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9218" ["articleid"]=> string(7) "73603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6471) "沈安被带到延州知州衙门时,是第二日的夜里。
堂上灯火昏黄,一位中年文官倚在案后,眼窝深陷、胡须微乱,案上军报堆得尺高。
这便是延州知州庞籍——三川口之败后,他被临危受命,替了上一任知州,但营中旧伤兵溃烂,日日死人,朝廷的责问雪片似的飞来,他这延州长官的乌纱早悬在半空,许多夜未能安枕。
庞籍抬眼看他,目光不像校尉那般轻慢,也不似军使那般审视,倒像打量一件说不清来历的器物:“你就是沈安?那个治好了冻伤脚、又治活了垂死刀创兵的剩员?”
沈安垂首:“正是末将。”
他心下微异——自己治活那垂死兵的事,竟已入了知州之耳,还以为军使只会报他妖言惑众呢。
原是昨夜军使的亲随往衙门来过,报的是两桩事:一是这剩员当众治活了周医官言必死的刀创兵;二是妄言“好水川宋军要败”,妖言惑众,动摇军心。
“军使向我汇报了两桩事,”庞籍缓缓道,
“一桩治活了必死的兵,一桩‘预言好水川’。前者,本官要;后者,本官疑。”
他揉了揉太阳穴,“本官不管你能不能预言,只问你一件事:营里那些三川口留下的旧伤兵,创口溃烂、高热呻吟,日日折上三五个,周医官束手无策,老兵们说‘伤重该死’。
但朝廷的责问,却是一封封压在本官头上。
你既治活了那垂死刀创兵——可见你有能救的法子,你这法子可能救那些营中的旧伤兵?”
沈安抬眼:“能救。但伤兵之死,多半不是因为伤重,而是护理错了方向。”
庞籍身子微微前倾:“护理错了?”
沈安应道“是的,我见营中伤兵与其他人杂处一棚,脓血污物遍地,饮水生冷、包扎器具不净,这不是治伤的法子,这是在养疫病。”
沈安一字一句,“末将愿向大人献三策,不必添药添人,只需改一下伤兵的处理章程,便能让溃烂止住、从而减少因为感染发烧导致的死亡。”
庞籍听着,沈安继续道:“其一,伤兵分营而治,地面广撒石灰,防止疫病蔓延;其二,伤兵伤口处理皆用煮过的水和煮过的器具;其三,保证药品的充足,只需双花和黄芩即可。”
庞籍沉默良久。
这三策听来简单,甚至有些“卑之无甚高论”,可细想,营中污秽、伤病杂处,本就是积年旧习,其三策似乎也有可取之处。
而他身为延州长官,三川口后这摊子烂账,桩桩件件都是他处事不利的症结。
若能借这三策减了营中死伤,朝廷的责问便少一分由头——他要的,正是这能减死伤的实法。
“你这三策,”庞籍缓缓道,“改的是营中几十年的老法。周医官乃至上头,未必乐见。何况……”
他眯起眼:“你那‘好水川’的妖言,本官不敢信,也不敢不信。一个剩员,未卜先知,是福是祸,难说。可你那法子若真能减死伤,本官这延州的担子,便能轻一分。”
沈安听出他话里的权衡——庞籍要的是法子,不是人;惜的是能解延州伤兵之患的实策,不是个剩员的安危。
这正是一州长官该有的算计,不怪。
“知州大人,”沈安平静,
“末将不会预言,只是据俘口风与冰河动静推的,并加了一句警,防止我军中了埋伏,这是据实陈警,不是未卜先知。三策乃是实学,与预言两回事。您要验,便验三策;要疑,且疑预言。末将只求少死些弟兄。”
“少死弟兄”四字,落地有声。
庞籍看着他,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你这剩员,倒比本官还像做官的,分得清轻重。”
他起身,望向窗外黑沉沉的营盘,说道
“营里那些伤处溃烂的弟兄,本官每夜听着哼哼声,合不上眼,这延州的败仗烂账,桩桩件件都算在本官头上。三策……便试一下。
拨你一棚旧伤兵,归你管,照你的法子来。成了,减了死伤,本官上表叙功;不成——”
他没说下去,只道:“你自个儿担着。”
沈安领命告退。
第二日一大早,他便带老火、大牛、赵伍长,点起那棚三川口旧伤兵。
十七个人,横七竖八躺在污糟的铺上,创口流脓、恶臭冲鼻。
沈安有急诊医生的经验,也不嫌弃,先领人把伤兵迁出,另辟净棚;
又令大牛烧起几口大锅,水滚了,逐一给伤兵净手、洗创、换沸水烫过的布;
老火和赵伍长俩人,把旧棚的粪坑填上,远移新坑,厚厚撒了层石灰。
周医官远远瞅着,山羊须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是因为知州压着没敢吭声。
一连三日,那棚伤兵的恶臭淡了,发热的退了烧,溃烂的创口不再往外渗脓。
而隔壁棚的旧伤兵,却仍日日折人,听到这边的风声,似是也都想往这边来求沈安给医治,却又被周医官拦住说那边都是些妖言惑众的主,去了死的更快。
庞籍微服来瞧过一回,立在净棚外,看沈安蹲在地上给一个断臂兵换布,手法利落,那兵虽残,气色却比隔壁鲜活。
他没进去,转身走了,眼里的疲倦,淡了些——倒不是为这剩员,是为那棚活过来的弟兄,和为自己延州任上头一回看见的、能堵朝廷责问之口的实迹。
刚想让沈安推广此法,治疗更多的人,结果夜里,庞籍又失眠了。
不是为那棚伤兵——三策见效,他瞧在眼里。
是为另一桩:白日里,军使派人递来口信,说朝中“某公”已借“妖言惑众、乱我军心”发难,朝中御史劾妖人乱军的弹章,已入禁中,只等御批逮系之命,经略司转文。
庞籍捏着那口信,望向窗外风雪里的营盘。
他方才借来减责的那一线生机,转眼成了朝堂倾轧的靶子。
沈安的法子能救伤兵,却要借沈安之手推行;沈安若被逮系进京,这治疗之策便随他一道断了。
延州,又要回到伤兵日日死、责问封封来的旧局。
他宁可沈安是个寻常庸医,莫是什么未卜先知的祸星;可若沈安真是庸医,这延州的伤兵,又靠谁来治?
庞籍把口信按在案上,灯花爆了一下,让他心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686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