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9225" ["articleid"]=> string(7) "736030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6933) "回营那夜,沈安在医卫队帐角支了张破桌,把青石寨带回的那半只火罐,拆了。
陶皮裂着,里头火药早结了块,潮津津的,一捏掉黑渣。
老火端着灯凑近看,嘀咕:“这不就是咱边堡常备的火罐?遇着雪就哑,俺们早习惯了。”
“不是雪的过,”沈安用指甲刮下一点,凑灯前细看,
“是里头的配比,错了。”
他前世是急诊大夫,化学是底子里的常识。
黑火药三样:硝石、硫磺、木炭。
以硝为君——硝越多,烧得越猛越不怕潮;硫是助燃引子,多了反而易潮易闷;炭是燃料,须细须匀。
宋军这罐呢?硝少、硫多、炭粗得像锯末,还掺了湿土增重。这样的东西,遇雪不哑才怪。
大牛在旁边挠头:“安哥儿,这不就是些黑面面?还能有啥讲究?”
沈安把那团潮渣搁回桌上:“讲究大了。同样的面,配对了,能炸开一队马;配错了,就是一摊湿泥,连火都点不着。
青石寨挡不住游骑,不全因为弱——也因为手里这火药,靠不住。”
第二日,沈安揣了火罐残片,找知州大人言说有法让火药遇湿不灭。
庞知州颇为惊讶:“你懂医还懂火药?你这小子还真是邪门。”
沈安道:“小子只是有点想法,想让知州应允,进火器作坊试验一番”
庞籍知道这小子颇受范公赏识,加之在医一道有自己独特的手段,当下便给了沈安进出火药作坊的批条。
沈安带着批条去了军器库后的火器作坊。
作坊里一股硫磺混着火硝的呛味,几口大缸腌着硝石水,墙角堆着柳木炭和成捆的硫黄。
一个干瘦老头正眯眼碾药,手底石臼咯吱响。
“老丈,”沈安上前,“在下沈安,医卫队管事。想借贵处一角,试个火药的配比。”
老头抬起眼,眯成两条缝。他穿件油渍麻衣,指甲缝里嵌着黑,显然是做了半辈子火器的老匠。
“医卫队的?治伤的来捣鼓火药?”老头嗤一声,石臼不停,
“老夫做这玩意二十年,边堡的火罐、震天雷的方子,哪一桩不是老夫经手。你一个治伤口的,懂个甚配比?”
沈安不恼,只道:“正因不懂,才想要试一试。借您点材料,成不成的,试了才知道。而且知州也应允了让小子来试一下”
沈安摇着知州给的批条,给老头看。
老头“哼”一声,甩给他个空碾槽:“要试自己磨材料,自己炸到自己,我可不管。”
这老匠后来被沈安称作王老匠,是火器作坊里手最老、嘴最硬的一个。
此刻他还不知,眼前这剩员,要改的正是他做了二十年的方子。
阿丑跟着来了。沈安蹲在地上,用炭条画了三个圈:“一硫、二硝、三木炭——不对,是硝多、硫少、炭匀。
我说的好配比,硝约七成,硫一成余,炭两成。你算算,一斤药,各取多少。”
阿丑盯着那三个圈,眼珠转了转,脱口:“硝十一两、硫二两、炭三两二钱——宋制一斤十六两,余二钱凑均。”
王老匠碾药的手停了半拍,斜眼瞅阿丑:“这小娃,算的比老夫这里的账房还快,能准吗?”
沈安没回他话,取了硝石、硫磺、柳炭,依新配比称好,研细、过绢筛、拌匀,装进一只陶罐,罐口用油布裹了、再封一层黄蜡——防潮。
又照军中旧法,乱配一罐作对照:硝少硫多、炭不筛、封口只糊泥。
两罐火药远远并排搁在作坊后用于火药测试的空地上。
沈安引了药线,先点了旧法的那罐,点燃后,快速跑开,甲罐“嘭”的一声,一声沉闷的响声,冒出大股的黑烟,陶皮四分五裂;
看来干的火药罐还是有一定威力的。
随后他又点燃了他自己配比的那罐。
只听“轰”地一声,大地为之一震,陶皮被炸的激射而出,硬生生在地上和挡墙上砸出了白点。
围观的匠人“哟”一声,显然之前没有听过这么大威力的火药。
但沈安没有停下,他要的,是湿点也能爆炸的火药。
他又重新磨了两罐,提了桶雪水,泼在两罐火药上,又各埋进湿雪里半个时辰,再引火线。
旧法那罐哑了。雪水一激,药线湿透,里头潮渣“滋”地冒股白烟,然后“噗”的一声,便再无声息。
跟在青石寨的那罐一样。
沈安又点燃了自己配方的那罐火药。
雪下,先是一缕青烟,随即“轰——”一声闷响,罐身炸开,碎陶混着雪片子溅起三四尺高。
外罐湿透的它,照样响了。虽然威力较之前有所减弱,但是仍然可观。
周围看热闹的工匠一片吸气声。跟过来看热闹的大牛张了嘴:“俺娘,这湿的也能炸?”
王老匠站起身,走到沈安做的火罐炸开的坑边,蹲下,用手指捻了捻溅出的碎陶和黑末。
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有些门道。”
四个字。和当初周医官看老火长好的脚时,挤出的那句一模一样。
沈安几乎要憋不住笑了,旧匠人的骄傲,果然也很傲娇。
沈安没敢笑出声,他害怕王老匠给他赶出去不让他来了。
他收了火罐的碎陶,对围上来看稀奇的匠人们说:“大家散了吧,误打误撞,误打误撞。”
他知道火药作坊里人多眼杂,不宜过多声张。
沈安喊来张录事,让其在册子上记录配比:旧配湿则哑、新配湿亦响;新配硝十一两硫二两炭三两二钱为一斤之准。
并让阿丑誊抄顺便认字写字,沈安接过誊抄的册子,带着师徒间的默契点了点头。
张录事是个经历过事的老人了,他的册子要紧的从来都是贴身放着。
又一本账册。日后朝中若有人问“你这火器何据”,他便拿这本册子,再糊他们脸上。
天擦黑,众人散了。沈安把阿丑誊抄的新配比册子收进匣,嘱阿丑看好。
他低头系匣绳时,余光扫过册角,那本阿丑誊抄的新配比册,被人翻动过。
页角翘着,上头“硝十一两、硫二两、炭二两二钱”那几行,指印还新,墨迹边沾了点硫磺的黄。
沈安不动声色,抬眼往作坊门口一扫。
一个伙计模样的后生,正匆匆转出廊下,背影一闪,没入暮色。
他不认得那后生。可火器作坊里,来往人多——有军中闲人,也有以通商为名、暗里探听边情的夏地商人。
方才那场“湿点也炸”的稀奇,围看的人不少,记性好的,未必只有阿丑一个。
沈安把册子合上,指腹摩挲着那点硫磺黄印,心里浮起一丝冷意。
这配方若落去北边,明日游骑手里的火罐,便也湿点不哑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687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