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8496" ["articleid"]=> string(7) "736026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2815) "兆成闻言手一抖,盛满清水的淘米盆 “哐当” 翻扣在地,米粒混着水流淌一地。他嘴里喊了一句:“我马上去!” 话音尚未落定,身影已经冲出院子。

没过多久,院外接连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黄母高声在外头分派,嗓门穿透窗纸落进屋里:

“兆平,去把窗外的棉厚帘子挂上,别往屋里灌冷风!”

“兆成!兆成!别费劲摇拖拉机了,天冷不好打火,骑自行车往前街请刘婶反倒更快!”

“ 黄老三,别慢条斯理踱你的四方步,赶紧抱柴火进来,烧一大锅滚水!顺手再蒸两个红糖鸡蛋!”

“啥?水缸水不够了?兆平,兆平,挂完帘子了吗?挂完抓紧去挑水!”

黄母快步踏进里屋,取过枕头垫在桂知臀下,手上不停,嘴里依旧絮絮宽慰:“桂知,放宽心啊,躺着,衣裳不急着换。你刘婶马上就过来了,别怕,妈守着你。”

她手上动作半点不曾停歇,弯腰打开立柜,翻出早先嘱咐黄兆成提前备好的油布、干净白布单、大搪瓷盆、粗卷卫生纸,还有一小瓶酒精,一一规整摆到炕边触手可及之处。

“妈,我腰酸胀得厉害,肚子坠着疼,一阵阵往下扯。” 突如其来的阵痛层层翻涌,桂知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这是正常光景,孩子,你先破水了,要生了。千万别乱动,好好躺着。”

黄兆成把自行车登的飞快,老刘太太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一路坑洼颠簸,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颠移位。车子刚停稳,她连忙下地,大口喘了半晌气息,抬手捋着胸口顺气,对着迎上来的黄兆成念叨:“兆成啊,这辈子我再也不想坐你的自行车了!” 缓过气来,方才掀帘走进屋。

一进门,她先把刚挑完水的黄兆平、灶前等着水烧开的黄老三一并往外撵。 老刘太太面上带着熟稔的笑意,开口解释:“一个小叔子,一个公公,产房里头不方便。他黄婶,你只管往灶膛再添一把柴,热水得够,暖瓶都灌满;兆成,稍后你来照看蒸红糖鸡蛋。”

说话间,她指挥黄兆成铺开油布,再垫上白布单,一层层拆开卫生纸码放在炕沿。随后反复用热水洗净双手,穿上每次接生都会用沸水烫洗干净的粗布大褂。扫一眼黄母提前备妥的各样物件,不由得点头:“到底是生养过的人,做事周全有经验。桂琴家里二丫发烧哭闹,她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过不来。”

转头望向炕上的桂知,出声询问:“桂知,开始一阵阵绞疼了吗?” 不等桂知勉强应答,一旁的黄母抢先点头:“绞上了,水破完没多久,阵痛就一阵阵上来了。”

“先破水了。快,母子俩搭把手,把桂知挪到铺好油布的地方,我看一看。” 老刘太太招呼二人小心挪动桂知,拿起卫生纸轻轻擦拭流出的液体,色泽泛着黄绿,她心底骤然一沉,暗道不妙:坏了,孩子拉在娘胎里了。摸了摸肚子,这孩子居然这节骨眼还不入盆。

“这孩子没入盆,还先拉了。”老刘太太告之实情

黄兆成与黄母听见这话,心头瞬间悬起,一同出声追问:“咋办,刘婶?”

下坠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桂知疼得气力不济,已经说不出完整话语。老刘太太快速检查宫口,转头吩咐黄兆成:“冲一碗红糖鸡蛋,让你妈喂她。另外去找几根空心稻草秆,拿回来用热水泡透,待会儿要用。”

院门口,黄老三和黄兆平徘徊不敢进院,远远撞见外出寻稻草的黄兆成,连忙出声拦住,急切打探屋内情况。兆成匆匆转述老刘太太的嘱咐,不敢多耽搁,快步折返家中。

黄老三迟疑片刻,侧头看向身旁的兆平:“走,兆平,去你大爷家,请祖先,我上一炷香。”

黄家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取出长长的先祖画轴祭拜。寻常日子将画像请出焚香,必是家中遇上性命攸关的大事。

“桂知,婶晓得你疼得难熬,可孩子排了胎便,必须尽快生下来。来,阵痛袭来时你就撑着身子蹲起来,如同解手一般,往下使劲。” 老刘太太一边说着,一边同黄母合力搀扶桂知,让她半蹲在炕面上。

黄兆成守在灶边,趁着沸水冲好红糖鸡蛋端进里屋。黄母接过瓷碗,来回倾倒,几次降温,一手端碗,一手捏着勺子,不停吹凉汤水,递到桂知唇边。桂知疼得一阵阵反胃,轻轻摇头,表示难以下咽。

两位过来人轮番柔声劝导: “可不能这样桂知,人命关天。这些天你本就没好好吃饭,身子亏空。 生孩子,是你和孩子一同闯鬼门关。 听话吃几口,等会儿使劲才有底气。”

产房忌讳男人久留,黄母连声呵斥,老刘太太也出声驱赶,可黄兆成全然顾不上这些规矩,伸手接过黄母手中的碗,亲自凑到桂知面前喂她。他只低声说了一句:“桂知,想想你爹,他若是知晓,该多着急,多心疼。”

黄兆成清楚,这便是桂知的命门。桂知嘴唇微微张开,咽下送来的糖水。

躺下。 忍痛起身蹲伏。 勉强吞咽红糖鸡蛋水。 忍不住反胃呕吐。 躺下。 再蹲起。 再次喝下汤水……

反反复复来回折腾,桂知早已记不清熬过多少轮阵痛。

终于,老刘太太再度检查过后,高声开口:“宫口全开了!”

素来嗓门洪亮的老刘太太又抬高几分音量,大声鼓劲:“桂知,咱们要生了!阵痛上来的时候,孩子正往外走,攒起浑身力气,使劲!使劲!!”

一波波剧痛轮番碾过,汗水浸透桂知的衣衫,湿软的发丝凌乱黏在面颊。脸庞因全力用力涨得通红,唇瓣却失血泛白。黄兆成攥着毛巾,一遍一遍擦去她脸上的汗水,满心无力。他平日里口齿伶俐,此刻却没有办法替她分担半分痛楚;一双能干重活的手,也无法替她承受分毫折磨。

老刘太太与黄母不敢有半点松懈,新一轮阵痛袭来时,高声给桂知打气:“桂知,露头了!孩子露头了!再加把劲,使劲!”

“他黄婶,扶稳桂知的腿!兆成,纱布和泡好的稻草秆递过来!” 就在婴儿口鼻完全显露的刹那,老刘太太迅速拿起纱布清理孩子口腔,胎便污物果然裹在口鼻处,又取过稻草秆小心疏通婴儿鼻腔。

她转头朝着桂知大喊:“桂知,就这最后一哆嗦!再加一把力气,我顺势帮着把孩子接出来!”

桂知调动全身所有力气,仿佛倾尽此生全部气力,喉咙里迸发出一声悠长惨烈的嘶吼 —— 那一声痛呼绵长而绝望。里面裹着父亲骤然离世、天人永隔的无尽悲戚,交织着骤然失去至亲、孤立无援的寒凉无助,又拧着她对腹中孩儿近乎绝望的期盼与祈求。所有积压在心的情绪,都在此刻熔成一股决绝的力量,随着这声嘶喊,奋力向下推送!

嘶吼余音未落、气息将断未断之时,耳边响起老刘太太和黄母惊喜的呼喊:“生了!生下来了!”

黄家长房堂屋,烟火寂寂。黄老三孑然伫立在香案前,目光沉沉凝着那一支问事香。

乡下规矩,问吉凶、祈平安,只燃单根清香最是诚心。此刻香火燃得极稳,烟气笔直袅袅上升,半点不飘不散,香灰平整,既不内扣招灾,也不外翻散福,看着本是平顺安稳的模样。可待到香身将近燃尽,异象骤然显现 —— 香的半边尽数燃成细碎白灰,簌簌落于香炉之内,另半边香杆却依旧坚挺直立,完好如初。

一根浑圆整香,硬生生燃成残缺半圆。

黄老三前世阅尽乡土命理、民俗征兆,见状心头骤然一沉,无端生出一股彻骨的凄凉。半圆不全,是福运有缺、家事难圆的凶兆

旁人都说他是黄魔怔,不算正经黄氏血脉。可他扎根黄家二三十年,守着这片黑土,操持家事、抚育儿女、侍奉先祖,岁岁年年祭拜,早已把自己活成了黄家的根。他早已不计较前世功名、今世布衣,他每年冬季归来,悉数倾注这个家,可这支残缺的香火,像无声的谶语,冷冷点破所有圆满皆是虚妄。

身前祖轴肃穆高悬,香火微光摇曳,映得他鬓边霜白愈发清晰。屋内静得能听见香灰簌簌坠落的轻响。

他望着那支残缺的香,心底一片空茫。这一家的起落悲欢,终究逃不开天意的拉扯,半燃半存,半喜半悲,终究难周全。

黄兆平跪在画像前,比以往任何一次祭祖都要虔诚。心底一遍遍默默祷告:列祖列宗在上,只求桂知姐母子平安,倘若可以,折损我十年、二十年寿命都甘愿。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祈愿。听见黄老三唤他起身,他俯身朝着青砖地面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额头蹭破一层薄皮,他浑然不觉,只求先祖听见心愿,施以庇佑。

二人动身往回走,天上零零落落飘起小雪,细碎雪花落在头顶、肩头。黄老三背着手一路沉默,黄兆平紧随身后,全程没有半句交谈。

另一边黄兆成家的里屋,桂知耗尽气力,眼前一黑,陷入沉沉昏迷。

“是个带把儿的,小子!” 黄母喜出望外地开口,老刘太太却没有应声。新生儿静静躺着,没有发出啼哭,周身皮肤泛着青紫。

老刘太太不敢耽搁,立刻倒提起婴儿脚踝,反复拍打脚心与后背。一次,两次,接连不断重复动作。等到桂知悠悠苏醒,微弱如同小猫一般的啼哭声,终于在屋内响起。

黄母又惊又喜,带着哭腔感叹:“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

老刘太太丝毫不敢放松,连声催促:“快,剪子!棉线!”

热水流淌声、布料摩擦声、黄兆成轻声呼唤桂知的声响,混着婴儿细碎微弱的啼哭,交织在狭小的屋内。

老刘太太把新生儿小心交到黄母怀中:“他黄婶,擦干净身子,包好。我再查看一下桂知的情况。”

祸事一桩接着一桩。老刘太太一番检查,神色凝重,桂知的胞衣迟迟没有脱落,半个多小时过去依旧毫无动静。她试着轻轻牵拉脐带,纹丝不动。当即立刻吩咐:“兆成,快,按压桂知小腹,就是这个位置,用上适度力气。” 一边伸手比划出宫底位置。

黄兆成按照指引反复按压,老刘太太伸手进去,再次缓缓牵拉脐带,稍稍加重力道,胎盘终于顺利脱出。

“兆成,再打一盆热水进来,给你媳妇清理身子。”

直到这时,老刘太太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把老骨头今日险些撑不住,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往后不再轻易给人接生。

桂知瘫卧在血水、汗水与泪水交织的炕面上,如同一条被抛上岸、耗尽全部生机的鱼。双眼空洞失神望着屋顶,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方才那声耗尽魂魄的嘶吼,几乎抽空她全部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疲惫不堪的躯壳。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汹涌涌出,混着汗水淌进发际。她面上有添丁的喜悦,也有脱力的茫然,以及深不见底、无从消散的哀戚。

黄兆成嘴唇微微翕动,有心开口唤一声桂知,想问她身子如何,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湿热的棉絮死死堵住,任凭他怎么用力,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木然地拿起水壶,将凉白开与沸水兑成温度适宜的温水,端过去递给老刘太太,供她用来擦洗收拾。可手上动作只是机械重复,心神早已不受控制地坠入方才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里。桂知阵痛之下扭曲苍白的面容、婴儿缓缓滑出母体的模样、新生儿身上混着血丝的厚厚胎脂,浓重腥甜的血气在屋子里四下弥漫。还有方才老刘太太牵拉胞衣的瞬间,源源不断涌出来的血水,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盘旋。 强烈的视觉冲击层层席卷而来,生理上泛起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胃里隐隐向上反酸,险些当场吐出来。心理与身体同时被巨大的不适感攫住。

他忽然生出浓重的怯懦,不敢抬眼去正视炕上桂知的脸,也没有勇气看一看襁褓中新降生的儿子。眼前发生的一切太过残酷直白,生的狼狈、血的刺眼,死死压在兆成心头,恐惧与反胃交织缠绕,心底升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念头 —— 他只想转身逃离这间屋子,躲开这满室挥散不去的血腥味,躲开眼前这一切。"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518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