该是天下一等一贴心周到的手下。
谢珩一边下楼一边又安排:“马上着人,锁了这个鸨母和那个姓孟的,另外去王家,把那一对畜生不如的夫妇缉拿到衙门去。”
谢武愣了一下,忙不迭去办了。
谢珩抱着商砚一步一步走下春风楼的木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颤抖正在慢慢平复,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也渐渐松了几分力道
身后传来李妈妈被锁拿的尖叫声和孟老板含混的求饶声,春风楼里顿时鸡飞狗跳,姑娘们的惊叫声和龟奴四散奔逃的脚步声乱成一团。
范旭立在二楼的窗前,目送着谢珩的背影穿过大堂,走向门口的马车。
他怀中的那个女子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尾和一双小巧精致的足踝,被墨色外氅裹得严严实实,但那一缕发尾荡在谢珩臂弯外侧,像一痕刚刚落下的墨。
范旭端着手里的酒杯,喃喃自语:"这要不是见了鬼,我范字倒着写。"
马车平稳地驶离了春风楼。
商砚在马车里靠着车壁,裹着那件宽大的外氅,整个人缩成一团。她没说话,谢珩也没说话。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辚辚的,催人入睡。
她没有睡,但闭上眼睛,把脸偏向窗外。
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在官署门前停了下来。谢武翻身下马,上前叩门,里头有人应声开了门,看见是谢珩,立刻肃立行礼。
谢珩没有让商砚自己走。
他弯腰,再次把她抱了起来,大步跨过门槛,穿过院子,进了一间清净的厢房。他将她放在床沿上,直起身来,退后一步。
"你先歇着。"他说,"我叫人送热水和衣裳来。"
他说完便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商砚坐在床沿上,裹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氅,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敞着,头发散着,满脸泪痕干在腮边,狼狈得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不多时,两个仆妇抬了热水进来,又捧来一身簇新的衣裙。商砚净了面,散了发,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换上那身新衣。
衣裳是素净的藕荷色,料子绵软,贴身穿很舒服。
她坐在镜前,拿起一把木梳,一下一下把头发梳顺。湿漉漉的黑发披散下来,衬得她的脸更小了,但那张脸已经和她刚醒来时大不一样——面色白了,颊上有了血色,眉眼之间那层怯生生的寡淡散了,露出底下原本的轮廓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静了一静。
这张脸,和她年轻时越来越像,五官明丽妩媚,却又多了一份前世她所没有的婉约。
然后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停住了。她转过头去,看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谢珩站在门外。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安静。
商砚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只是停在那里,像看到了一样和他记忆中不符的东西。
他上次见她,是两个多月前,巷口那张满脸血污的、瘦得颧骨突出的脸。
后来她扑进他怀里,他也没细看。
而此刻她坐在窗边,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衬出她纤瘦但已不再枯槁的身形,湿发披散在肩头,眉如远山含雾,眼似秋水漾星,脸颊被热水蒸得泛着粉润的薄光,露出清透得像刚摘的白桃似的容颜,唇不点而朱,唇形优美而饱满,如同刚浸过晨露的樱花瓣。
她无疑是极美的,但是谢珩觉得,这名女子,第一眼看过去,让人注意到的,不是她明丽的五官,而是周身那股淡而稳的气场。
像一潭沉在深谷的静水,连周遭的喧闹都不自觉在她身边慢了半拍。没有刻意抬眼打量谁,可抬眉垂眼间的分寸感,就带着一种天然的、无需言说的从容,仿佛所有起伏都落不到她眼底。
谢珩移开了目光。
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抬眼看着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不是安慰,而是:
"本官姓谢,名珩,字慎明。"
商砚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谢珩。谢慎明。
怪不得她每次喊他"沈明",他都有反应。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安排。她只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有说。
谢珩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他审视地看着她,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一字都压着分量:
"你口中所唤之人,绝非本官,对吗?此人——与本官容貌一致,名讳一致?"
商砚垂下眼睫。
她没有立刻回答。谢珩也不催,只是等着。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两个月。他让人查过她的底细,十岁被卖到王家,六年经历乏善可陈,唯一能算得上"交情"的只有巷口的杜家——一个寒门举子,姓杜,名广元。
在她的生活轨迹里,绝不可能出现一个名讳容貌都和谢珩一样的人。
可她两次见他,两次脱口而出的都是那个名字。那种急迫、那种疼痛,不像是编的。
面对他的垂询,商砚垂下了眼睫
她该怎么回答?
难道她能说,我是从另外一个时空穿过来的,在那个时空里有一个人跟你名字一样,容貌一样,是我的男朋友?
只怕会被人当做妖孽架到柴堆上烧了吧。
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说辞。不能说真话,但也不能说一个会被一眼拆穿的谎。
最后她开了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情:
"民女其实也不太明白。自长大之后——"她顿了顿,"夜中常做一梦。梦中有一人,名唤沈明,容颜俊朗,与大人一般无二。民女日间受打骂苛责,夜晚入梦,此人便会出现。或救民女于危急,或抚慰呵护——"
她抬起眼,看着谢珩,目光平静而坦荡:"这两次与大人相遇,都是情况紧急,脱口而出。实在是不知冲撞了大人,万望大人恕罪。"
谢珩端着茶杯,久久没有说话。
他本能地觉得她说的不是真话,却又无从反驳。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审过的案犯数以百计,真话假话他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她说的这段话——"做梦"、"梦中人"、"夜夜抚慰"——听起来太像临时拼凑的托词,却又找不到破绽。
可是他敢保证他们之前根本没有见过。
那么除了做梦,好像真的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
他总不能驳她说"你不可能做这种梦"。
你北镇抚司再权倾朝野,也管不住一个小女子夜里的梦。
他看着她。她的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迎上,就像一个人把一件不该说的事说完了,等着对方决定信不信。
他把茶杯搁下,指节在桌沿上叩了两下,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索性把话题揭了过去:
"王家那对夫妻,已经缉拿到案了。你打算怎么办?告不告?"
商砚抬起眼。
"告。"她说,声音不重,但干脆利落。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如果说之前她还能忍、还能算、还能想着"留一线"。
但是今天的事情已经彻底越过了她的底线。她不敢想如果今天她没有遇到谢珩,此刻她会在什么地方、被什么人按着、又被卖到哪一户人家手里。
"求大人为民女做主。"她站起身,冲谢珩福了一福。
入乡随俗,既然到了这个古代,她又是生活在最底层的贫民,再高贵的头颅和腰肢,该弯还是得弯。
动作不算太标准,腰弯得也不算太低,但她的姿态让谢珩看出来一件事——她知道自己该弯的时候要弯,但她的脊骨没折。
谢珩点了点头:"好。诉状我让人替你拟。你今天好好歇着,明日升堂问案。"
他说完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扔下一句:
"饭会有人送来。你吃了再睡。"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商砚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藕荷色的新衣,又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洗过的头发,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一天从王家的灶台开始,到春风楼的锁门,再到这间干净的厢房——不过几个时辰,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张面孔,换了一副心情。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灌进来。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她刚洗净的脸上,凉丝丝的。
她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商砚,你今天差点又死了。但你没死。"
她关了窗,回身坐回桌边。果然有人送了饭来,两菜一汤一碗米饭,热腾腾的。
她端起碗,安静地吃完了。
这一夜,商砚睡得极沉。
没有梦。没有前世病房的白色天花板,没有坠海时碎在海面上的月光,没有王家的井和春风楼的门。
她蜷在驿馆厢房那张硬板床上,裹着那件谢珩留下的外氅,一觉到天亮。
窗外天光大亮的时候,她睁开眼,恍惚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坐起来,看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日光落在被面上,干净、温暖、没有灰尘。她慢慢呼出一口气,起身穿衣洗漱。
镜子里的脸比昨日精神了许多。
她对着镜中的人轻轻说了一声:"今天开始,把账算清楚。"
公堂设在镇上衙门的大堂。谢珩没有用柳河镇本地的主审官,他亲自坐堂——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坐姿懒散,目光却压得满堂肃静。
王氏夫妇被押上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王有财头上那道疤还新鲜着,新添的枷锁磨得颈侧一片淤红。刘氏披头散发,一路哀嚎着被拖进大堂,看见堂上坐着的谢珩,整个人像被抽了脊骨一样瘫了下去。
她终于确定了——两个月前那个官爷,跟雁娘之间绝不是"一时兴起"那么简单。
"大人!大人!"刘氏膝行向前,哭得涕泪横流,"民妇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雁娘是大人的——大人的人啊!民妇该死,民妇该死!"
她语无伦次地求饶,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若早知她是您的人,我们绝不敢动她"。
谢珩眉峰微动,还没开口,刘氏又加了一句:"大人若喜欢雁娘,尽管带走就是,民妇绝无二话——放妻书、身契一并奉上,只求大人饶了民妇这条贱命!"
谢珩手里的惊堂木"啪"的一声落在案上。
满堂的人都震了一下。
"满口污言秽语,"他冷冷开口,"本官审的是贩卖人口、逼良为娼的案子,谁准你攀扯其他?来人——掌嘴。"
两名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刘氏,一人扬手,"啪、啪"两声脆响,刘氏的脸颊登时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她捂着脸,又惊又痛,终于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接下来是证人。
街坊邻里陆续到堂,做证王家平日如何苛待童养媳、如何克扣衣食、如何打骂。杜嫂子也来了,虽然言辞谨慎,但该说的都说了——"雁娘那孩子,在王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然后是春风楼的李妈妈和孟老板。李妈妈抖如筛糠,把王有财夫妇如何找上门、如何托她寻买家、如何商议价钱,一五一十交代得清清楚楚。
孟老板也没敢抵赖——他买了商砚,但没成事,还挨了谢珩一脚,肋骨断了两根,趴在堂上哼哼唧唧地认了。
人证物证俱在,谢珩听完最后一份供词,没有多问一句话。
他提笔在判书上落字,笔锋凌厉如刀:
"王有财、刘氏,贩卖人口,逼良为娼,数罪并犯,情节恶劣。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归。"
判书念完,刘氏"嗷"的一声晕了过去。王有财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衙役上前拖了两人下去,刘氏半路醒过来,破罐子破摔地扯着嗓子嚎叫:"堂堂朝廷命官,勾搭我家媳妇,为了长久的奸宿,竟然如此陷害我们夫妇——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谢珩抬了抬眼皮。衙役立刻塞了帕子堵住她的嘴,将两人拖了出去。
堂后,范旭靠着柱子,抱臂看完了整场戏。
他微微挑眉,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流放三千里——这个判决,重了。
王有财夫妇虽罪有应得,但按景律,贩卖自家奴婢至多杖责、罚银、收监数月。
流放三千里,那是谋逆或杀人重犯的刑罚。
范旭把目光转向堂下跪着的那名女子。
方才她进堂时,他从后面隔着帘子看了一眼,当时便愣了一下。
昨夜在春风楼,她满脸是泪、衣衫散乱地被谢珩抱在怀里,他只看见一缕头发和一双足踝。
而此刻日光从堂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跪在那里,背脊挺直,一张脸干干净净地露着,眉眼间没有寒门小户女子那种缩手缩脚的卑微怯意,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
她明明跪着,却让人觉着她并没有矮多少。
范旭轻轻"嚯"了一声。
谢大郎这眼光,他服了。
堂上,谢珩从案上拿起两张文书,起身走到商砚面前,递了过去。
商砚接过来,低头一看——一张是她的卖身契,已经由衙门盖了章,作废注销;另一张是放妻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王家自愿放归商氏,从此两不相干"。
她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谢珩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从今天起,你只是商砚。不再是雁娘,不再是王家的童养媳。"
商砚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两张纸,纸张很轻,但分量压在她手心里,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两张纸仔仔细细折好,放进怀中。
"多谢大人。"她仰头看着谢珩,这一次的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干净而郑重的感激。
做回自己。
她站稳了来到这个异世的第一步
谢珩看着她,顿了一息: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可还记得被卖到王家之前的身世?若有线索,本官可以帮你找寻。"
商砚摇了摇头。
她没有雁娘的记忆。从她在这具身体里醒来那一刻起,她就是商砚。雁娘叫什么、从哪里来、还有没有家人,她一概不知。
谢珩微微蹙了蹙眉。他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心中忽然掠过一个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的念头——她若无处可去,他要不要带她回京?
是纳她入府还是先买个宅子安置下来?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
他认识她不过两个月,见过两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
可是不知为何,她站在他面前时,总让他觉得自己对她负有一种说不清的责任。
她那眼神——感激的、信任的、依赖的——压在他心上,让他觉得不该就这么把她扔下。
但他还没开口,商砚先说了:
"我想先回王家。"
谢珩的表情微微一滞。
商砚解释道:"阿宝还在那里。他无辜,我不能丢下他不管。况且作坊的生意刚刚做起来,若是停了,那对街坊邻居也交代不过去。"
她说得很平实,像在汇报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她就是这么打算的,就这么说了。
谢珩看着她,忽然觉得方才自己心里那个"带她回京"的念头有些可笑。
她比他想象中更清楚自己要什么。她不需要被人"带走",她需要的是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稳。
但不知为何,他察觉到好像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淡的几乎捉摸不着的失落感从心底丝丝缕缕漫上来。
他强压下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点了点头:"也好。我会知会镇上衙门,日后对你多多照拂。"
"多谢大人。"商砚再次福了福身。
她谢得很真心。
纵横商场多年的人怎么会不知道"靠山"两个字的分量?她现在站在这个时代的最底层,没有户籍、没有家族、没有根基,随便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她掀翻。
谢珩这句话,等于给她的作坊挂了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本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735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