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9212" ["articleid"]=> string(7) "73603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6754) "又过了两日。
老火能坐起来了。
沈安掀开布条那日,同帐几个乡兵都凑过来看。
左脚小趾到脚背那片原本乌黑溃烂的肉,如今结了薄痂,痂下是鲜亮的新肉,足背动脉在指尖突突地跳,和好脚一个样。
“火叔,能试着沾地不?”沈安扶他。
老火咬着牙,脚尖点地,咧嘴一笑:“安娃,不疼了。真不疼了。”
帐里静了一息,随即几个汉子叽叽喳喳——“直娘贼,真长好了”“周爷爷那剪子,怕是要闲了”。
话音未落,帘子一挑,周医官背着手进来。
他本是奉校尉命来"验尸"的——他昨儿个还跟校尉说,那剩员胡闹,老火过不了今儿。
可眼前老火端坐着,脚上结痂长肉,脸色虽黄,精神却足。
周医官眯眼凑近,翻来覆去瞧那伤口,指头还按了按痂边健康皮肉,老火嘶一声却没躲。
半晌,他喉头滚了滚,没憋出一句话。
沈安也不呛他,只把布条重新缠好:“周医官,您要的烂到腿根,没来。往后营里但凡冻伤溃烂的,先别急着锯,叫我瞧瞧,说不定能少废几条腿。”
周医官脸一阵红一阵白,从鼻腔里哼出半声,甩袖出去。
帐外传来他嘟囔:“……运气,这老小子运气真好。”
大牛咧嘴:“安哥儿,你听见没,他服了。”
沈安摇头。他知周医官不服,只是没话驳——这梁子,越结越深了。
被人当众撼了面子,哪个老医官咽得下?
老火的脚好了,可营里别的弟兄还病着呢——冻疮、咳喘、刀口化脓的,一抓一大把。
沈安那点黄芩早用完了,周医官已经得罪了,他的药他没法再开口。
“安娃,你咋不跟周爷爷再讨点黄芩?”老火问。
“他咋可能肯给,昨儿都甩脸走人了。”沈安收拾布条,“城里有药铺,我去寻。金银花配黄芩,退痈毒的热最灵。”
老火一愣:“金银花?那不是闺女家泡水喝的么?”
沈安笑:“金银花清气分热,黄芩清血分热,一清表一清里,痈毒发热正对口。你信我,配上就好。"
他跟伍长讨了半日假,裹紧破棉袄,往延州城去。
雪化了大半,土路泥泞。
延州城在望,城墙被三川口一仗吓破了胆,这些日子日夜戒严。
可城里到底比营里活气——叫卖、孩童、炊烟,混在冷风里。
沈安走了半辈子ICU,最见不得这人间烟火,偏偏一穿来就掉进雪窝子里的军营,如今闻着城里味儿,竟有点鼻酸。
沈安按人指点,找到城西"济安堂"。门脸不大,药香却浓。
柜台后立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眉眼秀气温婉,手上正在碾药,听见动静抬眼,先是一打量,见他一身号衣,眉头微微一蹙。
“军爷抓药?”她声音清,却淡,“本店草药按方,不赊不欠。”
沈安把号衣拢了拢——他最烦这身皮,一穿就让人先矮三分,好似穿号衣的便不是人。
“黄芩半斤,金银花三两。另要些洁布。”
姑娘--阿禾,手顿了顿:“黄芩金银花,治痈毒发热的。军爷懂药?”
“略懂。” 沈安指了指自己脚,“营里同袍冻伤溃烂,我拿黄芩敷,引了脓,热退了。想添金银花,清气分清血分,好得快。”
阿禾眸子动了动。她接手这药铺大半年,见多了兵爷来抓药,不是为自家爹娘,就是克扣军饷顺手倒卖。
一个厢军剩员,张嘴就是“引了脓”“清气分清血分”,她头回听见。
她爹便是在三川口送的命。
那日胡人踩过冰河,她爹随乡兵去堵,再没回来。此后药铺就她一人撑,兵荒马乱的,见了穿号衣的,她先本能地绷紧,因为兵祸夺过她最亲的人。
可眼前这兵娃娃,神色不似来搅事的。
她从柜里取药,称时手稳,忽然问:“你那黄芩,生用还是炒用?”
“生用。痈毒是热,生黄芩苦寒直折,炒了就缓了。”
阿禾没说话,把药包好,又多抓了一小把金银花塞进去:“……添的。给同袍治病,不算你钱。”
沈安一怔。她别过脸:“莫多想,是本店今日配伍送的。”
沈安接过药,忽然指她案上摊开的一册手抄本草:“这本药谱,是你家传的吗?”
阿禾手一颤。她爹殁后留这册子,她翻了百遍,许多方子只记了药名,没写道理,她半懂不懂。
“嗯。”她声音低了,“我爹留下的,去岁在三川口送了命,我爹说,痈毒发热,黄芩一味便够。你方才说配金银花——他册子里倒提过一句双花佐芩,热去如洗,我先前当闲笔,没试过。”
沈安凑近看了眼那行瘦劲的字:“姑娘节哀,你爹是行家。双花就是金银花,气分血分同清,比单用黄芩狠。你往后痈毒重的,就这么配。”
阿禾抬眼看他,戒备淡了些,里头有点亮——是许久没人对她爹的方子,说出个子丑寅卯。
他不像别的兵,张嘴就"给爷抓副虎骨酒"。
正说着,帘子又被掀开。
周医官背着手进来,见了沈安,山羊须一抖:“咦,你这剩员也上城里抓药?你瞎折腾啥”
阿禾看看周医官,又看看沈安,眼里多了分了然——原来这兵娃娃,在营里也是个"刺头",连军医都怼。
沈安懒得理他,拎了药包便告辞。
阿禾在柜后望着他背影,忽然开口:“军爷——你叫甚?”
“沈安。”
“沈安……”她念了遍,声音轻了些,“下回草药不够,再来拿。我爹的方子,你能看得懂。”
沈安回头朝她一笑,掀帘出去。
外头风冷,可方才那点药香,竟比营里马粪味暖些。
这姑娘温婉善良,是块他在这延州最缺的"本土药材",日后若是缺了草药,可以再来她这里寻。
天擦黑,营门在望。大牛远远迎上来,一脸急色,压低声:
“安哥儿!出事了——今日发的米,是发霉的!底下还掺了沙,几个弟兄吃了直泻肚!”
沈安脚步一顿,跟着大牛到灶房。
米袋敞开,手一抄,指缝里全是沙石,米粒发黄带绿毛,一股哈喇味冲鼻。
他捏起几粒放鼻下——霉味刺鼻,是捂了潮的陈米,掺了河沙增重。
他攥紧那把霉米,望向粮仓方向。
老火常说"厢军命如草"。可有人,连草都不让活——饿着、病着,还克扣这口粮,拿沙石当米发。
“粮官……”沈安眸色沉了沉,“这口粮,是拿弟兄的命填的。连这都克扣,真是不当人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686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