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8494" ["articleid"]=> string(7) "736026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2526) "第四天早上,没等黄母把晌午饭给端过去,桂知自己挺着肚子来了上屋。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抿得发白,往炕沿边上一站,也不坐,眼睛直直地盯着黄母。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发干,但每个字都钉是钉,铆是铆,“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黄兆成……又跟那谁,艳秋,搅和到一块儿了?还是他在外头,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
她喘了口气,语调里压着火,也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冷:“三天,整整三天,人影不见。晚上不回来,白天也瞅不着。他是死在外头了,还是这个家他不要了?”
“哎呀,我的儿,你可别瞎想!”黄母急得差点从炕上站起来,连连摆手,“没有的事!兆成自打上回……可再没跟那女的有过半点拉扯!妈跟你担保!”
“那人呢?”桂知不退不让,声音高了些,“活生生的一个人,三天不着家,总得有个去处,有个缘由吧?妈,别瞒我。”
黄母被她问得语塞,眼神有些闪躲,手下意识地去抹炕席上并不存在的灰,嘴唇翕动着,那些在心里盘了好几天的说辞,此刻却像滚烫的粥,堵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屋里忽然静得可怕,只有炉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就在这片寂静里,桂知的目光从黄母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有些空荡的屋子,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她像才察觉到什么,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的紧绷:“妈……我爹呢?兆平呢?这大中午的,他们爷俩……也不在?”
黄母心里那根绷了三天四夜的弦,“嘣”地一声,断了。她看着儿媳那双清凌凌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她狠了狠心,别过脸,不敢看桂知的眼睛,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涩,带着认命般的颤抖:
“……去靠山屯了。你爹那边……人,不太好。”
“我爹……咋了?”桂知愣愣地问,像是没听懂,又像是那话进到耳朵里,却卡住了,进不去心里。
“具体的……妈也说不清。”黄母避开了她的目光,语速快得有些慌,“桂知,你先别急,千万别急!妈这就去你大爷家,找你三哥,让他想法子找个车,立马送你去!妈陪你一块去!”
话没说完,黄母已经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推开门,一头扎进冷风里,急急忙忙往后街黄老大家赶。她不敢回头,不敢看桂知此刻的眼神,更怕自己一张嘴,那瞒了几天的事,就会不管不顾地倒出来。
黄老大的三小子刚好在家,一听这话,二话没说,蹬上自行车就往邻村冲,去找那个开“三马子”(一种加装了顶棚和座椅的机动三轮车,是村里常见的“出租车”)的吴二。黄母等在老大家门口,手脚冰凉,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一声声砸得她耳膜发疼。她没敢回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再去面对桂知那必然的追问。
不多时,突突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吴二开着他那辆漆皮斑驳的三马子来了。黄母爬进车厢,车子又突突地开回前街去接桂知。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桂知已经站在了自家院门口。冷风撩着她的头发和衣角,她脸白得像身后的雪地,手无意识地拢在隆起的腹前。看见黄母从三马子上下来,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过来:
“妈……我爹,是不是……没了?”
黄母的心猛地一缩,像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慌里慌张地避开桂知的眼睛,转身从车厢里拖出两床厚被褥,胡乱铺在硬邦邦的长条座椅上,又拿了两个枕头塞在一边,声音发颤:“先……先上车,地上凉,上去说,上去……”
桂知没再问,任由黄母半扶半架地把她弄上车。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动作迟缓僵硬,坐下去时,肚子那种熟悉的、紧绷发硬的不适感,又一次隐隐地袭来。她靠着冰凉的厢壁,黄母紧挨着她坐下,用身体和被子尽量裹住她,一只手紧紧扶着她的肩膀,仿佛怕她散了架。
“吴二啊,”黄母敲了敲隔开车厢和前头驾驶室的那层薄铁皮,声音提得老高,带着压不住的颤,“稳当着点开!兆成媳妇身子重,月份大了!”
前头传来吴二闷闷的应答声:“知道了,婶子,坐稳喽!”
话音未落,三马子猛地一震,引擎发出更大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摇晃着,驶上了村道,朝着靠山屯的方向,突突地开去。车厢里灌满了寒风和柴油味,桂知靠着枕头,眼睛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光秃秃的田野和积雪,一片空茫茫的木然。只有黄母扶着她肩膀的手,在不易察觉地、细细地发抖。
十来分钟颠簸,靠山屯就到了。车子刚拐进村口,那声音就蛮横地撞了过来——哀乐。唢呐吹得尖厉高亢,铙钹敲得震天响,混在冬日的冷风里,像无数只伸长的手,撕扯着空气,也撕扯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桂知猛地闭上眼睛,眼皮却突突直跳。那一声声刺耳的锣鼓喇叭,不是钻进耳朵,是直接砸在心上,砸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颤。她死死咬着牙关,心里像念咒,更像最后的挣扎,一遍遍,无声地嘶喊:
不是我爹……
不是……
不是……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摇晃着前进,每靠近一分,那乐声就放大一倍,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直到车子猛地一顿,停下了。
周遭的喧嚣瞬间变得具体——哭嚎声,说话声,狗吠声,都混在那主旋律般的哀乐里。桂知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
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坯院墙,一眼就看到了。
她住了十八年的,熟悉得闭眼都能走遍每个角落的小院里,此刻,正正地停着一口棺材。簇新的木头,刷着厚厚的、血一样刺目的红漆,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一种湿漉漉的、令人窒息的光。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在这一眼里,轰然溃散。
“呃……”
一声短促的、被彻底掐断般的抽气从她喉咙里挤出。眼前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红,猛地旋转、放大,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和意识。她甚至没感觉到自己是怎么从车厢里下来的,只觉腿脚一软,像两根瞬间被抽掉筋骨的棉条,整个人朝着冰冷坚硬的地面,无声无息地瘫了下去。
最后的知觉,是肚子的一阵紧绷,和耳边黄母变了调的尖叫:
“桂知——!!!”
桂知悠悠转醒时,人已躺在自家那铺烧得滚热的火炕上。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好容易掀开一条缝,朦朦胧胧看见几张围拢过来的脸——大姐桂兰,二姐桂琴,黄兆成,还有兆平。他们都穿着粗糙的白麻孝衣,腰间系着草绳。两个姐姐的眼睛肿得辨不出原来的形状,只剩两条通红的缝,眼皮发亮,嗓音更是嘶哑得像破风箱,一声声唤她:“桂知……桂知你可醒了……”
见她睁眼,几个人像是松了口气,又更揪紧了心,七嘴八舌的话涌了过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小心翼翼的劝慰:
“桂知啊,咱爹……走了,你得挺住,可不能让他走得不心安啊……”
“爹最疼你,你得顾着自个儿,顾着肚子里的娃……”
“马上就到日子了,你得好好的,爹在天上看着呢……”
桂知听着,眼神空茫地望着黢黑的房梁,那些话飘进耳朵,却落不到实处。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手脚都像不是自己的,软绵绵地使不上劲,胸口那块空洞却越来越大,冷风飕飕地往里灌。她咬着牙,用胳膊肘死死抵着炕席,一点点往上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带着哽咽的、不成调的固执:“我……我得去看看爹……给他……磕个头……” 话音刚落,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直愣愣地滚了下来,砸在炕席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黄兆成见状,连忙脱了鞋爬上炕,一把将她连人带被子小心地拢进怀里。他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但臂膀有力,声音压得低低的,贴在桂知耳边,一字一句,说得又缓又沉:
“桂知,你听我说。阴阳先生来过了,也看过了时辰。你怀着身子,这月份……属相也和咱爹有些冲撞。先生说了,只能等明天出殡前,起灵的时候,让你过去看一眼,磕个头,送送爹。旁的时候……你就别过去了,啊?”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手臂又收紧了些,声音更柔,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替她做主的意味:“你想想,咱爹一辈子最疼谁?临了临了,他能舍得让你挺着这么大肚子,去那冰天雪地里守着他?他不能。他心疼你,怕你遭罪。你就听爹的话,就在这炕上好好待着,行不?”
他顿了顿,让这话在她心里沉一沉,才接着说,声音里带上一种笃定的、近乎哄骗的温情:“你看,你在这儿躺着,咱爹在堂屋停着,还在一个院里,没分开呢。他能看见你,也能看见你肚子里的孩子。你放心,我给爹烧纸,一定把你那份,连着你肚子里他外孙子那份,都烧得足足的,让爹在那边也宽裕,也放心。”
最后,他捧起桂知泪湿的脸,用粗糙的拇指抹去她腮边的泪,目光直直看进她空洞的眼睛里:“桂知,你想哭,就哭,我不拦你。可你也得想想咱的孩子,他快来了,爹走了,可咱的日子还得往下过,孩子不能没妈。你让爹……安安心心地走,行吗?”
桂知靠在他怀里,肩膀一耸一耸,那压抑的、破碎的哽咽被他的话语和体温慢慢熨平了些许,变成一种更深的、无声的颤抖。她没有再挣扎着要下炕,只是眼泪依旧不停地流,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落在兆成的孝衣上,晕开一片更深的水痕。她终于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见,然后把自己更深地蜷进他怀里,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彻底沉没的浮木。窗外,哀乐依旧一阵阵传来,但在这方小小的、被体温烘热的炕上,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平静,暂时笼罩了下来。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中,桂知知道了大概的过程,他爹想着天冷了,桂知马上要生孩子,他去冰上凿个洞,弄点柳根儿,川丁子,给她月子里吃,喝了点酒,冰冻得厚度还不够,栽进去了。如果不喝酒,也能爬上来,偏生他那天喝了酒,脑子和身体不协调,等村里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和冰冻在一起了。
二姐知道消息的当天就发了电报给大姐,大姐第二天下午赶回来的,寿衣是二姐和二姐夫给爹穿的,棺材爹前两年早就定好了,兆成和兆平开着拖拉机拉了回来,兆成请了唢呐班,灵棚是兆平和刘玉喜的弟兄一起搭起来的,阴阳先生是老刘太太给介绍的,黄老三则负责和阴阳先生对接,挽联的书写和迎人送往。
所有的人都在为桂知爹的丧事而忙碌,除了桂知,她什么都不能干,躺在床上,关键那个人,那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还为了给她弄点鱼吃把命给丢了。
桂知的眼泪没有停过,她也不擦,任由眼泪流过鼻翼,流进嘴里,流到脖子上,她喃喃的说:爹啊,我这辈子还咋吃鱼,一口都吃不下去了,你走了,你也带走我半条命啊,爹。
黄家的女婿女儿们除了桂知轮流守灵,葬礼办的一点也不比有儿子的人家差,剩下的人就过来陪桂知,每个人都试图把她从悲痛中拽出来,桂知应答着每个人的关心,心却是麻木的,脑子已经完全空了。
桂知一晚上都没有睡,她一合眼,她爹就在眼前,带她去山上掏鸟窝,带她下河摸鱼,从灶坑里巴拉出烤土豆扒了皮递给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背着大姐二姐送到她嘴里,和她妈一起给她编辫子,妈编的漂亮,桂知爹编的七扭八扭,桂知妈笑,桂知哭,桂知爹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518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