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8498" ["articleid"]=> string(7) "736026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3236) "隔日一早,二姐桂琴记挂着坐月子的妹妹,风风火火从家里赶来看望,手里拎得满满当当,全是贴心补品。新鲜排骨、土鸡蛋、红糖、精肉,还有特意托人去县城捎回来的二斤温补羊肉,甚至提前置办了两身孩子长大才能穿的新衣,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心意。除此之外,还带来了远在外地的大姐特意汇回来的五十块钱。

一进门,桂琴就敏锐捕捉到桂知泛红的眼眶、憔悴的眉眼,当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炕边柔声劝慰:“知啊,咱女人坐月子最忌哭,伤眼睛、伤气血,到老全是病根。你现在落泪伤心,心里带着火气,奶水也会跟着带毒,全都喂给小仁泰了,委屈自己还苦孩子。”

“咱爹走了就是走了,再哭再念也回不来了,活着的人总得往前奔。你现在最亲的念想、最大的盼头就是小仁泰,好好把他养大,日子就有奔头。”

“人活着一辈子,都是一辈辈熬过来的。咱爹送走咱爷爷,咱爷爷送走咱太爷爷,谁的人生没有生离死别?谁不是藏着悲痛咬牙扛日子?当初咱爹一辈子就咱们三个闺女,没有儿子撑门面,可他的葬礼风风光光,全村头一份体面,没人敢说咱们姐妹半个不孝顺。”

“你好好养身子,好好把仁泰养大,等孩子将来懂事了、长大了,你带他去咱爹坟前,磕十个八个响头,清清楚楚告诉咱爹,这是你闺女的儿子,是他的亲外孙。咱爹在地下看着,铁定能乐得一蹦三尺高。”

桂琴说话生动鲜活、眉眼飞扬,自带一股通透的劲儿,一点点拨开了桂知心头沉甸甸的郁结。桂知看着向来开朗坚韧的二姐,为了哄自己开心,特意的扬声高谈阔论,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放松,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身旁熟睡的小仁泰被二姨清脆鲜活的动静轻轻惊扰,小声嘤咛啼哭了几声。

桂琴立马放轻动作,小心翼翼轻轻拍哄孩子,压低声音软软打趣:“哎呀,我的小仁泰,二姨错了,嗓门太大吵着你了是不是?你随你妈,性子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最是沉稳。二姨不说话了,闭嘴,跟你妈比划着唠嗑。”最后几句语调软糯,带着地道的东北民俗小调韵味,轻轻哼唱出来,温柔又治愈。

桂知怕再惊扰到熟睡的孩子,连忙抬手捂住嘴巴,低低浅笑,眉眼间连日来的阴郁寒凉终于散去,透出一丝鲜活温柔的暖意。

笑过之后,桂琴认真握住桂知的手,眼神真诚又笃定:“这就对了,坐月子就得好好养身子,多笑笑、放宽心,长长久久地活着。咱们活着从来不是只为自己,是替逝去的爹娘接着活,替年幼的孩子好好活。”

桂知重重点头,眼底含着温热的泪光,语气坚定:“二姐,我懂,我肯定好好活,为了咱爹,也为了我的仁泰。”

桂琴随即忍不住吐槽起自己的婆家与婆婆,对比着真心感慨:“你老婆婆是真的难得的好人,对你掏心掏肺、细致入微,端屎倒尿、洗衣做饭样样周全,半点不苛刻。我可没你这福气,我坐月子全靠自己硬扛,家里大小琐事没人搭手,非得等刘玉喜从砖厂回家才能帮衬点,我婆婆成天保媒拉纤,接生,光顾着自己挣钱,后面还有三儿子、四儿子等着娶媳妇呢呢,挣来的钱一毛也不会给我们花,找家里一个儿子的男人,可比我这找家里四个儿子的强多了,......”话锋一转,她又由衷赞叹,“不过要说黄兆成,这点是真不赖。咱爹临走那阵子,摔盆、打幡、引路送终,本该长子扛的所有事,全是他一力包揽,半子之孝,做得滴水不漏,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提及黄兆成,桂知心底刚散去的寒凉又隐隐翻涌上来,她不愿多谈,只淡淡嗯了一声,轻声截住话头:“三七的坟纸,黄兆成这边家里添丁了,也不让去坟地,就辛苦你和二姐夫替我去给咱爹烧了,我月子里出不去门。”

姐妹二人窝在炕头,唠着贴心体己的家常闲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时分。黄母端着温热的晚饭进屋,桂琴见状便起身准备告辞,临走还细心叮嘱黄母:“黄婶,这羊肉您先冻好存着,等桂知恶露彻底排干净,再过个十多天就能炖着补身子,只放盐喝汤最养气血,不油腻、不伤胃,吃完我再接着买。”

夜色彻底沉落,寒夜漫漫。消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黄兆成,终于踏着夜色归来。他站在院门口,抬手轻轻抖落满身细碎落雪,脸上不见半分愧疚歉意,反倒带着一身松弛坦然,笑着打趣:“咋了媳妇,在家待着想我了?”

桂知抬眸静静看着他,看着他一身轻松、若无其事的模样,心底寒凉彻骨,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浅笑:“想你的人多了去了,可不止我一个。”

黄兆成听出话语里的讥讽与怨气,却半点不恼,只嘿嘿干笑两声,全然不当回事。他自顾自打水擦洗双脚,收拾妥当后,径直走到炕最梢头躺下,刻意和桂知、熟睡的孩子拉开一大段距离,刻意避开所有温情与亲近。

躺下之后,他前半夜彻底无眠,双眼圆睁望着黑乎乎的屋顶。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生产当日的血腥画面:孩子刚出世时满身胎脂与血水的模样、老刘太太牵拉胞衣时血肉模糊的场景。旁人早已淡忘的惨烈画面,成了他挣脱不开的梦魇。

屋内的血腥气明明早已散尽,可他只要身处这间屋子,就仿佛那股浓烈的气息依旧萦绕在每一寸空气里,让他生理性恶心、心底膈应难耐。

他不清楚失眠、恶心、逃避全是心理阴影所致。

他只会本能地厌恶、躲闪、逃离,宁可在外酗酒游荡、彻夜不归,也不愿归家面对妻儿。这份无法消解的心理创伤,让他彻底推翻了往日对桂知的所有滤镜,只剩下本能的冷漠、疏离与逃避。

与此同时,新房那边暖意融融,黄家老两口忙着筹备过年事宜,细细规整着邻里亲朋送来的各样贺礼。各色印花布料、土鸡蛋、红糖、挂面、小米、滋补干货,满满当当堆了半屋,每一样都是邻里亲朋的心意,也是家里添丁的喜庆印证。

临近年关,黄兆平趁着进城置办年货和买满月宴席物资的机会,逛了几家银店,花了六十块钱,给刚出生的小侄儿买下一枚精致厚实的银长命锁。在九十年代初,六十块钱绝非小数目,是普通人数日甚至半月的工钱。黄母见状连连感慨,这是孩子收到的最贵重、最真心的满月礼,不敢擅自收存,特意叮嘱兆平,等桂知出了月子,亲自送到她手上,才算圆满。

老两口早早盘算妥当,正月里给小孙子办一场满月酒,不大操大办、不铺张浪费,只请自家至亲同族团聚几桌,热热闹闹庆贺添丁之喜。

提起乖巧的小孙子,黄母满心欢喜,连连夸赞从未见过这般安生听话的孩子,整日安安静静躺在炕上,极少哭闹,格外省心。

黄老三看着熟睡的孩童,脸上陪着笑意,心底却隐隐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与不安。

村里别家新生儿,包括幼时的黄兆成、早年不幸溺水夭折的二小子,落地皆是哭声震天、中气十足。唯独这孩子静得过分,安静得近乎无声。他心底隐隐发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怕扫了妻子的欢喜兴致,终究把满腹疑虑悄悄压在心底,半句未提。

转眼到了孩子出生第二十八天,依照东北乡下老规矩,男孩要抢满月,寓意往后闯荡四方、立身争气、当家做主。即便到了日子,黄母依旧严格守着月子规矩,坚决不让桂知洗头洗澡、沾染风寒。只隔几日烧沸生姜与艾叶水,细细给她擦拭全身、驱寒祛湿、养护气血。唯独双脚常年劳作、皴裂厚重,黄母单独烧了三盆沸水,一遍遍浸泡、擦洗、打理干净。

全程被婆婆细心照料,桂知心头羞怯不好意思,黄母却温声细语宽慰:“这有啥害臊的?你两个大姑姐坐月子,我都是这么一点点伺候过来的,我伺候得起,也心甘情愿。你就当我多疼了一个亲闺女。”

简简单单一句“亲闺女”,瞬间戳中桂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连日来隐忍的委屈、心底的暖意交织在一起,滚烫的眼泪猝不及防滚落下来。

黄母一边换水,一边慢悠悠絮絮念叨:“别哭别哭,傻孩子,这是好事。我这辈子命苦,当姑娘时一袋粮食就被爹娘许给老黄家,是老黄家收留我、给我活路,也给了我爹娘活路。我这辈子感念黄家的恩情,真心待家里每一个人,你进了黄家的门,就是我实打实的闺女。”

桂知泪眼朦胧,哽咽着开口,字字真心恳切:“妈,您待我真好,往后我也好好孝敬您,给您养老送终。”

黄母闻言笑得温和,连忙柔声安抚:“乖孩子,妈记着你的心意。等会我把仁泰抱过去露个面,你就别过去了,我给你端饭过来,起码你得再多养两周。你两个姑姐我都伺候了四十二天月子,养得身子结实、半点月子病没有,我也指望你把身子养得扎扎实实,将来给我养老送终呢。”

“好,妈,我都听您的。”桂知重重应声,心底暖得发烫。婆婆这一个月的照料,无微不至、事事周全,远超寻常婆媳,堪比亲生母亲。这份厚重恩情,她牢牢记在心底,暗暗笃定,往后必定尽心报答、好好尽孝。

正月新春,年味正浓,黄家热热闹闹置办了满月酒席,整整摆了五桌。黄家本家、旁支远近亲友尽数到场,接生有功的老刘太太、桂琴夫妇一众帮衬亲友也悉数赴席庆贺。

男席桌上摆满地道的德惠散搂子,老爷们推杯换盏、开怀畅饮。

有人喝得满脸通红、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有人酒酣耳热、拍桌狂笑,有人不胜酒力、伏案酣睡,还有人醉意上头、眼神发直,怔怔盯着灯泡发呆。

满屋喧闹的说笑声、哄笑声、打鼾声交织缠绕,浓郁的酒气弥漫四周。

女席桌上温婉闲适、笑语盈盈。女人们小口抿着清甜的冰花露,指尖不停嗑着瓜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着乡里街坊的家长里短、新年趣事,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几乎要掀翻房顶。

堂上宾客满堂、人声鼎沸,黄母忙着前后待客、应酬亲友,黄兆成陪着同族叔伯、同辈亲友喝酒寒暄,分身乏术。给里屋坐月子的桂知送饭、热饭的差事,便落到了性子沉稳踏实的黄兆平身上。

黄母细心叮嘱厨房,特意留好了软烂鸡肉、排骨,剃了鱼刺的鱼肉,让兆平仔细处理干净,搭配热好的馒头,一并给桂知送去,兆平看了看老婶准备好的菜,默默的把鱼肉挑了出去,这个时间段,桂知姐可能不太想吃鱼。

这是近一个月以来,黄兆平第一次近距离、正儿八经见到桂知。往日里他只是悄悄把水挑进外屋倒入水缸便默默退走,从不敢贸然进屋打扰她坐月子。

他端着温热的饭菜,轻步走到外屋,压低声音轻轻试探:“桂知姐,你睡着了吗?”

屋内传来桂知温和柔软的应声:“没呢,进来吧。”

黄兆平轻轻推门进屋,抬眼便见桂知斜靠在炕头,头上依旧裹着月子头巾。经过一月休养,她面色红润柔和,身形比产前稍稍丰盈,彻底褪去了生产时的虚弱憔悴,眉眼间多了几分安稳的温柔。

年轻的小叔子懂得避嫌,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多视,垂着眼眸轻声道:“老婶在上屋待客太忙,我哥喝多了走不开,让我过来给你热饭。”

“不用特意忙活,锅里剩的小米粥就够吃,你帮我熥热就好。”桂知语气平和温柔。

黄兆平依言细心将米粥热透,安置好饭菜,转身走到炕边,静静看了会儿安稳熟睡的小仁泰,眼底满是温柔欢喜。随后从怀里掏出那枚崭新发亮的银长命锁,轻轻放在孩子身侧。

“桂知姐,这是我给仁泰买的,祝他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健康平安。”他原本想细细说起孩子名字的寓意,一时嘴拙记不周全,只笨拙又真诚地送上最朴实的祝愿。

桂知拿起沉甸甸、冰凉光亮的长命锁,看着精致的纹路,心头一暖,又万分过意不去,连忙抬手推回去:“兆平,这太贵重了,得多少钱啊。你好不容易攒点积蓄,年后还要出门闯荡谋生,快收回去,姐不能要。”

黄兆平心头泛起一阵浅浅酸涩,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定定看着熟睡的孩子,语气真诚又执拗:“买都买好了,桂知姐,你别嫌弃。仁泰是你的孩子,在我心里,也和我的亲侄儿、半个孩子一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518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