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9224" ["articleid"]=> string(7) "736030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6231) "这日天气晴好,沈安跟上官告了假,叫上了老火叔,大牛和赵伍长,准备去看看青石寨。

出延州东北,过河,阿丑说是走两日,但是那时候饿的走不动道,其实也就一天的脚程。

阿丑走在头里,不说话,只时不时抬手指个方向——过河往哪拐、进山走哪条岔。

他比谁都认得这条路,却比谁都不想走。

他们一大早出发,天还没黑就到了阿丑说的山坳里。

老火裹着那件旧袄,脚踩在雪里稳当——那只曾被沈安保住的脚,如今踏山过岭不输年轻人。

他望着阿丑的背影,低声叹了口气说道:“这娃,命也太苦了些”

大牛扛着铁锹,赵伍长按刀断后,左脸刀疤在风里绷着。

傍晚,山坳里现出一片黑影。

不是寨子了。是寨子的骨头——烧焦的木架戳在雪里,像枯指的爪;

雪盖着的地方,露出一截截惨白的骨。

风一过,有焦糊味混着别的什么味,钻进鼻子。

阿丑停了步。他望着那片黑,眼里的空茫,比在医卫队时更空。

众人先跟阿丑一起找到了他的家人,然后收敛了骸骨,破碎的都认不清了。

阿丑全程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似乎之前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这时候沈安也不敢说什么,生怕惊扰了现在安静的情绪。

随后沈安令众人散开,分头收殓。

他自己蹲下,拨开雪,先触到一只手——小一号的,攥着半块硬馍。

他手上顿了顿,没声张,只把那手轻轻合上,裹进备好的麻布。

老火认出了门道:“这是打草谷。”

他指给沈安看:粮窖被刨开、空了;屋架烧过、不是烧屋,是烧人;尸骨多老弱——青壮早被征去或逃了,留下的老弱妇孺,被一刀一个,倒在门槛里、雪地里。

“夏人劫边,不图占寨,”老火声音发哑,

“是图粮、图绝根。把人杀光,这寨就空了,往后宋民不敢再来聚居。”

沈安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作为一个现代人,确实深深的被震撼住了,史书上的字跟看到的景象,让他有了深深的割裂感。

他原以为边患是“两军对阵”,到这才看清,边患先是“先屠了你屋里的老小,再跟你谈兵”。

收殓到后半,沈安以张录事教的册法,逐人记名。

认得出的,写名;认不出的,记“无名某”,注明年龄骨相。

阿丑跟在旁边,不哭,也不躲,把认识的名字报给沈安,沈安一笔一画记在随身小册上,沈安记名极慢极认真,像怕写错一个字,对不住地下的人。

角落里,沈安触到一具小小的骨。约莫同阿丑年岁。

他回头,阿丑就站在两步外,低头看着那具小骨。

风卷雪沫扑在他脸上,他不动,眼里的空茫像冻住了。

沈安知道,这应该是他儿时的玩伴。

许久,他蹲下来,把自己一直捧着的那包药粉,轻轻放进那具小骨的怀里,那是他在医卫队里碾的、始终捧着的“要紧东西”。

沈安鼻头一酸,别过脸,没去扰他。

一日一夜,三十余具,尽数敛入山脚长坑。

沈安立了块木碑,上刻:“青石寨殉难乡民之墓”,下署众名,无名者书“无名某”若干。

立碑时,雪又落下来,盖了新土。

沈安站在碑前,望着这群他一个都不认得、却因阿丑而记住的人,心里对战争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层。

从前他只当是救伤兵;到今日才懂,范公说的“人”,不一定是穿号衣的弟兄,也有可能是这山坳里穿粗布的老小。

“这笔账,”沈安开口,声不高,却沉,“迟早要讨回来。”

老火、大牛、赵伍长都望着他,并没有因为他说大话而嘲笑,他们知道,沈安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他跟他们不一样。

沈安咬牙缓缓道,“我迟早会让夏军付出代价,让边民不再被当草一样看待,这日子不该是这样的。”

阿丑仍立在碑边,久久不语。

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是怎么都说不出口,没人知道小小的人儿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风雪里,他极轻极轻地,冲那块新立的木碑,弯了弯腰——像给一寨的亲人,行了个迟到的礼。

他们带的干粮不多,收拾好寨里,他们就准备回程了,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很沉默,似乎各自心中都有悲痛在回响。

回程那日,沈安在寨中拾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只残破的宋军火罐——陶皮裂了,里头火药受潮结块,显然遇雪哑了火。

他认得,这是边堡常备的“火罐”,在寨子里出现并不突兀,但是本该用来拒马焚敌的利器,却因配比混乱、制作参差,遇湿便废,让这利器没有发挥出他应该有的作用。

青石寨挡不住,不只是因为弱,更因为手里的火器,靠不住。

另外一样,是一枚箭簇。应该是敌军打扫战场没有清理干净。

铁制,三棱,尾翼刻着一道极细的卷云纹。

沈安指尖一凉——这纹路,他在冰河对岸见过。

那支围死探路队的十八骑党项游骑,箭上便是这般卷云纹。

青石寨之屠,与冰河那支游骑,显然是同出一系。

元昊调兵向南,侦查、清边、劫粮、屠寨,这显然不是孤立的。

一座孤寨的血,原是大战前奏里,被史书略过的一笔。

他虽然是一名医生,见惯了生死,但是这种屠杀,仍旧是深深的刻入了他的心里,沈安一想起来那小小的骨头就迫切的有一种想要干死他们的冲动。

他把箭簇攥进怀里,火罐也带上。

“从冰河边,到青石寨,还有多少无辜被杀的人……”沈安望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山影,心里生出一股冷意,也生出一股劲,

“这账,得找他们一起算。”

可要算这笔账,光会救人不够。

得有能打疼他们,让他们想起来就害怕的东西。

他想起那没有炸开的火罐以及里面粗糙无比的配比,眉头渐渐锁起,想要干些啥,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687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