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20357" ["articleid"]=> string(7) "736049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30431)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杜嫂子的声音从隔壁院墙传过来,唤杜广元回家吃饭。杜广元应了一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却又站定,回头看着商砚,语气温和而坚定:
"雁娘,以后再出了什么事,直接过来找我。切不可再做傻事了。"
他话语中似有所指。商砚心里略略一动,却没有追问,只垂首低低应了一声"是"。
杜广元抬脚要走,走了两步又顿住。他背对着她,犹豫了一瞬,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底翻上来,鼓足了力气才说出口:
"雁娘,明年我就要下场秋闱了。老师说我此科必中——"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且再忍耐一下,我定会救你出苦海。"
说完,他根本不敢等她的回应,逃也似的快步出了门,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窘迫。
商砚站在门内,张了张嘴,觉得自己此刻的脸色大概很精彩。
怎么,原主和这位杜广元之间,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首尾?
好吧,新人生刚开局,又给她安排了一朵桃花。这境遇到底是更好了,还是更坏了?
她望着那道几乎是用跑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开局就是落水、挨打、被逼嫁傻子,现在又凭空多出一个"定会救你出苦海"的邻居书生——
这新人生,精彩得她有点招架不住。
接下来几天过得还算平静。
刘氏依旧每天骂骂咧咧,仿佛天底下就没有一件能让她顺心的事。
商砚有时候挺纳闷的——就她这副怨天怼地的模样,还整天把着柜台不让别人碰银钱,那些低劣的脂粉到底是怎么卖出去的?
王有财则整日泡在作坊里,负责制作。大约是担心这个买来的童养媳偷学所谓"祖传秘方",他从不许商砚靠近制作流程,只让她做些打杂的活计:清洗晾晒花草原料、研磨粗粉、刷洗器皿、晾晒装粉的竹筒瓷盒。都是最基础的、接触不到核心的边角料活计。
商砚并不在意。
王家那种粗劣的工艺,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她刚来,一切尚在熟悉之中,等站稳了脚跟,摸清了门道,再慢慢出手也不迟。
她不急。
那天中午,阿宝玩累了,在屋里睡午觉。刘氏在前面铺子里看着柜台。商砚蹲在井边洗衣服。
没有洗衣粉,没有洗衣液,只有一块皂角,和一柄沉重的棒槌。
她先把衣裳浸透,抹上皂角,再搁在青石板上反复捶打——"嘭、嘭、嘭"的闷响声一下接一下,震得胳膊发酸。环保是足够环保了,就是太费力气。
她一边捶,一边在心里盘算:洗衣机她是没本事发明出来了,但利用现有原料和技术,先弄出点类似洗衣粉或皂液的东西,应该问题不大。
井水沁凉,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和衣摆。她弯腰搓洗时,上衣的下摆被拉起来一截,露出一小片细瘦而莹白的腰肢,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她自己浑然不觉。
但身后,有双眼睛已经盯了很久了。
王有财缓缓从作坊里踱了出来。
他看着那个蹲在井边的背影,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个小丫头,当年买回来时瘦得像只猫,没想到几年过去,竟然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
十六岁的年纪,即便营养不良瘦了些,那股子鲜活的少女气息却挡也挡不住,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日光下那截腰肢白得叫人心里发痒。
他自家那个傻儿子是什么光景,他心里最清楚。别说现在年纪小还不能圆房,就是再过几年,能不能成事都是两说。
街上那些毛头小子,现在看雁娘的眼神已经越来越不对劲了,尤其是杜家那个小兔崽子,就差把心思明晃晃写在脸上。
与其将来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外人——
王有财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几步,口中还假模假式地唤了一声:"雁娘,你过来,爹问你个事。"
商砚手里的棒槌停了。
她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没听见,而是因为脊背上那种被什么东西黏住的、阴凉发痒的感觉又来了。
自从她在这个院子醒来,每当这个人靠近,她就会起这种本能的不适感。
她放下衣服,慢慢站起身。
王有财已经走到她身后,距离太近了。商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油脂和廉价香料的气味,还有隐约的酒气。
大白天的,又喝了酒。
"雁娘——"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
商砚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猛地转身,偏肩避开了那只手,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井沿。她抬眼看着王有财——那张瘦长的、长着三角眼的脸,此刻堆着一层黏糊糊的笑,像糊在墙上的烂泥。
她忽然就明白了。
原主为什么要跳井。
不是日子穷苦,不是受不了打骂,不是受不了做牛做马——
是这个人。
是这张脸、这双手、这双黏在她身上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靠近,让她逃无可逃、躲无可躲,最后只能往井里跳。
商砚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想起前世那些酒桌上仗着权势往她身边凑的男人,想起自己练了十年的跆拳道、练到黑带四段才换来的不被人触碰的底气。
而现在这副身体太瘦小了,太弱了,她连推开他都推不动。
"王有财。"她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从井底捞出来的,"你离我远点。"
王有财愣了一瞬,大概没料到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小媳妇会直呼他的名字。
但那一愣很快被酒意和色胆压了下去,他嘿嘿一笑,又往前逼了一步:"雁娘,你跟爹闹什么脾气——"
手又伸过来了。
商砚再退一步,后脚跟已经抵住了井圈。无路可退。
她忽然不退了。
前世十多年摸爬滚打养出来的那股狠劲儿,在此刻顶了上来。她猛地伸手,抓住王有财伸过来的那条手臂,拧腰、沉肩、借力——
一个过肩摔。
王有财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掀翻在地,后背着地,砸出一声闷响。
商砚喘着粗气站在他面前。但她自己也晃了晃——这副身体太弱了,这个动作几乎抽空了她所有力气,双臂在发抖,腿也在发软。
王有财在地上滚了半圈,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混着惊怒和羞恼:"你个小贱人——"
他扑了上来。
力量差距太大了。商砚拼力反抗,指甲抓过他的脸,膝盖顶过他的肚子,但王有财毕竟是成年男人的体重,压下来像一堵墙。推搡中,她额头猛地磕在井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
眼前一黑,剧痛从头部炸开。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身体软软地滑坐在地,视线开始模糊。
王有财喘着粗气压上来,手撕扯着她的衣领。粗布衣裳发出撕裂的声响,日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商砚倒在地上,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前世病房的白色天花板、沈明端来的那碗粥、坠海时碎在海面上的月光、还有阿宝举着鸡蛋说"雁娘吃"的脸——
她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一块石头,不规则,有棱角,沉的。
她攥紧了那块石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扬手砸了下去。
"砰——"
王有财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一只破麻袋一样从她身上翻倒下去,重重摔在一边。
商砚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脸都是血。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王有财——头部下面,暗红色的血正在慢慢泅开,染湿了井边的青石板。
他不动了。
商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杀人了?
头顶炸开一声尖叫,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杀人啦——!"
商砚猛地转头。刘氏面色煞白地站在铺子后门口,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
她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
商砚没有想。
她拔腿就跑。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撞击:
跑。跑。跑。
她冲出院子,冲进门口那条窄巷。
巷子又深又暗,她拼了命地朝尽头的光亮处跑,鞋底踩在青苔上打滑也顾不上,额头的血流进眼睛里,世界染成了暗红色。
然后她冲出了巷口。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她眯起眼,还没来得及辨认方向,一匹高头大马已经四蹄翻飞,朝她直冲过来。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马鼻喷出的白气,能看清马蹄上沾着的泥点,能闻到那股属于大型牲畜的、混着汗和干草的气息。马蹄踏起的尘土扑了她一脸。
她的腿软了。
跑不动了。
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她脚下一绊,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匹马裹着风雷之势朝她碾来——马蹄扬起的影子像一片乌云,瞬间罩住了她头顶的天空。
完了。
一股巨大的、荒诞的绝望涌上来——她辛辛苦苦活过来,就是为了被一匹马踏碎在蹄下?
就在马蹄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一声短促而凌厉的暴喝——
"起——!"
马上的骑士猛地一抖缰绳,那匹马竟像是听懂了一般,一声长嘶,前蹄凌空扬起,整个马身腾跃而起,从她头顶上方掠过——
马蹄带起的风掀飞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一团巨大的黑影像乌云般从她头顶压过去,然后"咚"的一声,稳稳落在她身后两丈开外。
尘土飞扬。
后面跟着的数骑也纷纷勒马停下,一时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四下散开,将瘫坐在地上的商砚团团围住。
商砚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腔里那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满脸血汗模糊。
然后她听见马蹄轻轻踏了两步,朝着她转回来。
她抬起头。
马上的骑士掀开了罩头的兜帽,露出下面一张脸。日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墨色披风下,是飞鱼服的纹样。
是锦衣卫。
商砚的目光从飞鱼服往上移——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微抿,下颌线利落得像一刀劈出来的。一双凤眸深而冷,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
俊美无俦,带着高不可攀的倨傲,宛若身在云端俯视众生的神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看一粒沾在靴底的尘土。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未经收敛的凌厉,和一种对眼前这个狼狈女子全然不在意的漠然。
可是这张脸——曾经朝夕相处陪了她那么久。
商砚的嘴唇开始发抖。脑子里那根弦"铮"地一声断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沈明……"
那个她本来已经深埋在心底,觉得在这个时空根本不可能再见到的那张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谢珩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喊出了他的字——慎明。
这个字除了家中长辈和寥寥几个至交,很少有人敢当面直呼他的表字。
当然,自他成年,尤其是从边关建功归来执掌锦衣卫之后,汴京城想与他相交的贵女不知凡几,含蓄者暗送秋波,大胆者围追堵截。
但是他想不到,在这个小镇上,一个看着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小女子,居然认识他!还喊出了他的表字!
他身后那几骑手下也听见了,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低低"嚯"了一声,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商砚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踉跄,却拼命朝他迈了两步。她抬手胡乱揩拭脸上的血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像是想要把自己这张脸在他面前展得更清楚些。
她仰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急切:
"沈明,是我。我是商砚。你——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本能地觉得沈明可能也出了什么意外,然后跟着她一起穿了过来。
谢珩冷冷地俯视着她。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像看一个疯子。
"你是何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怎会认得本官?竟敢直呼本官表字——"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这等僭越之罪,是要挨板子的。"
商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像一脚踩空,跌进了什么深渊里。
她仰着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眉眼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邃、格外遥远。他看她的眼神,是完完全全的陌生。
他不认得她。
这只是一张脸。一模一样的脸,但里面住着另一个人。
她唇边慢慢浮起一抹悲凉的笑容,极淡,极薄,像碎冰上最后一道裂纹。
"……认错人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原来那一别,已经是真正的阴阳两隔。
既然已经魂断异世,为什么……偏偏要让她再看见这张脸?
她脸上那抹难言的悲伤落在谢珩眼底,他心底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忽然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再次仔细看了看,确认自己的确不认识面前这个女子,遂偏开目光,皱了皱眉,语气稍稍放缓了些:
"这位娘子,方才本官的马惊吓到你——身上可有不妥?"
商砚摇了摇头。她觉得全身的力气已经在这个瞬间被抽空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一句"没事"然后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刘氏惊天动地的嚎叫:
"杀人啦——!杀人啦——!"
刘氏跌跌撞撞地从巷子里冲出来,披头散发,脸上涕泪横流,看见商砚和一群锦衣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扑过来,指着商砚的鼻子嘶声尖叫:
"她!她杀了我男人!这个贱蹄子她杀人了!大人,大人快把她抓起来——!"
谢珩的目光缓缓地从刘氏脸上移回商砚脸上。
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漠然褪去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被勾起了兴致的、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眼前这个满头血、满脸灰、被指认为杀人凶手的年轻女子,没有辩解,没有哭喊,甚至没有看那个告状的妇人一眼。
她只是站在原地,抬手慢慢抹掉眼角那一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痕,然后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大人,"她说,"人是我打的。但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稳住了。像是刚刚那个喊他名字的、快要碎掉的人,已经被她按回去了。又回到了壳子里。
谢珩坐在马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
"说。"他说。
一行人重新回到王家。
商砚虽未被绑缚,但谢珩一个眼风扫过去,数名锦衣卫已不动声色地散开,将她围在中间——
步伐闲散,姿态随意,却封住了她所有可能逃脱的方向。商砚余光扫了一眼,没有做声。
王有财还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的一摊。
一名锦衣卫上前蹲下,探了探鼻息,又按了按颈侧,抬头对谢珩道:"爷,还有气儿。伤了后脑,看着吓人,应该没死。"
听说自家男人没死,刘氏先长出一口气,随即像被点燃的炮仗似的炸了开来,指着商砚的鼻子开始叫骂:"你个脏心烂肺的小贱蹄子!我们家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居然敢下这样的黑手——"
她骂着骂着就往前冲,伸着爪子要挠商砚的脸,被两名锦衣卫伸手拦下。其中一人皱眉喝道:"兀那妇人,你再不去请个郎中,你男人可真活不了了。"
刘氏如梦方醒,脚步一拧就要往外冲,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指着商砚对谢珩道:"大人,就算我男人没死,这个小贱蹄子打伤了他,是不是也得抓起来打板子?"
谢珩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像从冰面上滑过去的,没什么情绪,却让刘氏的后半截话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旁边一名锦衣卫适时喝道:"如何判案,自有我家大人定夺,岂容你这妇人聒噪!"
刘氏缩了缩脖子,讪讪闭了嘴,又急急地跑出去寻郎中了。
谢珩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到王有财身边,俯身看了看他头上的伤势,又直起身,回头看向商砚。
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撕破的衣领、渗血的额头、沾着泥土和血迹的双手,然后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看不出你这个小娘子,"他说,"下手还挺狠。"
商砚站在院中,被一圈锦衣卫围着,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半边脸的血还没擦干净。但她站得很直,腰背挺着,下颌微抬,像一棵被风刮过但没折断的细竹。
她迎上谢珩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民女不通律法,只敢请问大人——若女子遭遇歹人劫色侵犯,是该隐忍受之,还是奋力反抗以保清白?"
谢珩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他重新审视了她一遍。目光这回慢了些,从她撕破的衣领、颈侧隐约的抓痕,到她头上仍在渗血的伤处,最后落回她脸上。
她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深水,看不出恐惧,看不出慌乱,甚至看不出委屈。
"此人是你何人?"他抬手指了一下地上的王有财。
"是我公爹。"
此言一出,院中数名锦衣卫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有人轻咳了一声,有人不动声色地别开了目光。
老公公意图强暴儿媳——这种事搁在哪里都是叫人齿冷的不齿之事。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阿宝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显然刚睡醒,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雁娘——"。
然后他看见了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看见了那些穿着飞鱼服的陌生大汉,看见了倒在地上一头一脸血的爹爹——
"哇"的一声,他大哭起来,又怕又急,哭得满脸通红,朝商砚扑过来。
商砚伸出手,一把接住他,把他挡在身后。她弯腰低头,声音放得又柔又轻:"阿宝不怕,阿宝不哭,没事的。"
谢珩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个瘦弱的、自己还在流血的少女,把那个显然是智力有缺陷的少年护在身后,声音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幼兽。
他的目光在她那只搭在阿宝肩上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此人又是谁?"他问。
"是我夫君。"商砚平静地回答。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然后是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眼神交换。
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嫁了个痴傻的夫君,老公公又起了色心——这一家子腌臜事,搁谁身上不跳井?
谢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商砚,目光里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那点东西很淡,像墨滴进水里,还没来得及化开,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不多时,刘氏引着镇上的一名郎中急急赶了回来。
众人搭手把王有财抬进屋里,郎中剪开伤口周围的头发,清洗、上药、包扎,又开了几副汤药。刘氏在旁边看着一包一包的药材往外拿,脸上的肉直抽,到底忍不住,转头指着商砚又是一顿叫骂。
这回言辞更恶毒了,什么"丧门星""扫把精""当初就该让你淹死在井里"——夹着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谢珩听着,眼角抽了一下。
他三次想开口让手下堵了那妇人的嘴扔进柴房,三次忍住了。
倒是那郎中替王有财处理完伤口,直起身来,一抬眼看见了商砚额头上洇红的纱布——
方才刘氏拦着没让处理,那血已经浸透了临时按上去的布条,顺着鬓角往下淌了一小道,干涸在腮边。
郎中是本地人,自然认得雁娘。他叹了口气:"雁娘,你这伤也不轻啊。来,让我给你包扎一下。"
"包什么包!"刘氏扯着嗓子又来了,"这个狠毒的小妇,活该天收了去!老娘可没有多余的银子给她瞧病!"
郎中是个厚道人,忍着气回了一句:"王嫂子,雁娘的伤药,我不收你的钱。"
刘氏还要再骂,郎中把药箱放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王嫂子,雁娘好歹是你花银钱买回来的,这些年可没少给你们家做活计。你若真逼死了她,难道还要再花一笔银子给阿宝买个媳妇回来?"
这一句话结结实实戳在了刘氏的命门上。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只是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郎中这才给商砚重新清洗了伤口、上了药、仔细包扎好,又留下几包内服的药材,叮嘱了用法。
收拾好药箱,他环顾了一圈院子里那几个面色冷峻的锦衣卫,心里发怵,没再多留,匆匆告辞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氏在屋里守着王有财,时不时传来一声哽咽和一句含混的咒骂。阿宝被商砚哄着坐在台阶上,已经不哭了,只是怯生生地揪着她的衣角不撒手。
商砚站在院中,额头上缠着簇新的白布,血迹已经擦干净了,露出那张苍白而娟秀的脸。她看了一眼谢珩,等着他开口。
谢珩背着手站在檐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移回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方才说,你叫商砚?"
商砚的心口猛地一紧。
她方才在巷口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他记住了。
"是。"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雁娘是王家起的名字。我叫商砚。"
她顿了一下,补充一句:“商人的商,砚台的砚。”
谢珩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并没有褪去,但底下似乎还压着一点别的东西——一点他自己都未必理得清的东西。
"商砚。"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在品一盏来历不明的茶,"行,本官记住了。"
他转过身,朝手下挥了挥手:"把人带回去,找个干净屋子安置,容后升堂问话。"
几名锦衣卫应了一声,上前请商砚移步。商砚低头看了看还揪着她衣角的阿宝,沉默了一瞬,弯腰轻轻把他的手掰开,放在他自己的膝盖上。
"阿宝乖,"她说,"雁娘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阿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泪又含在眶里,却没有哭出来。
商砚站起身,拢了拢被撕破的衣领,抬脚跟着那名锦衣卫往外走。经过谢珩身边时,她没有转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但谢珩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混着皂角和井水的凉意,从他身边掠过去。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她的背影,莫名地想起她方才抬头看他的那个瞬间——满脸是血,却喊着他的名字,喊得那么急、那么疼,像是把整个人都豁出去了。
可他确实不认识她。
他不认识她,包括她的名字,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谢珩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压了下去。
谢珩没有去镇上的公堂。
他在镇上驿站辟了一间偏厅,设了一张条案,搬了一把太师椅,权充临时问案之所。左右各立两名锦衣卫,手按绣春刀,面色冷肃。门口另站了一人,执笔录供。
商砚被带进来时,额上的纱布已经重新换过,干净妥帖。衣裳仍是那件被扯破的粗布襦裙,但她拢了拢衣襟,站定在厅中央,微微颔首,没有跪。
谢珩坐在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掀了掀茶盖,没看她。
站了约莫十余息,商砚没动,谢珩也没开口。底下执笔的文书偷偷抬了下眼,又赶紧垂下去。
最后谢珩把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商砚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懒散。
"见官不跪,按律当杖二十。"他说,"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怕?"
商砚抬眼迎他:"民女前世——"她顿了一下,把那个"前世"咽了回去,面不改色地续道,"惯不跪人。一时未曾改过来。若大人定要追究,二十杖民女受得。"
谢珩挑了挑眉。他在这句话里听出一些不对——她方才分明是想说别的词,临时改了口,但改得很顺,像是早就习惯在话尾换一张皮。
他没有追问。只是朝文书抬了抬下巴:"记上:被告态度尚可,免了。"
文书笔尖一顿,飞快落字。
谢珩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说罢。从头说。"
商砚从头说了。
从那天午后她在井边洗衣说起,到王有财如何靠近、如何搭她的肩、如何将她逼到井沿。
她说到自己被压在井边、后脑撞上井壁那一下时,顿了一息,没有描述疼痛,只平平地说:"血流下来了,视线不太清楚。"
谢珩没有打断她。
商砚继续说:她挣扎,反抗,摸到一块石头,砸了下去。然后她跑,跑出巷口,差点被马踏——
说到这儿她看了谢珩一眼,极快地移开——然后被带回了王家,然后到了这里。
她说完了。语气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起伏,像在汇报一桩和她无关的案子。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
"你方才说,王有财并非初次。"
"是。"
"此前也有过?"
"有。"商砚说,"上次我跳井,便是因此。"
谢珩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看着她。她额上缠着白布,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是静的。她说"跳井"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洗衣""吃饭"一般无二。好像那只是一件已经过去的事,和她现在的生死也无关了。
谢珩忽然想起她方才在巷口看他的那个眼神——又急又疼,像隔着什么东西在看另一个人。
又想起她满脸是血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喊冤,而是胡乱擦脸拢头发,把一张脸干干净净亮给他看。
他不认识她。但那个画面烙在他脑子里,抠都抠不掉。
"你头部受伤,方才郎中是如何处置的?"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商砚怔了一下:"清洗,上药,包扎。"
"清醒的?"
"清醒。"
谢珩便不再说什么,只朝旁边一个手下抬了抬下巴:"去王有财房里,把王有财当日穿的那件衣裳取来。"
手下领命去了。
商砚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他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她不慌。
不多时手下回来了,手里托着一件外衫,正是王有财白日里穿的那件,领口处有血渍,肩背处有草灰和泥土的蹭痕。谢珩没有接,只远远看了一眼,便示意放在桌上。
"你方才说,他意图强暴你,你反抗时将他摔倒在地。那你身上的伤,是摔倒后他压在井边磕的?还是被他撕扯时挣扎所致?"
商砚想了想,答道:"磕在井沿是摔倒之后的事。撕扯是在被压住之后。"
"顺序。"
"他先靠近,我退至井沿,无路可退,便动手将其掀翻。他倒地后爬起来扑向我,我反抗时被他压在井边,头部磕在井沿上。然后他撕扯我衣裳,我摸到石头砸了他。"
谢珩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这个动作似乎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轻而均匀,像在用指节丈量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认真:
"你方才说跳井。你跳井,是在几时?"
"三四日前。"
"为何跳?"
商砚沉默了一瞬。她没有原主的记忆,但以她对人性的判断,她知道自己可以怎么答。
"王有财于酒后将我堵在房中。我当时——"她顿了一下,低了低眼,"无路可走。"
谢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他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商砚面前,停在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足够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细小血痂;又足够远,远到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你方才在院中说了一句话,"他道,"你说,若女子遭遇歹人劫色侵犯,是该隐忍受之还是奋力反抗以保清白——你问本官该怎么做。"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平视着她。
"本官给你答案:该打。打死了,本官替你收尸。"
商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这张脸和沈明一模一样,但沈明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沈明不会说"打死了我替你收尸",沈明只会沉默地站在她身后,默默地帮她处理好一切他能力范围内的事情。
可这个人在她面前,明明是个陌生人,却说了一句让她胸口发紧的话。
她垂下眼,轻声说:"多谢大人。"
谢珩直起身,退回了案后。他重新坐下,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案子我大致清楚了。王有财意图不轨,你奋力反抗,过失致其受伤。按景律——"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无罪。"
商砚抬起头。
谢珩没有看她。他把茶盏搁了,对文书说:"录:王有财淫辱在先,该责;商砚反抗在后,无罪。王有财养伤期间,王刘氏不得再对商砚施以殴打、禁食,逼奸等事——若再有,本官一并追究。"
文书飞快落笔。
谢珩说完,便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披风带起一阵风,掠过商砚身侧时停了一瞬,没有转头,只扔下一句话:
"驿站西厢有空房,你今晚住那里。明日拿了文书再走。"
然后他跨出门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商砚站在空荡荡的偏厅中,额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痛。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枯瘦的、指节凸出的、指甲缝里还有血痂的手。这双手今天差点砸死一个人,又被一个陌生男人说"打死了替你收尸"。
她慢慢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商砚,"她低声对自己说,"你看,这世上还是有人会说人话的。"
然后她转身,跟着门口候着的锦衣卫,朝驿站西厢走去。
——本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735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