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9211" ["articleid"]=> string(7) "73603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5369) "天光是从毡帐缝里漏进来的。沈安靠墙根坐了一宿,腿都麻了。

外头雪不知几时停的,营里先是几声咳嗽,接着是铁锹铲冻土、马匹打响鼻的动静——厢军营的一天,比鸡还早。

他先去瞧老火。

昨晚包好的那只脚还搁在干草上,布条外头洇出一点黄。

老火脸却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上全是汗,呼吸又急又烫,胸口一起一伏像拉破风箱。

沈安蹲下,手指搭上老火颈侧——烫得他手一缩。

再摸脚背动脉,还在跳;掀开布条一角,切口里脓虽然还多,却已经不是昨晚那种稠臭的浊黄,颜色转淡,引流是通的。

他心里有数了:这是切开引流后的吸收热,加上伤口残菌入血的一点反应。坏死线以上,活肉正在往回长。

不是周医官说的“烂到腿根、攻心”。

可这道理,宋人不懂。

“安娃……”老火昏昏沉沉睁眼,嗓子哑得劈啦,“我……我是不是要完了……浑身像着了火……”

“火叔,忍忍。”沈安把布条重新盖好,“脓出来了,热就退。你命硬,死不了。”

话音未落,帐口帘子一掀,冷风裹着个人进来。周医官,山羊须上挂着霜,袖口照旧油光可鉴。他背着手,眼先往老火脸上扫,嘴角一咧:

“哟,烧成这般模样了?老子昨儿便说,烂到腿根就攻心。才一夜,这就上来了。沈安,你那三样宝贝可还顶用啊?”

帐里几个起早的乡兵都围过来看,窃窃私语。有人嘀咕:“周爷爷在营里二十年,怕是错不了……”

沈安没搭腔,只把布条彻底解开,当众把老火脚亮出来。

伤口狰狞,肿未全消,可懂行的人细看便知分别:坏死的那圈黑肉边缘,已经析出一线暗红的鲜肉芽,像春雪底下钻出的草尖;脓液由浊黄转清稀,腥臭减了大半;足背动脉在指下突突地跳。

“周医官,”沈安平声,“您看这脚,烂到腿根了么?”

周医官眯眼,凑近了瞧,脸色变了变——他行医二十年,不是看不出活肉和死肉。

可当着一帐人的面,他咽不下这口气:

“哼,引了点脓便当好了?这热从何来!攻心之兆!趁早锯了,免得——”

“锯了,他这热就退了?”沈安抬眼,“您锯过的那些弟兄,有几个是锯完第三日还发烧、末了脓毒攻心没的?”

周医官被噎住。这话说到根上了——营里锯了脚还死的人,多半不是死在烂脚,是死在术后发热、伤口溃烂、失血虚弱。他治不了那热,便归咎"烂到根了",一锯了事。

沈安不再理他,转身去要滚水。这次周医官没拦——药箱里黄芩他昨儿便舍了,如今再拦,倒显得心虚。

黄芩嚼碎,混着雪水,重新敷上切口。又取了点干净雪,化水给老火润唇、擦身降温。

现代急诊那套他熟:退热不在猛灌凉药,在补液、散热、控感染。这些宋人听不懂,他便做给他们看。

“大牛,”他头也不抬,唤同帐那个憨实军汉,“去灶上讨半瓢温水,莫滚的,温的,给火叔慢慢抿。”

大牛应声去了。这汉子憨,却认死理——昨儿沈安保脚时他就在旁,如今只信沈安。

约摸半个时辰,老火身上的烫渐渐往下退,呼吸也匀了,昏沉睡去。沈安伸手探他额——烧退了半分。

周医官一直立在帐口,看完了全程。他下巴绷着,半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算你运气好。明日再热起来,老子可不会再给他治。”

说罢甩袖出去。

沈安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被当众撕了面皮,他知道这梁子结下了。

他也知道往后营里但凡有人伤重,周医官必定与他作对。

可那又如何?他来不是为讨谁喜欢。

老火睡沉了,手还虚虚攥着沈安衣角,像怕人走了。

沈安轻轻把那枯瘦的手拢进被里,他想起原主半年记忆里,这营里每年冻死、伤病没的弟兄,比阵上送命的还多。

军籍上一笔一笔,活人填进去,像雪化在冰河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正出神,帐外忽然一阵杂沓。

不是早操的脚步。是马蹄,急促,从营门方向来,一路溅起冻雪。

沈安心头一紧——昨夜那斥候的话,又浮上来:冰河沿上,带甲的马蹄印,今夜新踩的。

他撩帘出去。雪地里有个人滚鞍下马,满身白霜,是今早出去的游奕兵,嗓门劈着:

“报——冰河对岸,不止马蹄印了!雪地里,有人影!蹲着一片,像在刨冰——似是胡人探路的前哨!”

中军帐里静了一息。

仍是昨儿那懒洋洋的声:"大冷的天,胡人刨冰吃雪?定是野兔。下去。"

"校尉!那印子带着铁甲寒气,是真——"

"滚!再惊营,军法从事!"

脚步声远了,营门阖上。沈安立在帐外,后脊梁的冷汗,比昨夜还凉。

马蹄印应该是真的。人影应该也是真的。

可营里偏不信。

他攥了攥冻僵的手,转身回帐。老火还在睡,脚上黄芩的苦香淡淡散开,和昨夜一个味。

可沈安知道,这味儿盖不住了——血,要顺着冰河,淌过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686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