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20358" ["articleid"]=> string(7) "736049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30152) "厢房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墙面白灰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的黄泥。但胜在干净——被褥是新换的,虽然粗布浆洗得发硬,却带着日头晒过的干燥气味。

比起王家那间漏风漏雨、四处弥漫着霉味的偏屋,已是天壤之别。

商砚在床沿坐了片刻,确认这扇门从里面可以拴牢,才起身去寻了驿丞,借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又要了一小罐盐。

她回到屋中,用温水兑了盐,蘸着布巾,一点一点把脸上的血痂和污垢擦去。

盐水蛰着细小的伤口,微微发疼,但她没有皱眉。擦到最后,一盆清水已经泛了浑浊,她把布巾拧干,搭在盆沿上,然后弯腰,借着铜盆水面端详自己。

水面晃动了好一阵才慢慢平静下来。映出一张苍白的、尖瘦的脸,额头上的白纱布衬得整张脸更小了一圈,像一枚尚未长开的青果。

但眉眼是清朗的,鼻梁秀挺,唇色虽淡,唇形却生得好看。

商砚盯着水面上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了口:

"能用的。这副皮囊能用。"

她直起身,把水泼了,换了新水重新净面。擦干之后,她坐在桌边,把自己那条撕破的旧衣裳叠好放在一旁。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驿站后院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安静下来之后,那张脸又浮上来了。

她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

飞鱼服。

她第一次注意到沈明,就是因为他穿了飞鱼服。

那是一次公司做线下推广活动,营销部为了迎合时下年轻人喜欢古风圈的口味,挑了一批身量好、五官端正的男性员工,统一穿上定制的飞鱼服在现场维持秩序。

商砚那天是去巡场的,路过时扫了一眼,脚步便顿住了。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身姿笔挺地站着。飞鱼服穿在他身上,贴合得像量身定制的铠甲——

肩宽腰窄,袖口束得利落,绣春刀横挂在腰侧。旁边围了一群小姑娘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踮脚喊"小哥哥看这边",他都没回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像。

营销部经理凑过来汇报:"商总,那个叫沈明,安保组的,退伍武警,来公司大半年了。怎么样,形象不错吧?网上已经有人问他要不要出道了。"

商砚没接话。她只是多看了那个年轻人两眼。

真的非常帅,是那种让人看一下就移不开眼的帅。

即便是商砚那时已经自认为阅过了千山万水,身边也交往着几个关系亲密的男友,其中不乏成熟稳重的政要官员,贵气多金的商圈大鳄,也不由自主的感觉心底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双清澈的眼睛,让她回想起了青葱的少年岁月。

她交往过很多人,却从来没有真正的谈过一场恋爱。

她的父母在她上高中时双双出车祸离世,疼爱她的奶奶拼劲心力把她送进大学也撒手而去。

大学四年,在别人快快乐乐享受生活拥抱爱情时,她每天想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下个月的生活费在哪里?

爱情对于她来说,是太过奢侈的不切实际的东西。

她还记得那个被她拒绝的学长捧着一束玫瑰声泪俱下的控诉她:

“商砚,你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她看着那束玫瑰花,轻轻开口:“下次再约会,记得从我这里拿货,我的价格比其他家的便宜。”

她承认,那双眼睛让她停了一下。

后来听手下的姑娘们议论,说真有人找沈明谈过签约的事,开价不低。但他一概拒了,依然每天穿着保安制服,在停车场那一站就是一整天。

有人笑他傻,有人猜他家境好不差钱,也有人说他就是不开窍。

商砚什么都没说。

但她把他调到了自己身边,做了司机。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明里暗里暗示过他,也有意无意撩拨过他,沈明都没有任何回应。

她渐渐有些泄气——她比他大将近十岁,人家年轻人凭什么喜欢一个姐姐?

况且,她也做不来那种以势压人的霸总桥段。

他给她的感觉是干净的,她反而不敢轻易伸手去碰了。

转机是后来一次酒局。

一个觊觎她很久的合作方借机把她灌醉,拖进了酒店房间。她醒来时已经被按在床上。

残存的理智让她没有当场崩溃——她假意顺从,借口洗澡,把自己锁进卫生间,用发抖的手给沈明拨了一个电话。

她只说了三个字:"救救我。"

沈明来的非常快,连门都没敲。一脚踹开,抡起拳头砸在了那个男人脸上,

商砚靠在浴室门框上看他——他黑色西装敞开着,白色衬衣领口扯歪了,鬓角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眼神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冷。

那一拳打落了对方三颗牙。

然后他走过来,什么都没说,脱下外套把她裹住,弯腰把她抱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抱着他不撒手,把酒气和眼泪全蹭在他颈窝里。

那夜,沈明没有推开她。

和沈明交往的那段日子,商砚才真正体会到了一个做女人的快乐。

不仅仅是一具年轻的,健硕的身体带给她的生理上的愉悦感,更重要的是,在这段感情里,没有利益的掺杂,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不用猜对方在想什么,也不用担心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会影响一桩生意。

她第一次觉得,商砚这个人,原来也可以被人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女朋友来宠。

她想,如果不是她的那场病,他们,也许可以走的更长远些。

商砚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窗前。窗是推开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草木枯黄的、干而清冽的气息,吹在她刚净过面的脸颊上,凉丝丝的。

她看着远处的夜色,青灰色的山影连绵如一条沉睡的脊背,天上星星不多,三两颗,疏疏朗朗地挂在那里。

不是他,更好。

最起码,能证明他在那个世界,依然好好的生活着。

她给他留了足够多的钱,他可以慢慢忘记她,再找一个年龄相当的女朋友,结婚,成家,过着幸福平淡的生活。

他会偶尔在清晨煮粥的时候想起她吗?也许不会。也许会。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商砚把窗掩上,转身走回床边。

她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望着模糊不清的屋顶轮廓。

就让她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异世,重新来过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了驿站门口。

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驿卒,车旁还跟着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约莫三十岁上下,面色黝黑,眉目周正,腰间佩刀,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翻身下马,朝站在门前的商砚略抱了抱拳:"商娘子,在下谢忠,我家大人命卑职送你回去。请上车。"

商砚认出了他——昨天在王家院子里,是他蹲下身探了王有财的鼻息。

"多谢。"她没有多问,踩着脚踏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之前,她回头朝驿站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窗是关着的,窗后什么也看不见。

她放下帘子,靠进车壁里,马车轻轻晃动了一下,开始往前走。

驿站二楼,窗后。

谢珩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青布马车慢慢驶出视线。他的手指搭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回头,只淡声开口:"去查一下这个女子的来历。"

身后一名手下应了一声。

"她叫商砚——这是她自己说的。但王家买她的时候叫雁娘。她几时来的王家,从哪里来的,之前是什么人,全部查清楚。"

"是。"

手下退了出去。

谢珩依然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条渐渐空下来的街道上。

那小女子身上的气质很奇怪,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句大致准确的话来形容——她跟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没有贫家女子的卑微怯懦,也没有世家女子的倨傲清高。

她明明站在一个最底层的位置上,却没有任何一处是"低"的。眼神、站姿、说话的节奏,都像是一个习惯了"说了算"的人。

她到底是什么人?

马车拐进柳河镇那条窄巷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响声。

巷子两边的住户早早就探出了头——昨天王家的事已经在镇上传遍了,那个跳井没死成的童养媳被锦衣卫带走,有人猜她会被打板子,有人猜她会被关进大牢,也有人小声说"那孩子可怜"。

马车一进巷口,围观的议论声便像被掐断了一样静了下来。

商砚掀开帘子,看见杜广元站在人群最前面,目光急切地朝马车这边张望。她还未及开口,身侧那匹枣红马上——谢忠翻身下马,稳稳落地,伸手搭了一把,将商砚扶下车来。

杜广元立刻迎了上来。他先是警惕地扫了一眼谢忠,又看向商砚,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确认她额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衣裳也换了干净的,才松了一口气。

"雁娘,"他压低声音,往前走了半步,"你没事吧?我昨夜去驿站外等了好久——"

商砚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下意识伸过来的手,微微笑了一下:"案子已经审完了,大人判我无罪,送我回来。"

"无罪?"杜广元一怔,随即眼中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有庆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身后响起了院子门被拉开的声音。

刘氏闻讯走了出来。

她一眼看见商砚好端端地站在巷子里,衣裳干净,额头裹着新换的白布,别说挨板子了,连块淤青都没多添,脸色登时就变了。嘴唇一哆嗦,就要张嘴开骂——

好在谢忠昨天已经领教了她的德性,未等她开口,已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他站在巷口正中,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像是专门练过宣读公文的本事:

"景和十七年八月十一日,锦衣卫北镇抚司行文柳河镇王家:王有财淫辱儿媳商氏在先,商氏反抗致其受伤在后,按景律属自卫之正当,无罪。王有财身为公爹,行此丑事,本应重责,念其受伤在床,暂行免究。此后王家上下,不得再对商氏加以殴打、辱骂、禁食等事。若再有之——"

他顿了一下,目光冷冷地扫过刘氏的脸。

"——一并追究,绝不姑息。"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围观的人群像炸了锅似的嗡嗡议论开来。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老王也忒不是东西了"。

刘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本能地就要张嘴骂回去,一抬眼正对上谢忠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那眼睛底下没什么情绪,但他按在腰刀上的右手在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刀柄。

刘氏那口气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满脸发紫,最后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一把扯过商砚的胳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把她拽进了院门,"砰"一声将门关上了。

门外的议论声被隔在木门之外,但那些目光和低语还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样扎在门板上。

商砚见刘氏又摆出那副要开骂的架势,先一步淡淡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压住她的气焰:

“那位官爷还没走远,你若想挨板子,不妨再大些声。”

刘氏喉咙一噎,即将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生生咽了回去。她不甘地上下剜了商砚几眼,忽又冷笑起来,开始说昨天那位官爷这般回护她,定是她使了什么下作手段,昨夜一夜不归,指不定昨夜怎么搔首弄姿爬上人家的床……小娼妇,不要的烂货等等……

话越说越难听,字字句句都往不堪处去。

商砚静立在一旁,神色淡得像一杯凉透的白水,既不辩白,也不动怒。待到刘氏喘气的间隙,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既然这么认定了,那往后对我最好客气些。否则让那位大人知道你们平日如何苛待欺辱我,只怕一纸令下,全家流放三千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刘氏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嗓子里咕咕响了几声,眼珠急遽地眨动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憋了半天,忽地一屁股跌坐在地,拍着大腿放声哭嚎起来,翻来覆去不过那几句词:王家命苦,当初花银子买她,让她免于饿死街头、免于被卖入烟花之地,又辛辛苦苦将她养大成人。如今她不仅把公爹打得下不了床,还不守妇道、偷汉养汉,恩将仇报,狼心狗肺。

哭骂声在院子里打转,商砚只是垂下眼帘,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话。

她站在井边,正弯腰给阿宝洗脸。阿宝刚睡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把脸往布巾上蹭。

商砚一边替他擦眼角的眼屎,一边听刘氏在身后含混地骂,一句接一句,字字脏得像从阴沟里捞上来的。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怒,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等到刘氏骂得嗓子发干、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商砚才直起身,把手里的布巾搭在井沿上,转过脸来。

"骂完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完了"。

刘氏噎了一下,狠狠瞪着她,觉得这个小贱蹄子现在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愈发确定是勾搭了昨天那个官爷当靠山。但想到那群人凶神恶煞的样子,终是没敢再骂,憋的满脸发紫。

"骂完了我有事要说。"商砚在井边的青石墩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刘氏。她坐得比刘氏矮,但她的眼神让刘氏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低了半截的人。

"王有财躺了,作坊停了,铺子空了对吧?你手里还有多少货能卖,你自己心里清楚。光靠嘴骂人,是骂不来银子的。"

刘氏脸上肌肉一抽,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因为商砚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商砚没有等她反应,继续说了下去。她说了三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她不干杂活了。洗衣做饭打扫院子,刘氏自己想办法,她只管作坊里的事。

第二,作坊里的所有事——买料、制货、定价、卖货——全部由她说了算,刘氏不得插手。

第三,她那卖身契,刘氏留着。但刘氏要当着她的面写一张字据:她在作坊里做满一年,替王家挣回买她的银子、再加一倍,届时刘氏拿银放人,两清。

商砚说完这三条,静静地看着刘氏。

刘氏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她想骂,想撒泼,想坐在地上哭嚎——但面前这个女孩的目光太稳了,稳得像一块压在井口的石头,让她那些惯用的泼妇招数全都使不出来。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就不怕我拿着字据不认账?"

"你怕我跑了。"商砚说,"我也怕你赖账。但字据上有时间有数目有保人——杜广元会做这个保人。等我做了半年,街坊邻里都知道我在帮你家挣银子了,到时候你赖账,丢人的是你不是我。"

刘氏的脸又白了一分。

商砚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视。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墩上,等刘氏自己想清楚。

巷子外面,杜广元还站在原地,没有走。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谢忠已经翻身上马,策马离开了。马蹄声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巷口。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出一声极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行。"

商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她转身朝作坊走去。

阿宝跟在后面,抓着她的衣角,仰着脸问:"雁娘,你干什么去?"

"干活。"商砚低头看他一眼,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阿宝,雁娘给你挣钱买糖吃。"

当天下午,商砚站在那间低矮的作坊里,挽起了袖子。

她先把所有陶罐和铁锅清洗了一遍,把发霉的原料挑出来扔掉,把还能用的分类归置。然后她蹲在土灶前,把火升起来,试着烧了一锅水,把那些结了块的粗粉重新过筛。

手上沾满了粉末和油渍,额上的伤口因为弯腰用力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

她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觉得自己终于从水底浮上来了。

从前世到今生,从集团总裁到童养媳,——她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她最熟悉的地方。

一双手,一个脑子,一锅粉末。够了。

天刚蒙蒙亮,商砚就醒了。

她推开作坊的门,蹲在灶前,把昨晚从驿站带回来的一包草木灰倒进锅里,加了两瓢水,用木棍慢慢搅动。

她做的是皂液——最简单的那种,草木灰泡水沉淀后取上层清液,加盐析出碱液,再与油脂混合熬煮。

前世的化妆品研发部门做过一套"古代皂基复原"的课题,她当时随手翻过那份报告,没想到隔了一世,那些数据成了她的第一张配方单。

她手里没有猪油——王家做脂粉用的主要是蜂蜡和茶油,猪油是厨房里炒菜用的,刘氏看得紧。商砚也不急,她先做"碱液"这一步,把草木灰水熬浓,过滤、沉淀,装进一只粗陶罐里封好。这道工序需要等两天,急不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陶罐放到墙角的阴凉处。

先养着。等碱液成了,再配油。

第二天午后,她抽空出了门,敲了杜家的门。

杜嫂子开的门,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先是愣了一下——显然也听说了王家的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朴素的热情:"雁娘?快进来,广元在家呢,刚好练字歇着呢。"

杜广元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支笔,指端照旧沾着墨迹。他看见商砚主动来找他,眼底亮了一下,但语气还是克制而温和的:"雁娘,你怎么来了?"

商砚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广元哥,我想问一下,镇上有哪里能买到便宜的猪油?量大一些的,不经过王家的渠道。"

杜广元愣了一下,没问她用途,只是想了想说:"东街有个屠户姓张,每天早上杀猪,猪油比肉铺子卖的便宜,不过只卖熟客。我跟他儿子是同窗,可以帮你带话。"

商砚点头:"那劳烦你替我引荐一下。另外——"她顿了一下,"这事我不想让王家知道。"

杜广元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只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去,喊我一声。"

商砚道了谢,转身要走。杜广元在她身后轻声补了一句:"雁娘,你……你做的事情,我信你。"

商砚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声"嗯"。

第三天晚上,碱液养好了。商砚趁刘氏睡下之后,偷偷摸进厨房舀了一碗猪油——她白天已经托杜广元从张屠户那里买了两斤,藏在作坊墙角的一只空缸里,用布盖着。

她把碱液和猪油按大概的比例倒进小铁锅里,架在灶上,小火慢熬。

初秋的夜凉,作坊里只有灶火的光,照得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一晃一晃的。

她拿着一柄长勺,不停地搅动。锅里的液体从油亮变得浑浊,又从浑浊慢慢变成均匀的乳白色,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气泡。她凑近闻了闻——没有刺鼻的碱味,也闻不到猪油腥气,是一股淡淡的皂角特有的、干净的草木香气。

她没有停。继续搅。

不知道过了多久,锅里的液体慢慢收稠,用木勺提起来,能拉出一条细细的线——这是前世那些老匠人跟她说的"挂勺"。她心里一喜,手上不停,又熬了小半刻钟,然后端下锅来,放在地上冷却。

夜风从作坊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灶火明明灭灭。商砚蹲在地上,守着那锅皂液慢慢变凉,像守着一件最珍贵的宝贝。

半刻钟后,她用一根木棍挑了一点锅壁上凝住的膏体,放在指尖搓了搓——细腻,顺滑,没有颗粒感。她又沾了些水,轻轻一搓,掌心便泛起了细密绵白的泡沫。

她看着那些泡沫,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蹲在作坊的地上,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她自己听得见。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声真正开心的笑。

第二天,商砚用竹筒装了满满一筒皂液,拿到刘氏面前。刘氏正端着碗喝粥,看见那乳白色的膏体,碗差点没端稳:"这、这是什么?"

"皂液。"商砚把竹筒放在桌上,"用来洗衣服的,比皂角省力,比草木灰干净。你先拿一件脏衣裳试,不行我认。"

刘氏将信将疑,但到底还是拿了一件王有财沾了油渍的旧外衫扔进木盆里,商砚舀了一勺皂液化在水里,轻轻搓了几下——

油渍肉眼可见地淡了,再搓两下,白沫子裹着灰垢浮上来,清水一漂,那件衣裳干净得像新的一样。

刘氏瞪着眼睛,把那件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半天说了一句:"……还真行。"

商砚把竹筒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拿去铺子里试卖。一筒五文,成本不到一文,净赚四文。一天卖出去二十筒,就是一百文。"

刘氏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过去,把那竹筒攥在了手里。

商砚看着她攥紧竹筒的指节,没有笑。

她只是转身回了作坊,重新生火,准备做第二锅。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皂液上市之后,火得比商砚预想中更快。

第一批十竹筒摆在香满楼的柜台上,当天就卖空了。第二批二十筒,第二天午前也售罄。用过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口口相传比任何招牌都管用——

“王家那个皂液,洗衣裳不用费力气揉,泡一泡搓两下就干净了""比皂角省事多了,还滑溜不伤手"。

不到半个月,不仅柳河镇的住户,连周边几个村镇的人也专程跑来买。刘氏每天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收到手软,脸上的皱纹都笑浅了几分,骂人的次数锐减了八成。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

商砚的身体在这两个月里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伙食比从前好了——她自己掌着作坊的账,每日的用度划出一份给自己和阿宝,刘氏盯着银钱的进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重要的是,商砚懂得调理。她知道什么吃食补气血,什么草药敷面能养肌肤,什么东西抹在头发上能生乌发。前世那些美容养颜的知识,放在这个时代每一件都是秘方。

她的肤色从病态的蜡黄慢慢透出润泽,枯涩的头发开始有了乌黑的光亮,眼珠像浸了水的墨玉,唇色也丰润起来。她走在街上时,身后总会多几道少年人偷偷打量的目光。

这副变化,王家夫妻看在眼里,但心里想的和别人不一样。

按照目前铺子里的流水,照这个势头下去,别说一年,大半年雁娘就能挣够当初买她的银子再加一倍。届时她拿着那张字据和放良书,拍拍屁股走人,王家留不住她。

王有财坐在床上养了两个月的伤,脑袋上的纱布刚拆,疤痕还隐约可见。他倚在床头,声音压得又低又阴:

“这个小娼妇,现在模样长的是越来越勾人,咱家是肯定留不住的——”他目光阴毒地瞟向院子里看向作坊的方向,“与其将来她拿着身契走人,不如临了,咱们再赚上一笔。”

刘氏惊愕地看着男人:“咋赚,她手里还有啥方子?”

“这小妇奸滑的紧,有方子会平白无故给了咱们?”王有财冷笑,他朝刘氏勾了勾手指,附耳说了几句。刘氏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犹豫,最后咬了咬嘴唇:"可万一那个官爷……"

"都过去两个多月了,人家可曾回来过一趟?"王有财嗤了一声,"人家是京城来的大官,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能真看上她?不过是图个新鲜,一时兴起玩了一夜,早忘干净了。就算还惦记着,咱就说这贱妇自己跟野男人跑了,干咱们什么事。

刘氏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这两个月流水似的银子,又想起那本放在柜子里的卖身契。她狠狠心,点了头。

过了两日,刘氏难得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对商砚说:"雁娘,春风楼的李妈妈派人来传话,说相中了咱家的皂液,想一次多订些,叫你去当面谈谈价钱。"

商砚心里微微一动。

春风楼是柳河镇上唯一一家青楼,虽地处小镇,但因靠近京城,楼里颇有几个姿色出众的女伎,常有些过路的官员商贾在那里落脚。在她眼里,这就是一个尚待开发的消费市场。

她最近正在试制洗发用的"香发膏",想法很简单——皂液洗的是衣服,香发膏洗的是人。春风楼里姑娘多,一个人一瓶,就是一笔不小的单子。

"行,我下午过去。"商砚说,又回作坊拿了几筒皂液,又装了一小罐新做好的香发膏小样,一并带上了。

在她认知里,青楼应该是晚上接客营业,她现在去,正合适

她没想那么多,只当是一桩正常的生意。

春风楼的角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商砚从角门进去,门口一个龟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天,才懒洋洋地往里引。

她一路穿过回廊,看见楼里白日里确实清冷,只零星几个洒扫的仆役,姑娘们大约都在房里歇息,静悄悄的。

李妈妈倒是热情得很,一见了她便拉住她的手上下端详,笑得满脸开花:

"哎哟喂,这就是雁娘吧?早听王嫂子说家里有个标致的媳妇,我还不信,今日一见——啧啧,这模样,把我这一楼的姑娘都给比下去了。"

她拉着商砚在桌边坐下,亲手倒了茶,东拉西扯说个不停,从她年轻时的风光说到楼里哪个姑娘又攀上了高枝,说了一炷香的功夫还没进正题。

商砚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她轻咳一声,把带来的皂液和香发膏小样摆在桌上,截住了李妈妈的话头:"李妈妈,东西我带来了,您先看看货。皂液还是老价钱,这一罐是我新做的香发膏,洗头用的,您让姑娘们试试——"

李妈妈拿过那罐香发膏,揭开盖子闻了闻,嘴上夸了几句"好香好香",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商砚的脸。她放下罐子,又笑着拉起商砚的手:"雁娘啊,你这样的好模样,在王家做牛做马真是屈了才了。妈妈给你说个好事——"

商砚手微微往回抽了一下:"李妈妈,先说货——"

"货不急。"李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实话跟你说吧,我这儿今日正好来了一位南边的大客商,做脂粉生意的,家大业大。我刚才一见你,就觉得你合他的眼缘。要不,我引你见见?要是人家看上了你做的这些东西,少不得还能给你拉个大生意。"

商砚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但她是来做生意的,对方的理由合情合理。她斟酌了一息,点了点头。

李妈妈笑着起身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她听见落锁的声响从门外传来,清脆的一声"咔嗒"。 商砚警觉地站起来,走过去一拉门——纹丝不动。

她心里"咯噔"一下。

没等她反应,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已经推开了侧间的门走了出来,约莫四十出头,满面油光,一双眼睛从进门就黏在她身上没挪开,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好好好,这个货色好。就按妈妈说的价,一两银子不短你的。"

商砚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了桌子。她盯着那个男人,声音冷下来:"你是谁?李妈妈呢?"

李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门板,带着一种虚假的慈蔼:"雁娘,别怪妈妈对不住你。实在是你那公公婆婆托我给你寻个好人家。孟老板虽然年纪长了些,可家底厚,是个知冷知热会疼人的。你过去就能穿金戴银,不比在王家伺候那个傻子强?女人家都要经历这一遭的,你跟孟老板好好过了今夜,明日他带你回南边享福去——"

商砚站在屋里,听着那番话,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自问这两个月没有半点对不住王家的地方。她早起晚睡,把作坊从一堆废铁撑到日日出货,把刘氏的钱袋从空瘪填到沉手。

她甚至打算过,等皂液和香发膏的销路稳了,再教王有财一两个简单的配方,让他以后自己做,也算全了这些年"雁娘"欠王家的那口饭。

她没想过人坏到这个地步。

孟老板已经朝她扑了过来。

商砚前世练过跆拳道不假,但那是对付一个正常体型的对手。孟老板比她高了一个头,体重至少是她两倍,一扑上来像一面墙压下来。

她拼力推搡,指甲挠过他的脸,膝盖顶他的肚子,但男人的力量让她死死按在了桌上。她余光扫到门栓——是那种老式的横木插销,从外面落锁之后,里面只有一根薄薄的门闩。

她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一只手,猛地抓住桌上一只粗瓷茶壶砸在孟老板头上。孟老板惨叫一声松了手,商砚趁势冲过去,抄起一把椅子砸在门锁上——两下,三下,锁扣"咔"地崩开,门被她一把拽开,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孟老板的怒吼:"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龟奴和打手从两侧的回廊涌出来。商砚不认识路,慌不择路地往亮堂的地方跑,穿过一条回廊,撞进一个花厅。

——本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735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