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8503" ["articleid"]=> string(7) "736026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12384) "仁泰那一声软糯又执拗的“爸”,像一缕温软的春风,轻轻撬开了黄兆平心底尘封多年的隐秘。那些被他死死压抑、深埋骨血里的心事,那些不敢宣之于口、不敢触碰的悸动,顺着这声稚嫩的呼唤,一点点缓缓上浮,再也压不住、藏不严。
他有些贪恋这样的日子,心底生出几分隐秘的满足。
从前的他,命如浮萍、无依无靠,自幼父母双亡,早早沦为孤儿,常年寄居在叔婶的檐下,看人脸色度日。年少的岁月里,他谨小慎微、沉默怯懦,骨子里带着洗不掉的卑微,从未敢奢望过人间安稳与细碎暖意。
可自从桂知嫁进黄家,这个冷清寡淡的小院、一成不变的苦寂日子,便一点点有了烟火气,有了滚烫的牵挂,也有了他甘愿扎根此生、不再漂泊的全部理由。
早晨吃完饭,他们谁后吃完饭,会顺手把另一个人的碗筷也收拾下去洗了.
白日里一同下地劳作,两人累得四肢发沉、筋骨发酸,便寻一处地头树荫歇脚乘凉,捧着家里提前凉好的清水,就着干爽酥脆的饽饽充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无非是庄稼长势、天气阴晴、家里老小的琐碎琐事,句句朴素平淡,没有半分华丽辞藻,却格外踏实暖心,熨帖着他常年孤寂的心底。
黄兆平手脚麻利,又年轻力壮,总能提前做完自己垄上的活计,从不会借机歇息懈怠。转头便折返桂知的地头,默默替她分担繁重农活,拔草、松土、捆秸秆、扛稻垛,悄无声息替她多出一份力,安安静静蹲在一旁埋头干活,等着她一步步追上来。
他从不说客套的帮忙话,也从不邀功炫耀,可年年岁岁、日日如此,从不间断,他所有的温柔、偏爱与赤诚,都藏在日复一日的默默付出里,藏在旁人看不懂的隐忍陪伴里。
暮色归来,仁泰先喊妈,再喊爸。这两声称呼,足以除去二人一天的疲累。
尽管每次黄母都会纠正仁泰:这是老叔,喊老叔。可仁泰不管,还是照旧喊着爸,黄兆平也不管,他乐呵呵的应着,然后接过来抱一会亲几口。
她洗衣服,他晾晒 。
他去县里或者镇里拉农资,会给她和仁泰单独捎点农村没有的水果,再或者是新出的点心,炉果,桃酥,蛋糕......
还捎过一次袜子和一次半身裙,他都谎称是老板给拿错了,半身裙还买大了,实在不怪他,谁让他不知道桂知的腰有多粗呢,桂知缝了几针,夏天穿过几次。
他觉得他们就是夫妻,除了没有晚上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他们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夫妻之间该做的事情。
黄兆平觉得,就这样安稳的过下去,也很好,他可以不用离开这个家,就守着桂知和仁泰,当然老叔老婶他也会给养老送终的,甚至有的时候,他想,如果黄兆成在外面有一个家,生几个孩子,这辈子不回来都可以。
桂知嫁过来的这几年,黄兆平再也没有穿过打补丁的衣服,他身量长高,很多黄兆成给的旧衣已经不再合适,他自己挣了钱也会买。以前他比桂知矮,现在桂知也只到他的下巴,他黑了,也壮了,人也开朗了几分。
偶尔也有人上门给黄兆平说媒,说的姑娘条件没一个般配的:有的家里家底厚实,可姑娘身有残疾或是心智不清;有的则是招上门女婿,再不然就是守寡的妇人。
不管旁人怎么撮合,黄兆平一概回绝。
黄母私下总念叨,这孩子一无房二无地,条件平平,眼光反倒挑得厉害。
桂知却和兆平说:找个情投意合的,不要着急,也别因为别人的催促仓促的就结婚,一定要多了解一下品行。
桂知说这话的时候,俩人在地头刚割了一上午的稻子,躲在拖拉机侧面的阴影里,在地头铺了塑料布吃饭,兆成拿起玉米,扒了皮,递给桂知,然后眼睛直直的盯着桂知说:“桂知...姐,你知道的,我有情投意合的人了,在我心里装了好几年了,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娶到她,能娶上,我就带她走,孩子我也带,娶不上,我这辈子,就自己了,下辈子,早点遇上。”
他说完,如释重负,眼睛不再看桂知,看远方的稻田,还有天空中高悬的太阳,兆平半眯着眼。横亘在心头几年的话,今天终于不管不顾的冲出口,没有懊悔,没有羞赧,只觉得通体舒畅。
桂知接过的玉米顿时觉得烫手,只觉滚烫的温度顺着外皮往掌心里钻,整个人像被烧到一般猛地一僵。这几年朝夕相处,那些下意识搀扶、悄悄拂开碎发、偷偷为她分担重活的细碎温柔,她不是看不见,只是一直强迫自己装作浑然不觉,把所有悸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刚才他直白又滚烫的目光直直锁着自己,那句藏得明明白白的告白摊开在两人之间,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她喉头哽了一下,酸涩和惶恐两股情绪死死缠在一起,一边心疼他孤身一人,这般执念耗着自己一辈子;一边又被礼教、婚姻、孩子牢牢捆住,半分回应都给不起,连一句软话都不能多说,但凡流露半分动容,全村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两人彻底淹没。
她垂着眼不敢去撞他灼热的视线,指尖无意识用力攥紧玉米,硌得掌心生疼,也恰好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心里又暖又苦,暖的是有人把她放在心尖上记挂多年,苦的是二人之间隔着跨不过的鸿沟,今生注定只能遥遥相望,半点缘分都求不得。
她张了张嘴,想劝他别再痴心妄想,话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死死抿住嘴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开口,藏了的心事就会尽数泄出来。
身边没有半分的响动,看着死攥着玉米不吭声的桂知,黄兆平轻轻地笑出了声:“桂枝姐,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什么都别想,就当我也什么都没说,咱们还跟以前一样。你很好,我哥不珍惜你,是他眼瞎。”顿了顿,他又说:“这话我本来打算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但是说出来了,我也不后悔,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真的挺好,我在心里,一辈子都珍惜你。”他又重复了一句:“咱们还和以前一样,和以前一样就行。”
桂枝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让她以后别躲着他,他则把自己的心思放在心里面。她想说点什么,可脑子转了半天,出不来一个字,把手里的玉米掰了两半,递给兆平一半:“吃吧,你说的我懂,咱们还和以前一样。”
兆平笑眯眯的接过来:“行!”
响晴响晴的天,万里无云,金晃晃的秋阳铺在连片稻田里,微风时不时漫过田埂,卷着清甜饱满的稻谷香气漫过来。两个年轻人坐在地头塑料布上,一上午弯腰割稻,脊背、胳膊都浸着酸乏,满身尘土汗水,周遭安安静静,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却又好似说了千言万语。任由秋风裹着稻香,静静落在两人之间。
沉默过后,桂知草草啃了两口玉米,收拾起地上的塑料布,起身便往地里走,刻意错开了与兆平同行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隔着老远,晚上俩人坐着拖拉机,穿过后街回到前街。村口纳凉的一群老妇就瞥见了两人的身影,交头接耳的细碎闲话顺着秋风飘了过来。
“你看,又是他俩单独下地,黄兆成年年在外,家里里外全靠小叔子搭手,天天黏在一处,哪有这么不避嫌的叔嫂?”
“可不是嘛,前几日我去井边打水,看好黄兆平又挑水给他嫂子,这都挑几年了?”
“好几个媒婆给黄兆平说亲事一概不应,说什么自己条件不好,娶不起,明摆着心思全搁在桂知身上了,这黄家的脸面早晚要被他俩丢干净。”
几句闲话飘忽的进桂知耳朵里,即便拖拉机的轰鸣声,也没有挡住闲话的力量,她猛地回头,狠狠地盯着闲谈的老妇们,后背绷得僵直,头也直挺着,老妇们只是扭头不看她,随着距离的拉远,他们口中的话却是听不见了。
到了家门口,桂知下车的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只想赶紧躲进自家小屋,隔绝这些刺耳的议论在脑海中的萦绕。 踏进院门时,黄母正抱着仁子坐在屋檐下哄,黄老三蹲在阶下修补农具,两人远远瞧见桂知失魂落魄、脸色发白的模样,又望了望身后缓步跟进来、垂头丧气的黄兆平,不用多问,便知晓村口那些闲言碎语又飘进了桂知耳中。老两口对视一眼,皆是无声叹气,院中只有仁泰懵懂细碎的咿呀声,衬得满院气氛沉闷压抑,谁都不敢率先开口打破这份难堪。
黄老三与黄母平日里多半守在家中操持大小琐事,平日大多一人照看着心智不足的仁泰,一人包揽一日三餐、洗衣擦扫等家务,唯有到秋收抢收、田里忙不开的紧要日子,才会一同下地搭把手。老两口心知桂知一拉扯孩子不容易,多少也风闻兆成在外的不吝,也懂兆平是个实心重情的好孩子,平日里能分担的从不会推脱,却也瞧得出两个年轻人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氛围,背地里时常低声叹气,却从不多点破半句。
夜幕落下来,昏黄的灯光下,黄母坐在炕沿纳鞋垫,针起针落。黄老三脱去沾着泥土的褂子,搭在炕边木凳,端起粗瓷茶缸抿了口茶水,又把茶叶吐回去。沉默半晌才先开了口。
“刚问了兆平,回村的时候,村口有碎嘴婆子嚼舌根子说兆平跟桂知走得太近,不避男女礼数。”
黄母手里针一顿,扎偏了线,她低头拔出来重新穿,一声长叹压在喉咙里:“咋能没听见,我去河边洗衣裳,三五个妇人凑一堆,说得难听,好像他俩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桂知下午回来脸白得跟纸似,进屋就闷头哄仁泰,一声不吭,看着都心疼。”
“兆平这孩子,命苦,打小爹娘都没了,咱们收留他这些年,心里清楚他本性良善。” 黄老三指尖摩挲着缸沿,眉头拧得紧紧,“他是真心疼桂知,桂知一个女人带着傻娃,兆成常年在外不着家,家里地里的重活,哪一样不是兆平替她扛?这份心意是真,可名分摆在那儿,叔嫂就是叔嫂,旁人的嘴堵不住啊。”
黄母放下鞋底,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窝:“我也看得明白,这孩子这些年多少媒人上门,一概推拒,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心里装着桂知。可桂知到底是兆成的媳妇,还有娃,就算他俩清清白白,架不住村里人瞎编排。闲话传久了,桂知这辈子名声就毁了,仁泰往后长大,都要被人戳脊梁。”
黄老三靠在墙边,盘腿坐着,望着窗外漆黑的院子,低声道:“兆成是个不着调的,在外拈花惹草,把家里丢给女人和堂弟,半点担当没有。可再不是东西,结婚证还摆在那儿,桂知一日是他媳妇,就一日迈不开那道坎。兆平年轻,一腔热心思收不住,可再耗下去,两个人都熬得难受。”
“我劝过兆平好几回,让他出去干个瓦匠,或者干个木匠,走远点,攒钱给自己成家,他嘴上应,可压根不动。” 黄母叹气
“咱们做长辈的不好明着戳破,一说反倒坐实了旁人的闲话。” 黄老三缓缓摇头,“只能寻个合适时机,好好跟兆平聊聊,劝他出去长久做工,少回村里待几年,避一避风头。桂知这边,咱们多照看些,往后重活我俩能做的,尽量别再让兆平贴身陪着,少给村里人抓话柄。”
黄母点点头,重新拿起针线,针脚落得又沉又慢:“也只能这般了。两个苦孩子,本是互相帮扶的好心,偏偏在这村子里,一步错就要被全村人传闲话。只求兆平能想通透,往后寻个本分姑娘过日子。”
屋里灯光昏暗,二人不再说话,满屋子都是化不开的无奈与心酸。"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518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