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8497" ["articleid"]=> string(7) "736026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2474) "黄家屋内方才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产,哭喊声、接生声、脚步声交织的慌乱渐渐褪去,弥漫满屋的浓重血腥,被一锅锅烧开的热水蒸腾起的白雾慢慢压下去,紧绷的气氛终于稍稍落定。

黄母生养了四个,哪一个都是家里接生的,也见过两次自己女儿生产的场面,手脚麻利沉稳,半点不乱。她先小心翼翼将襁褓里的新生儿安顿妥当,垫好被褥,盖厚实小包被,确保孩子安稳睡熟,又上前接过老刘太太手里收拾出来的污秽杂物,用塑料布包好,快步走出屋门,放到自家门口的装杂物垃圾的篮子里,利落收拾干净。等屋内彻底规整妥当,她神色郑重,取来一方干净白布,将刚刚处理完毕的孩子胞衣一层层细细包裹、叠压、封紧,裹得方方正正、稳稳当当。

在乡下老规矩里,孩子的胞衣就是孩子的根,扎根深浅,关乎孩子一辈子的安稳康健、立身底气。经历过方才九死一生的生产,黄母心里满是终于得偿所愿的踏实与初得孙儿的欣慰。

她转头看向站在原地、双目空洞、浑身僵硬、依旧没能缓过神的黄兆成,语气沉稳又郑重地吩咐:“兆成,拿着。去外头给你儿子刨个喜坑,一定要挖深些,土压实,这是孩子的根,得好好埋,不能马虎。就埋新房东北角的位置,那处朝阳、干净、聚福气。外头冻土硬得很,你一个人根本挖不动,去喊你爹和兆平过来搭把手,顺便把你媳妇生了大胖小子的喜信,告诉他俩。”

黄兆成指尖僵硬发凉,像是冻透了一般,木然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布包,掌心沉甸甸的触感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一言不发,机械地转身迈步走出屋门。

腊月深冬,正是东北一年里最冷、最熬人的时节,寒风像无数细小的冰刀,一下下刮过脸颊、刺透衣领。

空旷的院坝光秃秃一片,没有半点绿意遮挡,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肃杀冷寂。方才产房里那一幕幕血淋淋、赤裸裸、生死拉扯的画面,没有随着喧闹褪去而消散,反而死死钉在他脑海深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吓人。

刚踏出院子,刺骨冷风猛地灌入胸腔,瞬间冲垮了他强行压制的理智,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再也克制不住。

他弯腰扶住土墙,剧烈地呕吐起来,腹中空空如也,最后只剩酸涩发苦的胆汁不断上涌。他浑身发抖、弓背弯腰,不是冬日严寒冻得发抖,是心底翻涌的恐惧、抵触与生理性恶心,彻底压垮了他所有的镇定。

从小到大,黄兆成吃过苦、受过累,工地扛过重活、寒冬熬过露天、酷暑晒过烈日,见惯了世间粗粝不堪的模样,自认没有什么场面能吓到自己。可刚才那个租来的小小的房子里,生命最原始、最惨烈、最狼狈的诞生过程,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认知。

在他过去几年的心底执念里,桂知永远是干净、温婉、清秀好看的模样,是烟火俗世里最温柔妥帖的存在,是他藏在心底、近乎完美的一束光。可这场极致的生死拉扯、血肉淋漓的生产场面,硬生生撕碎了他浅薄又偏执的美好幻想,让他第一次直面生命最沉重、最狼狈的真相。

这个时代的黄兆成祖辈务农,没有读很多的书,不知道什么叫创伤后应激障碍,更不明白男人直面生育现场极易产生心理反噬。在他粗鄙狭隘的认知里,这般血肉模糊、狼狈不堪的场面,刺眼又难堪,是丑陋的、不入眼的。

短短片刻,桂知长久留在他心中干净纯粹、不染尘埃的完美模样,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血腥画面与本能的膈应抵触。

这份突如其来的心理冲击与本能抵触,没有让他心生怜惜、心疼拼死生子的妻子,反倒催生了极致的逃避与疏离。他不敢抬头对视桂知虚弱苍白的眉眼,不敢靠近那方躺着新生儿的炕头,哪怕屋内血腥气息早已被热水雾气冲淡,他依旧心底发堵、坐立难安。

这间屋子承载了孩子的新生,也刻满了惨烈的伤痕,成了他最想逃离的地方。

从这天起,黄兆成彻底变了个人。他开始下意识逃避归家,整日在外游荡闲逛,夜里便找各种借口醉酒不归。

他刻意避开所有家事,避开虚弱的妻子、懵懂的幼子,一心贪恋屋外无拘无束、无需承担责任、没有半分沉重与狼狈的轻松。这份无处排解的扭曲心绪、无法直面的愧疚、不敢触碰的阴影,一点点拉开了他与妻儿的距离,也悄悄为往后的隔阂与过错,埋下了隐秘的伏笔。

生产半月有余,冬日的寒意丝毫未减,屋内炕火日夜烧得旺盛,厚被褥铺得松软暄暖。

桂知静静躺在温热的火炕上,周身被滚烫的暖意包裹,可这份外界的温热,怎么也渗不进她冰凉的皮肉,更暖不透她沉到谷底的心底。

她刚刚从九死一生的生产劫难里艰难熬出,身子亏空得厉害,浑身发软、四肢酸痛,每一寸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与寒凉。

心底还重重压着父亲骤然离世、天人永隔的滔天悲恸,迟迟无法释怀。女人坐月子最是虚弱脆弱,本该被丈夫细心陪伴、温柔体恤、妥帖呵护,可她得到的,只有彻彻底底的冷落、疏离与漠视。

这些日子,桂知静静看着、默默感受着一切,心里透亮通透。

自从孩子降生,黄兆成就像彻底游离在了这个家之外,游离在了她和孩子的生活之外。他从未主动抱过一次刚出生的幼子,从未开口问过一句她身子疼不疼、恢复得好不好、月子坐得舒不舒心,从未安安静静守在炕边陪她片刻。

他总是刻意避开她的视线,避开孩子细碎的啼哭,避开这间盛满新生、伤痕与温柔的屋子。

白日在外游荡消磨时日,夜里便借口醉酒、应酬不归,日复一日,冷得彻底。

桂知心里不是不凉,不是不痛,只是一次次压下翻涌的委屈。一个月前,父亲下葬那日,黄兆成披麻戴孝、替她摔盆打幡、扛幡送终,以半子之身,替她扛起了所有子女该尽的孝道。这一切都被他烙印在她心底,让她彻底放下了过往所有芥蒂与过错。她早已在心底悄悄原谅了他,打定主意往后收起所有执念,踏踏实实过日子,为了逝去的父亲,更为了刚刚降生的孩子,好好维系这个家。

她天真以为,经历过生死离别、历经产子劫难,夫妻二人总能破冰和解、安稳度日,往后岁岁年年,安稳相守。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尚且深陷丧父的剧痛没能脱身,尚且没能从耗尽全部心力、体力的生产苦难里缓过来,黄兆成就故态复萌,用最冷漠的态度推开她,用最彻底的逃避,碾碎了她心底仅存的所有期盼。

她不明白黄兆成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她也不想问。

窗外钉着的塑料布被凛冽寒风刮得不停晃动,哗啦哗啦的声响一遍遍传入屋内,像她此刻摇摇欲坠、不堪一击的心。桂知轻轻侧过身子,看着身侧安稳熟睡、眉眼柔软的幼子,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委屈与寒凉层层叠叠翻涌上来,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守着崭新稚嫩的生命,念着永远归不来的父亲,握着一段空荡荡、冷冰冰、有名无实的婚姻。满屋炕火温热,可她在腊月寒冬的暖炕上,从头凉到脚,凉透了整颗心。

院外街巷里,偶尔过往村民闲谈的细碎声响,顺着门缝、窗缝轻轻飘进屋内,清晰落入桂知耳中。

“兆成媳妇生了?”是陌生村民随意打探的嗓音。

“生了,五斤半的大胖小子,稳稳当当的。”黄母应答的声音里,藏不住初抱孙儿的由衷喜悦与踏实。

“那兆成呢?咋不见人影,嘎哈去了?”

“出门走亲戚,挨个送红蛋报喜去了。”

问话的村民刻意压低了嗓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可那细碎的话语,依旧清清楚楚钻进桂知的耳朵:“我咋听说,兆成跟老李家那大姑娘……一直有点说道呢?”

院子里瞬间陷入短暂的安静,风似乎都停了一瞬,气氛微妙又尴尬。

“他高婶,这话可不能乱说,无根无据的,别瞎传闲话。”黄母的声音瞬间冷了三分,带着明显的警惕与不悦。

“我也是听旁人唠嗑听来的,说他俩前两年一起去眉市打工搭过伴,这两天还有人夜里看见兆成往那边去……”

轻飘飘的几句流言碎语,没有实据,却像一根根细密冰冷的银针,狠狠扎进桂知的心底,刺穿她勉强维系的平静。她的心骤然紧紧揪缩在一起,指尖死死攥住身下薄薄的被角,指节用力到泛白僵硬,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

黄母匆匆几句打发走多嘴的村民,抬手拂了拂衣角的冷风,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炕上睁着双眼、眼底泛红、默默失神落泪的桂知,脸色瞬间一变,轻声问道:“都听见了?”

桂知没有应声,只是静静抬眸看着黄母,眼底盛满了寒凉、疲惫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安静得让人心疼。

黄母快步坐到炕沿边,重重叹了一口长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桂知的胳膊,柔声宽慰:“别听她们扯老婆舌、瞎嚼舌根,都是村里闲人没事编的没影闲话,当不得真。兆成真的是出门给你二姐家、你大爷家送红蛋报喜去了,咱小仁泰都出生半个月了,安安稳稳的,日子好好的呢。”她说着低头看向襁褓里熟睡的孩子,眉眼温柔,忍不住轻声感慨,“孩子一天一个样,越长越好看,有苗不愁长,往后都是好日子。”

这些日子,家里的琐事、月子里所有细致照料,全靠黄母一人默默操劳。

天不亮就起身烧火做饭,每日准时给桂知熬软糯养胃的小米粥、煮温补气血的鸡蛋,粥里时不时的加点大枣,红豆,芸豆,黑豆,变着花样伺候月子饮食

每次都待到晚上十多点钟才回自己家,随时起身换洗孩子的尿戒子,洗干净、晾透风干,再一叠一叠码得板板正正,干干净净的布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肥皂清香。

就连桂知产后最难打理、最脏最累的恶露尿桶,也是黄母每日准时倒掉、反复刷洗干净,半点不嫌脏、不嫌累。

婆婆的照料无微不至、周全妥帖,堪比亲生母亲,让桂知满心感念。可她心里通透明白,黄兆成自孩子降生之后,就彻底游离在了她们母子的生活之外。

他从不靠近、从不探望、从不问候,拼尽全力疏远、逃避这个家,逃避本该属于他的丈夫与父亲的责任。

黄母常年在家忙碌,整日操心家事,被蒙在鼓里,只当儿子是添丁欢喜、在外奔走应酬、忙于人情往来。可桂知心里清清楚楚,昨夜黄兆成彻夜未归,只托邻里捎回一句轻飘飘的话,说家里添丁心里高兴,陪着父亲多喝了几杯,怕夜里打呼噜吵到她歇息,便在外留宿。

一次次的逃避,一回回的冷淡,再加上耳边细碎的流言,积压在心底的愤怒、委屈与失望如潮水般汹涌上涨,彻底淹没了桂知所有的隐忍。她原本感念他为父亲送终的情分,打算彻底翻篇过往所有对错,安安分分守着孩子过日子。

可她还没从丧父的至痛里走出来,还没从耗尽身心的生产劫难里恢复元气,他便再次故态复萌,用冷漠和疏离,彻底凉透了她的心。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沉,寒风依旧呼啸不止。婆婆忙完一天的琐事,叮嘱她好好歇息,便转身回了自己屋子。屋内安安静静,只剩桂知和熟睡的幼子。她轻轻侧身,小心翼翼给孩子喂奶,指尖温柔摩挲着孩童稚嫩柔软的小脸,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一滴滴砸在厚实柔软的小包被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爹,这是你的外孙子,是我的孩子,你看见了吗?爹。”她在心底默默呢喃,满心的委屈、思念与无助无处安放,只能说给逝去的父亲听。"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518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