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把沈安领到自己营地时，天已擦黑。
营里没那么多规矩。兵卒见主将回来，也不列队迎，只远远喊一声“将军”，该劈柴劈柴、该擦甲擦甲。
一个断了指头的老卒端着碗热汤过来，狄青接了，先递给沈安：“尝尝，老子营里没好茶，大冷的天冒点热气就行。”
沈安接了，喝了一口，顿时浑身乎乎的。
沈安混在厢军里半年，早看够了那种“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做派；眼前这员面涅大将，反倒最像“自己人”。
狄青撩了撩帐帘，引沈安进自己那间简陋的军帐。
案上竟摊着一卷书。
沈安瞥见封面，怔了下：《春秋左氏传》。
心想武将也看这个？
狄青顺着他目光看去，咧嘴：“咋的，稀奇？老子也读书。”
他坐下，指了指自己脸颊那两行刺字：
“我今天跟你说过我这脸上，入伍那天就涅了面。早先觉得丢人，后来也就习惯了，朝中有人说我是莽夫，大字不识——可范公不这么看。”
他叩了叩那卷《左氏》：“范公劝我读这个，说将不知古今，匹夫勇尔。
老子起初不服，后来真读了，才知道——古来多少仗，败不在刀不利，在将帅不读书、不识大体。
我折了节，不光把秦汉以来将帅兵法，翻了个遍，还在看他们文官喜欢的书。”
沈安心里一动，这特么的真是个武将？难道宋朝的武将都这么上进的吗？
但是不妨碍沈安露出了崇拜的小迷弟眼神。
狄青忽然话头一转，声音低了些：
“你那医卫队，老子心里有数。阵前最怕什么？不是敌骑猛，是自家伤兵救不回来、疫病传开、好好的人说没就没。”
他抬眼，那道粗豪的目光里，竟有一丝沈安极熟悉的沉：
“老子带出来的兵，一个个的都是好汉子，冲锋陷阵勇猛无双，可这世道——”
他顿了顿，“太多兵，死得莫名其妙，死的窝窝囊囊。”
沈安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
在厢军营里待了这么久，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将军这话，沈安懂。”他轻声，“我做医卫队，救治伤兵、改火器配比——根子上，也是想叫死的人少些，能让这些兄弟不至于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没死，却死在了病痛的折磨里。”
狄青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道：“好！我就知道你小子对我胃口，你不是那种嘴上说忠君、心里算好处的官油子。”
他起身，从案下抽出一个木匣，掀开，里头是几枚旧箭簇、几块残刀片以及一封血迹斑斑皱巴巴的信。
“这都是老子在阵前没死，却因为刀伤箭伤死去的兄弟留下的，都是从他们身上弄下来的，这封信是我一个跟了我十年的亲兵，为了给我挡刀，被夏狗砍中了脖子，临死前用血写下来的，让俺照看他老娘”
狄青声音哑了点，似乎是在回忆那一段段过往。
“每回打了仗，老子把它们擦干净收着。不是念旧——是想着，这些人本可以不用死的。”
“你做的事，我不仅听范公说了，还亲自派人去查了，我知道你是一个纯良的娃，希望你能继续做下去，别因为一点点不一样的声就吓到了。朝中文官的嘴，不仅害人，还膈应人。但是没法，当兵的，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嘛，没有我们这群人，他们也叫不起来……”
听着狄青的念念叨叨，沈安没说话，只把汤碗轻轻搁下，冲那匣子拱了拱手。
两个都不善抒情的男人，在这一刻，倒比说一万句“惺惺相惜”更近。
夜深，狄青把话挑明了。
“过几日，我跟韩副使巡边，带你上一线看看。”他斟了碗凉水，
“头一桩，带你去看一样东西——宋军自家怎么打仗的。”
沈安挑眉，心中一动：“将军是说……”
“更戍法。”狄青吐出三字，冷笑里带无奈，
“禁军年年换防，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厢军更惨，当炮灰、当苦力，发到阵前连自家园子在哪一省都未必清楚。
老子阵前最恨这个——好好的兵，叫这发子折腾成这个死样子。”
他敲着桌案，带着些期许道：“你不是懂医么？上去看看，那些本可不死的伤，多少是更戍乱糟糟、救护跟不上闹出来的。
你看明白了，回头写给你那医卫队、写给范公——这世道，光会救人不够，得叫上头知道，人是怎么白死的。”
沈安心想，你看书那么多你让我来，我跟范公不熟啊。
但是沈安知道，狄青这是在给他创造机会，让他把医卫队铺开崭露头角，让他见识一下更戍法的弊端，站在前线的位置，也期望他能有法子改变这种乱糟糟的局面。
沈安虽然厢军出身，但是狄青并没有他的身份贬低他，反倒是得知他的所作所为，对他颇为欣赏，并有提衔之意。
当下，沈安郑重一礼，并说道：“末将谢将军赏识，但是末将人微言轻，还需历练，望将军多多提衔。”
“哈哈哈，你这小子，也跟我来这套文绉绉的，老子看好你，是因为你的能力，不是因为你会说好话。”
“没有点本事，你说破大天去，你休想让老子看你一眼”
“沈安，记着，”狄青最后说，目光清亮，
“你那套医术、那套火药的法子，只有阵前才能见真章。
只有见了真章了，才能让上面的人看到你的本事，你做事才不会畏手畏脚。
老子带你上去，不是叫你去看风景的，是叫你多看，多学，多做事。懂了吗？”
沈安低头：“末将懂了。”
狄青又笑了，“懂了就行，懂了就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准备跟我上前面练练。好了，下去吧”
沈安这才出了营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捏面将军的眼太吓人了，不愧是尸山血海里面杀出来的，仿佛能看穿你，在他面前压力属实不小。
沈安也振奋了精神，准备跟着偶像去见见世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687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