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8495" ["articleid"]=> string(7) "736026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2736)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泛开一层灰蓝色。
腊月的寒霜裹着西北风,呼呼地扫过靠山屯低矮的土墙,灵棚上挂着的白幡被吹得簌簌作响。
院里人来人往,低声交谈的嘈杂混进冷风,空气里弥漫着香灰、烧纸与劣质白酒混杂的味道。
今天定好了时辰出殡,所有事情都卡着阴阳先生算出的钟点,一点也没有耽搁。
桂知顶着一双高高肿起的眼泡慢慢起身。
一夜几乎没能合眼,断断续续浅眠,闭上眼睛便是父亲含笑的模样,一清醒,又想起冰冷的棺木。
她腹中坠着孩子,不敢久跪在灵前,连日心力交瘁,身子早已经掏空。身上厚厚的棉袄也挡不住穿透骨头的寒意,每走一步,小腹都带着隐隐发紧的牵拉感。她扶着土墙慢慢挪到堂屋,所有人都在等候最后的入殓仪式。
棺木静静停放在屋子正中,木料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沉沉的光。按照规矩,封棺之前至亲可以看上最后一眼。黄兆成看见桂知艰难走来,她是一定要看一眼父亲的,趁着众人稍稍避让的间隙,快步上前,小心掀开盖在岳父脸上的蒙面白布,只留给桂知短短一瞬,便迅速重新盖严实。
可那一张脸,已经牢牢钉进了桂知的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蜡黄底色交织着青白,唇边蔓延开一层淡淡的紫绀,神情看上去似有几分安详,眉宇间却又拧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扭曲。青紫色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像是藏着未曾说完的叮嘱。
桂知张了张嘴,想要轻声唤一句 “爹”,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沥青死死封住,任凭她如何用力,一丝声音都无法挤出来。
只剩下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反复开合,如同一尾离开活水、困在河滩上拼命挣扎的鱼,努力想要吸入空气,四周却一片窒息。汹涌的眼泪冲破眼睑,瞬间模糊了眼前一切。强烈的眩晕铺天盖地袭来,视野开始扭曲晃动。厚重的棺材、来往晃动的人影、屋内摇曳昏暗的烛火,所有景物不断拉长、变形,如同烈日下渐渐融化的黄蜡。
双腿先是骤然僵硬,像两根冻透的冰柱子直直戳在泥地上。转瞬之间,支撑身躯的力气被尽数抽干,四肢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她再也站不稳,身子不受控制地朝着地面瘫软下去。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耳边纷乱声响一股脑涌进来。黄兆成变了调的惊呼“桂知”、大姐二姐桂琴撕心裂肺的哭喊“知啊”,还有兆平颤抖呼喊 “桂知姐”。还有亲戚的各种声音,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从极其遥远的水底飘上来,模糊、扭曲,抓不住分毫。下一瞬,无边无际、沉甸甸的黑暗倾覆而来,仿佛一张浸透冰水的厚重毡布,劈头盖脸裹住她,吞噬掉所有知觉。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众人慌忙上前托住下坠的桂知,生怕她重重磕碰伤到腹中孩儿。黄兆成心头一惊,顾不上棺旁琐事,伸手扶住桂知发软的身体,和兆平一道,小心将她挪到一旁的长凳上。有人连忙喊着先把人送回家,有人提议先去黄家屯诊所,有人提议送再远点,送去县医院......
不知过了多久,最先慢慢复苏的是听觉。周遭的声响隔了厚厚的一层棉花,朦胧又遥远,持续不断的嗡嗡杂音当中,夹杂断断续续、压抑的抽泣,还有几道焦急、压低嗓门的呼唤反复响起:
“桂知…… 桂知……”
声音忽远忽近,如同水面荡漾开的波纹,起起伏伏,难以捕捉。
紧随其后苏醒的是嗅觉,一股熟悉的来苏水气味钻进鼻腔,是乡下卫生所独有的味道。她费力想要掀开眼皮,两片眼睑却重得像是压上两块沉在河底的青石。睫毛轻轻颤动,勉强睁开一条细缝,刺目的白光顺着缝隙扎进眼球,太阳穴猛地炸开一阵尖锐胀痛,她控制不住,溢出一声细微又虚弱的呻吟。
“桂知姐!老婶,桂知姐醒过来了!” 是黄兆平压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松快。
这一声呼唤,像细细的银针,刺破包裹着她意识的混沌薄膜。沉寂许久的记忆连同浑身知觉轰然回流。父亲那张混杂着各种颜色的脸庞,再次清晰浮现在脑海。僵硬麻木的四肢慢慢找回感知,她躺在诊所硬邦邦的木板诊床上,后脑勺一阵阵突突抽痛,想来是刚刚晕厥倒地时不小心磕碰到了。
小腹依旧沉甸甸坠着,腹中幼小的生命仿佛感知到母亲连日无尽悲伤,不安地、轻轻蠕动了一下。微弱的动静落在桂知身上,令她心口狠狠一抽。
这里正是黄家屯诊所,细细的胳膊上已经扎好了吊瓶,透明药液顺着胶管缓缓滴落。黄母和黄兆平守在床边,两张写满焦灼的脸庞慢慢落进桂知模糊的视线。
她浑身酸软无力,没有力气开口说话,也无法随意挪动身体,只能睁大双眼,空洞地望着屋顶糊着的旧报纸。冰凉的泪水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源源不断淌落,浸湿枕巾。
她醒过来了。
可是那个会站在家门口,笑着扬声喊她 “知啊,知” 的父亲,却永远不会再出现。此刻清醒,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更钝、无边无际痛苦的开端。腹中胎儿似是体察到母亲心底翻涌的悲恸,一下,又一下,持续轻轻蠕动,像是无声的叩问,也是这片茫茫愁苦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回响。
黄母见她情绪难平,小心翼翼伸手扶起桂知的后背,垫上一层薄褥子。一旁的黄兆平端起温热的红糖水,舀起一勺,慢慢递到桂知唇边喂她喝下。耳边响起黄母絮絮不断的宽慰。
“可吓死俺们了。还好你和孩子都没啥事,不然这日子咋过啊,你放宽心,你爹丧事那边大小事情全都安排妥当。我和兆平借了你们村的拖拉机,先急急忙忙把你送到回来,去县医院还更远,怕折腾对孩子不好,兆成和你二姐、你二姐夫,还有兆成爹都在忙乎出殡的事情呢,桂知啊,听妈说,你眼看着就要当妈了,千万得保重自己身子,让你爹走得安心。你要是再有什么闪失,你爹在地下,也没法放下心去啊。”
这番话重重撞在桂知心上,积攒许久的悲苦终于决堤,她失声痛哭,压抑沙哑地唤出一声:“爹!”
“哭吧,想哭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哭出来心里能松快不少。桂知啊,不为别的,单单为你身上这块骨肉,咱们无论如何都得硬撑下来。”
黄兆平立在床边,静静看着桂知压抑不住的痛哭,鼻尖发酸,眼泪不由自主落了下来。
他真切懂得这种天地崩塌般的无助。十二岁那年,他送走自己父亲,同样体会过这般滋味,胸口仿佛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大洞,巨大的空洞和冰冷盘踞不散。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伤口发疼,吸入肺里的寒风,全都如同细碎冰碴。
桂知承受的煎熬,比旁人更甚一层。身怀有孕,十里八村的习俗摆在眼前,她不能跪在灵堂前,日夜守着逝去的生父。一边是至亲永别的刻骨哀痛,一边是腹中正在孕育的小小生命,两种极致的情绪死死纠缠,不断撕扯着她。
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是支撑她勉强活下去最沉重的理由,却也时时刻刻提醒着无法弥补的遗憾。为了孩子,她不能彻底崩溃,强迫自己按时吃饭、静养休息。可每一次胎动,带来一丝微弱生命暖意的同时,尖锐的遗憾紧随而至。
孩子将来永远见不到姥爷。
父亲直到闭上双眼,都没能亲眼看一看自己的外孙或是外孙女。新生的期盼与生离死别的哀恸缠绕一处,反反复复,压得她几乎窒息。
黄兆成在老丈人出殡三天之后,才从靠山屯动身赶回黄家屯。
这几日诸事繁杂,多亏有自己的父亲坐镇,在父亲和阴阳先生的指导下,他同连襟刘玉喜一同上山,为老丈人圆坟添土。恰逢头七,依照乡俗,二人在坟前摆好供品,代替无法亲自到场的妻子姐妹,点燃纸扎房屋、各种纸钱。火焰腾起,裹挟着黑色灰烬顺着冷风扶摇向上,他静静伫立在坟前,默默尽一份半子心意。
处理完坟前事宜,他折返到老丈人的老屋,将屋内器物仔细清扫、归置整齐,关好门窗落下锁。和父亲,桂琴夫妻,返回黄家屯,先去父母家中,净手净面简单洗去一身尘土与山间寒气,顾不上坐下歇息片刻,径直回到自己家,打开门,桂知安静侧卧躺着,这几日腹中胎动不算频繁,但小腹紧绷下坠的感觉始终没有消散。听到门响的声音,桂知抬眼看到来的人是自己的丈夫,嘴里哽咽着说:“你回来了,兆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依赖。
黄兆成脱鞋上炕,轻轻地坐到桂知边上。
伸出手,按住了要起身的桂知,“你躺着,我也躺你边上,这几天真是累了。”
黄兆成躺在桂知的身侧,拉着她的手,低声同桂知讲述这几日她没能到场发生的种种事情。
桂知娘家没有兄弟,按照当地传承已久的旧俗,摔丧盆、扛灵头幡乃是家中长子的职责。顺延到女婿一辈,本该由大姐夫承担,奈何大姐夫远走外地务工,千里路途来不及赶回。顺位往下,便是二姐夫刘玉喜。
可请来的阴阳先生仔细掐算生辰属相之后,连连摇头,说二姐夫的时辰命理,与桂知父亲相冲,担不起这份等同于 “长子送终” 的重任。
“后来…… 阴阳先生同我爹商量,又和你大姐二姐一同商议妥当。” 黄兆成目光落在桂知苍白憔悴的脸上,短暂停顿,才继续往下说,“这份差事,最后落到我身上。是我,替咱爹摔了丧盆,扛了引魂幡。下葬那一刻,撒向棺木的第一把覆土,也是我亲手扬下去的。爹的遗像,最后是我一路捧回来。”
他语气平静克制,没有刻意渲染,可桂知听进耳中,每一个字都如同滚烫热油,滴落在冰凉心上,带来一阵阵战栗的酸痛,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动容。
她比谁都清楚这片黑土地上乡俗的分量。这不单单是代为尽孝,更是当着所有亲友、十里乡邻的面,以最郑重、最传统的方式扛起半子的责任。替身后再无男丁的桂知,送生父走完最后一程。
毫无预兆,泪水再次涌上眼眶,模糊视线。她抬眼望向眼前面色疲惫、下巴冒出一层杂乱胡茬的男人,喉咙反复哽咽几番,终于挤出沙哑,却格外清晰的声音。
“兆成……”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强行按压翻涌的泪水,直直望向他双眼,一字一句,如同立下重誓,“冲着爹牵挂我的这份心意,冲着你为我爹做下的这些事…… 这辈子,我桂知,永远不会同你提‘离婚’这两个字。我以后也一定孝顺公婆,我十倍百倍的还你的这份情。”
这句话分量千钧,藏着绝境之中抓住浮木一般的执拗,也是她与过往所有纷乱心事,一场郑重的了断。
黄兆成闻言微微一怔,片刻之后,双手握住桂知露在被褥外面冰凉的手。他手掌宽大粗糙,常年在外干包工磨出厚茧,掌心带着踏实温热的力道。
“傻话。” 他声音微微发哑,疲惫地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什么情不情的,那是你爹,是我老丈人啊。咱们本来就不会分开。孩子、房子,一大家人都在这里。往后放下乱七八糟的心事,咱们踏踏实实地好好过日子。”
桂知静静望着他,泪水终究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滚落,淌进嘴角,满是咸涩滋味。心底万千复杂情绪来回翻涌,思虑许久,终究没有将手从他温热的掌心抽离。
短暂安稳并没有持续多久。
黄兆成归家的那个午后,窗外日头稍稍偏西,院子里静悄悄的。黄兆成走进厨房淘米,打算简单熬一锅小米粥给桂知养身子。桂知靠坐在炕头闭目歇息,忽然之间,下身涌出一股不受控制的温热水流。
一瞬间,她脑海猛地浮现二姐曾经和她说起的临产征兆,心头骤然一紧。身子僵在原处,不敢动弹。短暂错愕之后,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她顾不上多想,急忙朝着厨房方向大声呼喊:
“兆成,我不对劲!快去喊咱妈,再去后街找接生的刘婶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518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