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8502" ["articleid"]=> string(7) "736026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2343) "每年的过年几乎都是如此,初一,去黄家老大的正屋去祭祖,给祖先上香,磕头.
初二,两个姑姐携夫带着孩子来拜年一起吃饭。
初三开始就是家里的亲戚们,按着远近的顺序去拜年
......
大年过了十五,年味儿慢慢就开始散了。
黄兆成早早收拾好了行囊,执意要赶回眉市。他说城里不比乡下,不兴过完正月再动身的旧规矩,工地活计从来不等人,手艺好、出力稳的工人抢手得很,去晚了,好活、好班组都被人抢先占去。开年正是各行各业回暖、最容易攒钱的好时候,外头花销大、挣钱难,他在眉市摸爬滚打这些年最是清楚。他得抓紧多挣些,踏踏实实给仁泰攒着将来的花销,读书、穿衣、成家,样样都要提前备好,不能让孩子将来像自己一样吃苦受累。
这话合情合理,二老纵然心里万般不舍,惦念他常年在外奔波辛苦,却也找不出半句阻拦的由头,只能任由他去。
依旧是黄兆平送他去车站。
初春的晨风依旧料峭,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兄弟俩并肩走在熟悉的村道上,脚下是踩了多年的土路,坑洼平整,每一寸都刻着从小到大的痕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无非是地里春耕、家里老小的琐事,句句浅淡,落得轻飘飘,始终落不到心底,像是无根的柳絮,风一吹便散。一路无话深谈.
绿皮火车缓缓进站,停在站台边。黄兆成没有多余叮嘱,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留下一句:家就拜托你了,动作利落干脆,转身踩着踏板抬脚就上了车。这一次他走得格外洒脱,只背了一只帆布包,连黄母给煮的鸡蛋都没有带,随口说路上饿了买点吃食就够,不必累赘。
黄兆平立在站台边,静静望着火车缓缓驶离站台,老旧的绿皮车厢拖着悠长的虚影,裹挟着淡淡的煤烟气息,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他目光下意识飘向最后一节车窗,透过窗口能看见的面孔了,没有他想看到又不想看到的黑瘦身影。
他慢慢转身,顺着原路往回走。脚下的村路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都能安稳踏回去,可他的心却像悬空悬着,轻飘飘落不下实处。
他忍不住暗自思忖,明年此时,自己又该身在何处?又能去往何方?
离开村子的念头,像初春破土的草芽,被风一吹,便悄悄在心底蔓延。他也想出去闯一闯,见见外头的天地,挣脱这寄人篱下、进退两难的日子。可他始终不敢轻易动身,只因放不下院里的桂知,放不下懵懂年幼的仁泰。
这半个月来,夜里隔壁厢房静得过分,无声无息,褪去了往日的压抑纠葛。黄兆成身上时常带着崭新的衣裳,折痕笔挺规整,熨烫得平平整整,是乡下人家绝有的妥帖利落。更有一缕淡淡的清雅香气,不是家里粗皂、洗衣粉的寻常味道,干净温润,带着被人细心照料过的细腻气息,和村里糙粝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答案。
黄兆平心里透亮,大哥在眉市,有人在照顾他。他不会把桂知和仁泰接去城里,这个家,早已是他脱身之外的空壳。
一念及此,一个大胆又惶恐的念头猛地冒出来——要不,他带着桂知和仁泰一起走?
可这念头刚生根,就被更深的惶惑死死压了下去。桂知从来不知他心底藏了多年的隐秘心思,一旦挑明,结局无路可退。若是桂知不愿,往后叔嫂相处,只剩尴尬难堪,连这点安稳的体面都留不住;若是桂知愿意,小叔子带着堂嫂侄子远走他乡,这在十里八乡是破天荒的闲话,漫天唾沫星子能彻底淹死一家人,桂知这辈子的清白名声,会彻底毁得干干净净。至于他自己的名声,他早已不在乎。村里人人都说他六亲缘浅、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命里带孤,再多几分非议,早已无伤大雅。
但是愿意的可能性太低了。
可只要一想到,要把桂知和仁泰独自留在这座空落落的院子里,守着这有名无实的家,日复一日熬着无望的日子,他心口就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沉甸甸、闷沉沉,半点透不过气。
踏着微凉的晨风回到家,他进门第一反应便是寻仁泰。
小家伙正乖乖趴在炕席上,听见脚步声立刻扭头,见是他,当即眉眼一亮,咧开小嘴,露出几颗细碎的小米牙,手脚并用地朝他爬来,笑得天真烂漫、没心没肺。
桂知坐在炕边,低头拆洗着黄兆成过年盖过的被套褥面,挑起线头,拉紧,拽断,再挑起下一段,动作麻利干脆,一如她对黄兆成的曾经的期待和热烈。听见动静,她头也未抬,手上活计不停,只淡淡开口问了一句:“送走了?”
“嗯,送走了。”黄兆平应声,弯腰伸手托住仁泰软软的腋下,稳稳将温热的小身子抱起来,轻轻架在臂弯里。沉默片刻,他终究忍不住,轻声试探,“你和我哥,就一直这么着了?”
他目光落在仁泰挥舞的小手上,耳朵却绷得紧紧的,生怕错过她半点回应。
桂知扯着手里的针线,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短促清淡,半点温度也无:“那还能咋地?我总不能学他那样,随心所欲。”
黄兆平脸颊微微发热,嗓音轻涩:“你……都知道了?”
“知道啥?他外头有人?”桂知像是被紧绷的缝线绊住了手,微微用力,哗啦一声,将缝死的被头扯开一道整齐的口子,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我早就瞧出来了。”
黄兆平连忙掩饰般抬手逗着怀里的仁泰,一次次将小家伙高高托举。仁泰被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童声漫满屋子,稍稍冲淡了屋里沉滞的气氛。他故作随意地开口:“我就是觉得,他常年不在家,你们两口子……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
“不这样还能咋样?”桂知手上动作不紧不慢,语气平和无波,像是早已看淡一切,“凑合着过罢了。家里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他外头有人,我清楚,妈多半也知道,也就瞒着爹一个人罢了。你没闻见他身上的香味?还有他那些衣裳,熨得板板正正,裤线锋利得能削萝卜。他常年在外奔波劳碌,哪里会自己细心熨烫衣物?”
她说着,抬眼瞥了一眼嬉笑的仁泰,眼底瞬间软了几分,转瞬又覆上淡然:“只要他肯往家里拿钱,这个家表面上还撑得起来,就这么熬着吧。他装糊涂,我也跟着装糊涂。”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儿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语,又像是认命:“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往后活着,就为我儿。”
黄兆平胸腔骤然翻涌着一股滚烫的冲动,他多想伸手抓住她的肩膀,问她一句:那你呢?桂知,你这般年纪,何苦困在这里,不为自己活一次?
可千言万语滚在喉头,几经辗转,最终还是随着一声沉重的呼吸,尽数咽回心底。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
正沉默间,怀里玩累的仁泰小脑袋软软偎在兆平肩头,含糊软糯地唤了两声:“妈……妈……”
桂知立刻温声应着。
下一秒,仁泰转过软糯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眸子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黄兆平,眨了眨,口齿清晰、突兀地吐出一个字:“爸!”
黄兆平浑身骤然一僵,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心头轰然作响,下意识扭头看向桂知。
桂知也是一怔,手上拆了一半的被面顺着膝头滑落在炕面上。转瞬,她那双清亮的杏仁眼里骤然亮起细碎的星光,是为人母最纯粹、最无暇的欣喜,当即笑着上前几步,从兆平怀里接过孩子,面对面一字一顿耐心教:“妈——妈——”
仁泰看着她的口型,乖乖跟着学:“妈。”
桂知笑意更柔,又继续教:“爸——”
“爸。”仁泰乖乖跟读。
可下一秒,他乌溜溜的眼珠轻轻一转,目光再次牢牢落回身旁的黄兆平脸上,小嘴一张,清清楚楚、固执地又唤了一声:“爸!”
桂知侧头笑着看向兆平,眉眼明亮,满是初为人母的欢喜:“兆平,你听,仁泰终于会喊爸了!”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像一颗轻轻坠落的石子,在黄兆平沉寂的心湖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酸涩、温热、欣喜、惶惑交织缠绕,五味杂陈。他微微俯身,轻轻在仁泰软嫩嫩的脸颊上落了一吻,刻意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只余下温柔笑意:“我们仁泰真能干,又长本事了。”
话音刚落,桂知像是猛然惊醒一般,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她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声音放低,试着温柔纠正:“仁泰,不对,这是叔,是老叔,要喊叔。”
可仁泰格外固执,小脑袋偏偏扭着,直直望着黄兆平,小手朝他的方向伸着,一口一声清亮软糯的:“爸,爸。”
桂知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抬手的动作也停在半空。安静的屋内,孩童一声声执拗的呼唤,格外清晰刺耳。
黄兆平只觉得脸颊滚烫,心口却被这一声声稚嫩的呼唤烫得又酸又胀,软得一塌糊涂。他垂眸看着孩子纯真的眉眼,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衣襟的小手,那是全然的依赖与信任,干净又纯粹。
“他是认人,认真心。”兆平嗓音微微发哑,伸手想去再接过孩子。
桂知却下意识抱着孩子往后轻退半步,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手。脸上的温柔笑意尽数收起,神色恢复平静淡然,侧过头轻声道:“是啊,谁真心对他好,他就认谁。”
这话似是说给孩子听,又似是暗自感慨,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无奈。她抱着仁泰转身走向炕边,步子略急,险些绊到地上的小板凳。
兆平下意识抬手想去扶,指尖堪堪伸出,又硬生生停在半空,终究缓缓收了回去。
“我去烧水。”桂知把仁泰安稳放在炕席上,转身快步走向灶间,背脊挺得笔直,透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与紧绷。
仁泰坐在炕上,看着妈妈离去的方向,又扭头望向兆平,小嘴微微一瘪,似要委屈落泪。
兆平连忙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自己前些天无事雕刻的小木马,一直贴身揣着,温润光滑。
“看,这是什么?”他轻声哄着。
仁泰的注意力瞬间被新奇的小玩具吸引,小手一把抓住木马,立刻忘了委屈,只是嘴里依旧含糊地念叨着那一声固执的“ba”。
灶间里,忽然传来水瓢磕碰缸沿的清亮声响,哐当一声,在黄昏的寂静里格外突兀。
兆平蹲在炕边,看着孩子认真摆弄木马的小小身影,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灶膛里未曾燃尽的余烬,明明灭灭,温热又灼人。
窗外天色彻底沉暗下来,暮色四合。村里零星亮起几户灯火,昏黄微光透过窗纸落出来,浅浅铺在院中未化尽的薄雪上,清冷又安静。
兆平起身想去灶间搭把手,刚走到门口,脚步骤然顿住。
昏黄的灶火灯光下,桂知独自立在灶台前,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轻轻颤动,压抑又隐忍。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酸涩与认命,都死死憋在心里,不肯外露半分。她素来要强,遇事从不哭闹示弱,天大的委屈也只会自己默默消化,默默扛下,从不愿在长辈、旁人面前展露半分脆弱。
他静静立在门框的阴影里,看着灯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一路延绵到自己脚边,像一道解不开的牵绊。
喉间微动,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浅的叮嘱:“水要开了。”
桂知背脊缓缓松弛下来,轻轻应了一声“嗯”,抬手往锅里添了一瓢凉水。腾腾白雾缓缓升腾而起,模糊了灶间的光影,也掩去了她眼底所有难言的情绪、未说出口的委屈与心事。
远处村口传来两声遥遥的狗吠,穿透沉沉冬夜,空旷又悠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518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