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9222" ["articleid"]=> string(7) "736030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6189) "范仲淹拨给医卫队的院子,原是座废弃马厩,挨着延州营西墙,僻静,恰好避人眼目。

老火领着几个同乡先把粪土清了,大牛拎桶烧水冲地,赵伍长挑了处背风地,准备在这里搭营帐,说“真遇上伤兵往这搁,风不灌伤口”。

沈安站在院中,指挥着这一队人布置着这个小小的根据地。

东角挖石灰坑,专埋污秽;南廊支三口大锅,日日沸水;

西厢隔出三间:一间收轻伤,一间救重伤,一间封隔离。

他拿炭笔在门框上“轻”“重”“隔”三个字,笔划歪斜,却是这军营里头一回把“伤兵”分出三六九等来救。

招人那日,来的人杂。

老火荐了三个同帐乡党,都是挨过冻伤、见过沈安保脚的人,死心塌地;

大牛把营里烧水饮事的伙计拽来七八个,“烧水俺在行,这回烧给自个弟兄”;

赵伍长挑了五个机灵军汉,说“战场上敢往死人堆里钻的,就这几个”。

沈安又依范公札子,从营外贫家招了十来个孩童当药童。

边地穷,识药的人家,多半是祖父辈采过药的。

第一天,沈安把药童召集到一起,把军中常用的几味药摊在矮桌上。

“今天教给你们军营里伤病主要用的几种药材以及它们的作用”他敲了敲桌,

“黄芩敛疮、金银花化毒、艾草可灸寒、石灰除秽、盐能净伤口,大家牢记,军中伤病种类不多,先记这几种,后面遇到难症,我再教给你们”

一个看热闹的胖军汉挠头:“俺连黄芩金银花都分不清……”

大牛笑他:“你连自个娘名字都记岔过!”众人哄笑。

沈安也笑:“分不清就闻——黄芩苦、金银花香、石灰呛鼻子。鼻子比脑子管用。”

后面又进行实操教清创。

沈安找附近猎户弄了只还活着的野兔,提前拿刀划开一道深口,当教具说:

“腐肉不刮,毒必入骨。刮净了,拿沸水冲,黄芩粉敷,再拿麻线缝。”

他说着,手持小刃,几下把那口子里的瘀血烂肉剔净,沸水一淋,粉一撒,麻线走针——动作又快又稳。

药童们围上来看,多半手抖。

唯独人堆后头,一个瘦小的孩子,接过小刃示范时,手腕稳得不像个孩,一板一眼,竟有几分沈安的派头。

沈安多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破袄洗得发白,脸上还带稚气,却始终不说话,别人笑闹他只顾盯着手里的活计。

第三日,营里一个跌伤的兵,按旧法拿香灰封了口子,肿得发亮、焐得烫手。

周医官的山羊须一翘:“小伤,靠身子骨硬扛几日便好。”

沈安不争,只把人领进医卫队重厢:“周医官三日后再来看。”

他让那个沉默的药童照流程处置。那沉默的孩子递剪子也不抖,缠布松紧如一。

三日后再看,肿消了,创口结了鲜红的嫩肉。

周医官真来了。他低头验了伤,半晌,只“哼”一声,山羊须动了动,丢下句“有些门道”,转身就走。

沈安瞧着他背影,心道:奶奶个熊,就知道说这个,夸夸老子能死啊。

教授战场上检伤分类的时候,赵伍长差点跟沈安争执起来。

沈安在地上摆了几个草人,说这几个分别是“腹破肠出”“臂伤流血”“昏厥气息弱”“擦破皮”。

他问大家:“这几个先救哪个?”

赵伍长指破腹肠出的那个:“先救这个快死的!”

“错。”沈安把草人拨开说,

“腹破肠出的,已经没得救了;

臂伤流血的,勒住就活,是你最该先救的;

昏厥的,分一眼看还有没有气,没气便直接放手;

擦破皮的,最后管。

这叫先救能救的、放弃救不回的、缓一缓轻伤的。”

赵伍长红了眼说:“那不救的,就不是弟兄了?”

沈安静了静缓缓说:“正是因他们是弟兄,才不能为一个救不回的,耽搁了搭进去三个能救的。战场上时间紧急,你硬救一个,死三个——那三个的命,难道就不是命?”

赵伍长攥着刀柄,半晌,松了手,他知道,沈安说的是对的。

册籍是张录事帮着立的。

张录事是延州营录事,瘦长脸、戴方巾,算盘不离手,范公札子抄录一份给他,命他“协理医卫队文册”。

沈安正愁记不住药材出入、伤兵疗治,两人一拍即合。

张录事立了三册:药材出入册、伤兵疗治册、卫生队功过册,逐日勾画,字迹工稳。

沈安翻着册子,暗赞:这才是老子的保命根子——当初那本细册保了他的命,如今这三册,还得继续保着他。

到第七日,偏院里已有了模样。

轻重伤分开住,沸水锅日夜不熄,药童能认七八味药,军汉抬担架不再踩着伤兵的手。

沈安站在院中,听里头递药声、净水声、低低的号令声,忽然觉着——老火之前说的“厢军命如草”,从今日起,草也有人顾了。

可他总忍不住看那个人堆后头的瘦小身影。

那孩子仍不说话。

别的药童散了工去抢馍,他蹲在碾槽前,把最后一勺药粉收进纸包,动作极轻极稳,碾槽里的粉细匀如面,像是做了千百遍。

沈安走过去,蹲下来说:“你叫什么?”

孩子抬眼。那眼里空茫茫的,像被抽走了什么,半晌,极轻地:“……没得叫。”

沈安心头莫名一酸。他知道又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孩子。

老火说“厢军命如草”,可这孩子连根“草”都算不上——草还生在土里,他是生在风里,没根。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头:“那你以后就跟着我。有口饭,有桩活。”

孩子没躲,也没应,只是双手捧着那包磨好的药粉,像捧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沈安望着那双空茫茫的眼,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样的曲折,才会让一个小小的娃出现这种眼神。

他得想法子先让这孩子,从以前的阴影里走出来,要不然迟早会出问题。"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686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