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道里，他救下的弟兄一个挨一个躺着，气息虽弱，却都还热。
可大军的气数，正一点点击穿。
主峰下，雪成了红黑两色。
任福的旗杆插在尸堆里，旗面让箭撕去半幅。他甲叶上插着四五支箭，血把红袍泡得发暗，却还立着，剑尖拄地，撑住不肯倒的身子。
亲兵来扶："都部署，退！末将断后！"
任福推开那只手。长子任怀亮在侧，左肋一道枪伤洇着血，仍挺枪立在父旁。
"亮儿，"任福声音哑了，"你走。"
"爹不走，儿不走。"任怀亮枪尖稳稳指着扑来的夏骑。
任福望了眼东南，家小在望，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怕，只有恨：恨自己把"切忌深入"四个字，抛在了怀远城外。
"吾为大将，兵败，当以死报国。"他攥紧剑，望向任怀，"亮儿，随父来。"
父子俩同时挺兵迎上最后压来的夏潮。卷云纹的旗盖下来时，任福的剑还插在一个夏卒胸膛里；任怀亮的枪，断在父亲身前一步。
好水川的口，合上了。
破晓后，消息比风还冷。
任福、任怀力战而殁的传报，是跟着一个断了左臂的亲兵撞进医帐的。
那亲兵浑身是血，被人扶着扑在药箱前，牙关打着颤："沈……沈管事！天擦亮时，将军还领着咱们冲了三阵，旗往前推了二里。可夏人的骑队太多，将军左胛中了一箭，拔了箭还冲；肋下又挨一枪，血把甲泡红了，他不下马，反倒大吼结阵！退者斩！末了四面都黑了，将军被围在主峰下，旗倒了半幅，他还拄着断旗杆立着。小将军……小将军也没出来。将军是力战到尽，不是窝囊死的。"
沈安手上正给一个箭伤弟兄扎布。他手一顿，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得像好水川结了冰的河面。
那亲兵见沈安没有情绪起伏，不顾伤势，反复重复，任将军是力战到尽。
沈安闭了闭眼，他知道，这是亲兵临死前为将军正名，那亲兵终究是没救过来，失血过多，又极速奔袭。临死前抓住沈安的手，说：“相信我，任将军是力战而亡！”
沈安重重点头，他才闭上眼睛。
"大牛！"沈安抬起头，"把缓坡那片避风的雪窝子清出来，搭几处火。火要旺，让后头来的人望见烟就知道往哪走！"
大牛应声去了。
火起来了。几堆篝火在缓坡上腾起，白烟混着药气往上飘。
人越来越多。先是几十，后成百，终成千。
有能走的扶着能爬的，有断腿的被担架抬上来，有瞎了眼的被人牵着。
没伤轻伤的跟着延伸出去的退路往后撤。
沈安这里似乎成了一个中转站，他前头乱哄哄的往后撤，甚至有踩踏出现，但是一到了他这里，队伍瞬间变得秩序起来，受伤的得到救治后跟着没受伤的往后撤，没受伤的架着扶着背着受伤的往后撤。
沈安蹲在火边，一刀一刀解甲、止血、缝合。
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军汉被抬来，左腿胫骨被踩断，按旧法"重伤难活、弃之任其所之"，早该丢在路边等死。
沈安一眼判了——骨断未穿出、脉未绝，可救。
他拉直腿、夹板固定、布扎紧，老军汉昏沉里睁开眼，喃喃："俺……活了半辈子厢军，命如草……没想还有人肯救。"
沈安手上一顿——这正是老火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他低声道："今儿不草了。你这腿，保得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687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