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话音刚落，在外屋收拾杂物的黄母恰好听见，隔着一道木门接话：“咱家桂知可用不着，这玩意都是给脸黑的人抹的。桂知皮肤底子好，顶多夏秋下地晒得发红，歇上几日自然而然就白回来了，不抹这些东西照样白净。”
黄母本意只是随口一句实在话，并无恶意，可落在桂知耳中，反倒愈发显得尴尬。桂知再也压不住，低低冷笑出声。
黄兆成一时无措，有些窘迫地抬起手，轻轻蹭了蹭鼻尖，气氛霎时变得微妙。他连忙转移注意力，拆开孩子的纸盒，取出里面的铁皮青蛙。金属外壳裹着一层鲜亮的绿漆，线条简单，是九十年代城里最流行的发条玩具。
他蹲下身，把青蛙平稳摆在平整光滑的炕席上，手指捏住侧边的发条，一圈一圈咔嗒咔嗒拧紧，待到力道充足，才轻轻一撒手。
铁皮青蛙四肢猛地一撑，“嗒嗒嗒” 稳稳向前蹦跳，圆鼓鼓的黑色眼珠画在蛙头两侧，格外惹眼，一下一下在炕面上跃动，清脆的撞击声打破屋内短暂的沉寂。
仁泰瞬间被新奇的动静吸引。方才他还寸步不离黏在兆平身侧，此刻立刻迈着小小的步子凑上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不停跳动的小青蛙，伸着两只小手想要去抓，又生怕力气太大弄坏玩具，小手悬在半空来回试探，小脑袋向前探着，看得目不转睛。
黄兆成望着孩子眼里难得浮现的好奇与鲜活，心底稍稍松快几分。昨夜对峙积攒下的郁气，像是被这小小的铁皮物件冲淡了些许，他放柔嗓音低声哄道：“喜欢吗？玩吧。”
黄兆平站在一旁静静伫立，不动声色看着炕上来回弹跳的铁皮青蛙，目光缓缓偏移，扫过炕边静静搁置的霞飞增白粉蜜，还有那件蓬松厚实的蓝色马海毛毛衣。一件件光鲜体面的东西，全是黄兆成从眉市大城市带回。他守在这片农家小院，日日与泥土、鸡鸭、农具打交道，也在懊恼昨天去县城，根本没有想过给仁泰买玩具，熟悉的自卑如同冷水，缓缓漫过心口，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直盘腿靠在炕里侧默不作声的黄老三抬了抬眼皮，开口打破安静：“兆成，取新茶，煮一壶。趁着年下清闲，一家人闲谈一番。”
黄母闻言应声走了进来，从黄兆成手中接过那包茉莉花茶叶，转身去往外屋地。铁炉子上铝壶咕嘟作响，热气顺着壶嘴缓缓升腾。她抓了一把茶叶投入搪瓷茶壶，冲入滚烫的开水，顷刻间清浅的茉莉花香四散飘开。不多时，黄母端着沏好的茶回到屋内，将茶壶摆在炕桌中央，又从柜子里取出几只透亮的玻璃杯。这杯子平日里舍不得动用，只有家中贵客登门才会拿出来，她细心冲洗干净，依次给每个人倒上茶水。
温热的茶水盛入杯底，氤氲起薄薄一层白雾。仁泰玩了许久，铁皮青蛙发条力道耗尽，四肢一软，伏在炕席上再也不动。小家伙怔怔盯着静止的青蛙，茫然抬起头看向屋里的大人。他年纪尚幼，说不清该如何让玩具重新跳动，只能攥着铁皮青蛙，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518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