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8500" ["articleid"]=> string(7) "736026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4165)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她的耳膜,钉进脑子里,然后在她五脏六腑间搅动。她眼前发黑,所有景象——婆婆开合的嘴唇,黄兆成灰败的脸,那个过分安静的孩子——都开始扭曲、旋转,褪成一片令人眩晕的空白。

然后,那片空白被无边无际的黑吞噬。

“桂知!桂知!!” 黄兆成的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人中处传来尖锐的刺痛,是他粗糙的手指在用力掐。

这痛楚将她从黑暗的深渊里猛地拽回一丝。眼皮沉重地掀开,首先看到的是黄兆成放大的、布满红丝和惶恐的脸。

所有的声音、感知、还有那灭顶的绝望,在这一瞬间,山崩海啸般冲回她的身体。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从喉咙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尖叫,冲口而出。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他的手,抡起拳头就朝他身上、脸上胡乱砸过去。

“你赔我儿子!!你赔我儿子——!!!”

拳头砸在他肩膀上、胸膛上,却软绵绵的,像打在浸透水的棉絮上,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力度。

生产后的亏空,五天的焦灼等待,涨奶的剧痛,还有此刻灭顶的绝望,早已抽干了她每一丝气力。

可她还在不停地捶打,用尽这具空壳最后的本能。

“睡觉!睡觉比你儿子的命还重要?!外面的女人!外面的女人也比我们娘俩重要?!黄兆成!你是要了我的命啊!你把我的命拿去吧!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啊——!!!”

她嘶吼着,每一个字都混着滔天的恨意和绝望。眼泪决了堤,汹涌地奔流出来,滚过她干裂起泡的嘴唇,滑过尖削的下巴,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泥土上,也砸在黄兆成僵直的手臂上。

她不是在打他,她是在打那个冰冷刺骨的雪夜,打那扇敲了半天才开的诊所门,打小杜大夫爱莫能助的脸,打黄兆成震天的鼾声,打那辆总是晚一步的三马子,打这残酷无比的命运……最后,她是在打她自己。

为什么那天晚上不再坚决一点?为什么不拼死也要立刻去县里?为什么她的孩子,要承受这样的结果?

黄兆成僵在那里,不躲不闪,任由她软弱无力的拳头落下。他脸色死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那个不哭不闹、对母亲的崩溃毫无反应的孩子,像抱着一个无声的、沉重的审判。

婆婆在一旁抹着泪,想上前拉,又不知从何拉起,只能迭声叹气:“作孽啊……这都是作的什么孽啊……”

桂知打累了,骂哑了。最后一点力气随着眼泪流干。她身子一软,瘫倒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槛,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怀里,空了。心里,也彻底空了。

只有那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进了她的灵魂里:

脑子烧坏了。

从此,她的人生被彻底劈成两半。前一半,是父亲还在、孩子健康、尚有期盼的模糊旧影;后一半,是眼前这个需要她用余生去背负的、无声的废墟,和再也捂不热的、彻骨严寒。

孩子的啼哭声,像一根细而韧的线,猛地勒紧了桂知几乎要溃散的意识。

哭声并不嘹亮,甚至有些断续、微弱,像小猫崽在叫,却比任何尖锐的斥骂或哭嚎都更有力,瞬间刺穿了包裹着她的、那层厚重的绝望与恨意。

脑子烧坏了,也是自己的儿。他饿了。

这念头冰冷地拽回她的魂。她挣开黄兆成僵硬的手臂,胡乱抹了把脸,眼泪鼻涕混着灰。不再看任何人,她摇晃着走到婆婆跟前,伸出手。

孩子入怀,温热,真实。她抱着他转身回屋,背对一切坐下,解开浸湿的前襟。当孩子本能地衔住、开始吸吮时,胸口的胀痛稍缓,心口的钝痛却更深。

眼泪又掉下来,无声的,滴在孩子汗湿的额发上。她低头看他,他闭眼专注地吃着,对这世界的崩塌毫无知觉。

脑子烧坏了。

那五个字沉甸甸地,砸进心底,成了再也卸不掉的枷锁。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只是悲伤的女儿、怨恨的妻子。她必须成为这孩子的母亲,而且是坚强的母亲,他残缺命运的守护与囚徒。

她不再发抖,只是静静坐着,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眼神空茫,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艰难地凝固,比绝望更硬,比石头更沉。

外屋的低声絮语模糊远去。这方寸之间,只剩她和怀中这个需要她乳汁、也将缚住她一生的孩子。那微弱的吸吮声,是寂静里唯一,也最残酷的声响。

孩子吸了两口,止住哭后,立刻被黄母接了过去,黄母担心桂知这几天上火,没敢让桂知直接喂奶,冲调了住院期间给黄仁泰喝的奶粉,用奶瓶喂给黄仁泰,桂知的脸上明显有着受伤的表情,儿子脑子烧坏了,连奶也不让我喂了?

黄母赶紧解释:“桂知啊,你这几天上火,奶里也带着火,给孩子吃了,孩子也上火,到时候身上起红疙瘩,眼睛都是黄色的疵马糊(眼屎),一糊糊一眼睛,你看着该心疼了。等一会儿,妈给你熬点去年春天我晒干的婆婆丁,你喝上两顿,等嘴上泡下去了,再给孩子喂奶。

黄兆成已经被黄兆平喊去了新房,应该是黄老三的意思。

黄母趁着没人,抱住了桂知哭了:“桂知啊,妈知道你心里苦,心里恨,心里痛,妈和你说啊,妈知道这个滋味,那年我那二小子—兆福,自己跑大河里游泳,他不知道下雨不能去河里啊,那水往上涨,捞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僵的,手脚都泡囊夫(指被水长期浸泡后的样子)了,手里还抓着一把草。这都十多年了,我一闭眼还时不时的梦见,我为啥和你说这个呢,桂知,我这事儿从不和你爹说,也不和你俩姑姐说,因为你也是当妈的,我也是当妈的,只有当妈的才能理解当妈的心,咱们仁泰啊,可能这辈子就是这个命,他这辈子三魂七魄,他缺一只,下辈子可能他就是文曲星武状元啥的,咱们这辈子给他好好修,咱不干坏事,给他多积德积福,攒给他下辈子,咱们一家人养活他,妈活一天,妈肯定就给你扛一天的事儿。”

婆媳俩抱着一起哭,还不敢太大声,怕吓着孩子,压抑隐忍的哭声里,黄母的手,一下一下的捋着桂知脊椎骨突出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她的心,也安慰着十多年前的自己。

上屋新房里,有知识的黄老三第一次对黄兆成动手,过去的许多年,冬季的他即便面对再调皮的黄兆成也只是温和的说教,这几天断断续续的从黄兆平和两个女儿的嘴里知道兆成和艳秋的事情,黄纯良有一种冲动叫:打他,打死他!

所以此时的黄兆成跪在两块砖上,正听着黄老三半文言半白话的教训,声调是前所未有的高,教训完还要行家法,当然这个家法应该是来自于他自己的家族,而不是黄家,黄家的传统历来主张巴掌扇加脚踹,没有许多的缘由。

“杖你,原由有三:

其一,玷辱祖先,婚前苟合,行邪淫之事,坏我家风,累及子孙。

其二,愧对妻子,妻方分娩,竟不闻不问,沉湎杯酒,妻急求尔,竟漠然置之。

三者,欺诳父母,言而无信,且于妻月内,复寻旧时苟合者。

一事一杖。家无刑杖,暂以鸡毛掸子代之。服否?”

黄兆成没有抬头:服。

黄兆成老老实实的趴在炕上挨了三下,抬起头:“爹打我,我服,但是,爹,这孩子,咱不能不管,所以我和你商量一下,过几天姐夫走,我还跟着出去,我得挣几年钱,光靠种地的钱,也管不了孩子一辈子。”

“有理,然,家务农活甚多,桂知有子,兆平欲走,我(世另我)和你妈恐力不能担。”黄纯良叹口气。

“爹,我和兆平商量商量呢,让他在家再给帮衬两年,年底我也给他几个钱,让他平时不忙了,开拖拉机也挣几个,另外给咱盖房子的瓦匠,不也挺得意他?让他没事就去给当小工,学成了,也有出路。”黄兆成还趴着,虽然黄老三力气没下多大,但是还是疼的。

“此事须与你妈商议,亦当同兆平相商,更需你媳妇点头。且待你妈归来再定,此刻先回家去,向你媳妇赔个不是。”黄老三目光直直的看着黄兆成,黄兆成心里一阵发慌,唯恐父亲看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待黄母回来,黄纯良和她说了桂知生产的时候,他回家上香,香烧成半圆的事情,黄母长叹一口气,嘀咕着啥意思?黄春良没直接回答,反倒是讲了他那年大哥家的长子兆祥车祸送去医院抢救,大哥也是请了祖先,上香的时候,香燃一半,灭了,大哥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他最疼这个长子,两人脾气相投,干活默契,他哥也是跪着磕了18个头,等他磕完,断香还在,但是下面又重新燃了起来,香燃尽了之后,香灰依旧直挺挺地顶着那截断香,大哥看明白了,大儿子是肯定活不了了,但是他香火还在,果然大儿媳妇肚子里的遗腹子是个男孩子。

“那咱们仁泰难道也能变好?”黄母问

“此香一焚,恐非祥兆。吾门一脉,将绝矣。”黄老三闷头叹气。

“绝什么绝,那不是还留了半只香?”

“此香虽半,乃中裂之形。恐是有脉而绝嗣之兆。”香是有一半,却是中间裂开的,脉在却绝嗣,如果用来看现在的黄仁泰,这香是对的。

两口子盘坐在炕上,都开始长吁短叹,几天前的满月宴的喜悦的情形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晚上,黄兆成跟着送饭给桂知的黄母回了上屋,在饭桌上,当着兆平的面,又一次的提起想要跟着姐夫们出去打工,攒钱给儿子留着以后生活。

黄兆平抬头看了一眼堂哥没吱声。

黄母问:桂知知道吗?桂知啥意思?“我刚和她商量了,她同意,没意见,都想给仁泰以后攒点。”黄兆成撒谎了,他在桂知面前,没有商量,只有通知。

“那兆平呢?”黄母抬头看着兆平。“我都行,需要我,我就留下,不需要我,我就走。”黄兆平夹了一口白菜,放到碗里,顿了一下,才放到嘴里。

这一句话说的黄老三和妻子都有些汗颜:他们心里很清楚黄兆平将近8年在这个家里的付出,自从他爹死后,他就不念书了,尽管那时候他成绩挺好,从黄老大家到他家,都没有再提让他念书的事儿,因为不但要花钱,还会少个劳动力。尽管他们对黄兆平不算差,但是也没有多么好,至少不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好,人心都自私的。

可是黄兆平这句:需要我我就留下,不需要我我就走。好像一根针刺破了这个幻境,让大家一眼就看到了这个赤裸裸的现实。

另外的一家三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羞愧。还是黄兆成再次捡起了话头:“这样,兆平,每年年底我回来给你五百块钱,你再帮衬两年,平时拖拉机你随便用,谁家有活,你就去谁家干,然后瓦工你也和师傅们学着,两年你咋也出徒了,出去也是个成手,到哪直接就上手,到时候就挣大师傅的钱,我和你老叔老婶都念你的好,你嫂子和仁泰也念你的好。”

听到你嫂子也念你的好,黄兆平抬了一下头,然后又接着巴拉饭,只说了一个字:“行。”

一家人具体的事宜暂且不提。

黄兆成这次走的时候,是黄兆平送的,桂知不想送,她明显的感觉到黄兆成的变化,他心里有家,但是他不想在这个家,愧疚后的逃避?逃避后的放纵?

原因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就一个要求,钱给我拿回来,孩子不知道以后什么样,但是能养多久养多久,只要她活着,这孩子不能缺衣少食。

黄兆平帮他哥拿着包裹,看黄兆成迫不及待的样子,他有些抹不开面的问:“哥,你不会还和艳秋往一块凑吧?”

“说啥玩意呢?人家艳秋都结婚了,我和她往一起有啥好凑的?再说又黑又丑又干巴,谁稀的罕?”黄兆成撇撇嘴,嫌弃的表情溢于言表。

“我桂知姐,又白又好看,你咋对她不如以前好了?”黄兆平不解,变化不止桂知感受的到,别人也感受到了。

黄兆成语噎,眼前又浮现那一幕幕血腥的镜头,好像血腥味已经在这乍暖还寒的天气里借由东风吹到了鼻子里。“你不懂。”

“你不说我当然不懂,我就觉得娶一个人,就得对她一辈子好,不能再有别的人。”“你不懂。”黄兆成又重复一遍,却也无法和黄兆平去解释。

“你嫌弃仁泰?还是嫌弃桂知姐?”

“我都不嫌弃,我和他们是一家子。”黄兆成口是心非。

“我还以为你要离婚?”

“我不会和你嫂子离婚,你嫂子也不会和我离婚。她发过誓。”黄兆成笃定的说。

车来了,黄兆成和去年桂知送他的时候一样,挑人少的第一节车厢上车,他对黄兆平喊着:回去吧,兆平,替我照顾爹妈你嫂子仁泰,哥记你的好。

黄兆平没有回话,只是冲他挥挥手,他也没有走,他目光牢牢的盯着每一节车厢,他要看看艳秋是不是也跟着黄兆成一起去了眉市,列车慢慢加速,一直到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视线里,黄兆平也没有看见艳秋的影子,他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一丝隐秘的失落感,抬步回去,他要照顾好老叔老婶,也要照顾好桂知姐和仁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518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