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9223" ["articleid"]=> string(7) "736030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5859) "医卫队练到旬日上,那沉默的孩子,仍然每天做好自己的事,也不跟别人说话。
因为不知道他叫什么,沈安唤他做事,只唤“哎”,孩子便抬起那双空茫茫的眼算是应声。
一日收工,沈安把他叫到跟前,蹲下来,平视着他:“你没名,我给你取一个行不行。”
孩子不语,只看着他。
“你性子静、手稳,像地里头勤恳的活计,”沈安想了想,
“就叫阿丑。丑不是丑陋,是勤恳踏实——地支里丑对应牛,大牛那憨子占了个牛,你占个丑,也算一家子兄弟。”
孩子愣了愣。他大约从没被人正经取过名。
半晌,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怕惊着这两个字。
似是有了亲近的人,自那日后,沈安唤“阿丑”,他便应,跟他说话也能说几个字了。
阿丑的手,仍是医卫队里最稳的。碾药粉细匀如面,缠布松紧如一,递剪子不抖。
沈安教他认药量——“黄芩一钱,约莫一小撮;金银花二钱,两小撮”,他看一遍,下次便分毫不差。
沈安暗叹:我怕不是捡了个宝吧,这孩子搁后世绝对是个天才级别的。
算术天才,是张录事先发现的。
那日张录事对账,药材出入册摊了一桌:
某日发黄芩三十两、收二十五两四钱、耗三两二钱;
某棚伤兵日耗盐七两、十日几何……
他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响。
阿丑蹲在旁边看他写,一声不吭。
张录事算完一项,正要落笔,阿丑忽然开口:“先生,那项不对。”
张录事一愣:“哪项?”
“三十减二十五四,余四六;再减三二,余一两四钱。您写的是一两六钱。”
张录事重拨一遍算盘,脸色变了:“……确是一两四钱。你、你算了?”
阿丑摇头:“没算,看出来的。”
沈安在旁听着,心头一动,走过去:“阿丑,我考考你。医卫队三百人,每人每日发黄芩三钱,十日该用几何?”
阿丑眼珠没转,嘴皮动了动:“九十两,合五斤十两。”
沈安算了一遍——宋制一斤十六两,九十两确是五斤十两。
张录事抚掌:“乖乖,这等心算,我那算盘白拨了!”
沈安问阿丑:“你这心算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阿丑小心翼翼的说:“没跟谁学过,只是跟阿爹打猎的时候阿爹带我去集市上看到人家称野兔,就跟着看了点。”
沈安没接话,他知道这属于“天授”的孩子,不用教数学都能贼拉好的那种。
沈安望着阿丑,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只是“最稳的一双手”,更是医卫队未来的账籍之眼。
药材出入、伤兵疗治、功过勾画,哪一项离得开算?
他伸手按了按阿丑瘦削的肩:“从今往后,你是我徒弟。我教你医,也教你算;你帮我记,也帮我管。”
阿丑顿时抬头,那双空茫茫的眼里,似有什么极轻的东西,化开了一丝。
他嗓子仿佛塞进了石头一般,极轻极轻地道:“……师父。”
沈安鼻头一酸,却只笑着揉了揉他头:
“哎,好徒弟,你闲暇时间先跟着张录事学学字,顺便认认数,等你认好了师父再教你别的”
张录事闻言也很开心,这老花眼终于有个帮衬着的了。
这日收工,旁人散尽,沈安独留下阿丑,轻声问:“阿丑,你家中还有谁?你是从哪来?”
阿丑干活的手,停了。
碾槽里的药粉,还差最后一勺没收。
他捏着纸包,许久,极轻地仿佛有化不开的悲痛说:“……都没了。”
“没了?”
“村子,都没了。”
沈安心口一沉,蹲下来,平视他:“谁没的?”
阿丑的声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穿皮子的……来过。放火。人跑。后来,都没了。”
他顿了顿,“我跟我爹去打猎,我爹把我藏在后山山洞里,下山救我娘,但我等到雪停,也没等到他,我自己就下来——但人都凉了。我饿,也埋不动,就……走了。
掏了一个老鼠洞,走了两天才看到城,听他们说这里招药童,我就过来了,好容易才吃上顿饱饭”
沈安知道,这是西夏人打草谷,原本宋军还会拦截,但是去岁的战败,让宋军不敢轻易出城。
沈安内心极度愤怒,作为一个现代人,这种种事一点都没办法忍受,攥紧了拳。
老火说“厢军命如草”,可阿丑的村,连草都被连根拔了。
他想起范公那句“少死更多人”——可有些人,已经死了,得有人去收、去记、去讨。
“村在哪?”沈安低沉着声音问。
阿丑指了东北:“过了河,走两日,在山坳里。叫……青石寨。”
青石寨。沈安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名字,延州营的册子上不会有——被屠的寨子,从不入军报,只入野鬼的簿。
“好,”沈安站起身,望向东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山影,
“师父会带你回去一趟。该收的,收;该记的,记。”
阿丑仍旧蹲在角落里,似是在思念逝去的家人,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但是沈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寄希望于时间能淡忘掉这一切的悲伤。
良久,阿丑把最后一勺药粉磨完收进纸包,双手捧给沈安,像捧着什么要紧的东西——和那日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回,他捧的,多了一个名,和一句“师父”。
沈安接过这沉甸甸的药包,摸了摸阿丑的头,说:“走,吃饭去,这次要吃饱。”
阿丑应声,跟在沈安的屁股后面往回走,紧紧的跟着,似乎只有躲在沈安的身影里,才能感受到一点点安全感。"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687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