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8490" ["articleid"]=> string(7) "736026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6146) "腊月过半,过年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桂知揣着揣了好几日的心思,一早便拉上黄兆成搭着二块钱的出租车,所谓出租车,其实是带棚的烧柴油的三马子,从靠山屯直奔县城商贸城置办年货。

桂知今日穿着黄兆成给她从城里带回来的羽绒服,乌黑长发简单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净鹅蛋脸上,一双杏眼清亮柔和,走路时腰身纤细挺拔,哪怕裹着厚羽绒服,身段依旧匀亭好看。商贸城人潮挤攘,她紧紧挨着黄兆成,一家布料成衣铺慢慢挑拣纯棉秋衣秋裤,公婆、黄兆平、自家老爹的尺码一一记在心里,细细摸着布料,专挑厚实耐磨的纯棉料子。

挑完全家人的,桂知轻声扯了扯黄兆成袖口,眉眼温软:“给兆平也带一身吧,大过年的,孩子连件新贴身衣裳都没有。”

黄兆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灰色高领纯棉套装,爽快点头,还特意按自己的身形尺码选,想着兆平身形单薄,宽松些穿着舒服。

一行人拎着大包小包布料衣裳出门,刚掀开厚重蓝布门帘,迎面正撞上结伴逛街的艳秋与她妹妹。艳秋一眼瞅见黄兆成,眼尾立刻扬起来,嘴唇微张正要出声打招呼。黄兆成却像是全然没瞧见她,神色全有,猛地偏过头,胳膊顺势护在桂知身前,快步撩开门帘带着她径直走远,连一丝余光都没分给艳秋半分。艳秋张开的嘴顿住,将目光移到桂知的身上,看着桂知的羽绒服,露出半是嫉恨半是嘲笑的表情。

这副全然避嫌的模样,实打实熨帖了桂知心底藏了许久的疙瘩, 才看见艳秋时心头泛起的不舒服的感觉,霎时间消散大半。她悄悄往黄兆成身侧靠得更近,指尖轻轻攥住他袖口,心底暗自宽慰。

回到黄家 ,一包包新衣分发给众人,公婆捧着贴身秋裤笑得合不拢嘴。那套灰色高领纯棉秋衣秋裤单独递到黄兆平手里,黄兆成开口:“给你过年穿,你嫂子特意给你挑的。”

黄兆平指尖摩挲着平整柔软的布料,心口一阵暖意上腾。从小到大,大爷大娘家,老叔老婶、大哥黄兆成过年从来没想过给他添一件新衣裳,常年捡旁人穿旧的旧衣过冬,桂知嫁过来不过一年,事事处处都惦记着他,毛衣,手套,秋衣秋裤,更不论平时给他的衣服的缝补,对桂知的感激又添了数分。

北方农村的冬天,家家户户都忙着备足整月吃食,下屋温度低,是天然的免费大冷库。女人们整日泡在厨房忙活,蒸粘饼子、包豆沙粘豆包,案板上摞起小山似的白面馒头、花卷,蒸熟之后尽数搬到厢房冻实;油锅架在院里,萝卜丸子、酥面果、带鱼轮番下油锅,热油滋滋作响,满院飘着油脂香气。

厨房里,桂知与黄母守着灶台揉面蒸馍,手脚麻利不停;男人们则清闲许多,三五成群凑在别家炕上打牌闲聊,闲散晒太阳打发猫冬日子。唯有黄老三与众不同,一身洗得平整的藏青色中山装终日穿在身上,烟酒纸牌一概不沾,闲下来就笔直坐在炕头翻看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泛黄古书,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之乎者也。黄母趁他翻书间隙,跟他交代正事:“开春要盖六间砖房,东西各三间,你好好琢磨房屋方位、朝向、屋里布局,抽空画张图纸出来。”

黄兆平也是闲不住的性子,烟酒纸牌一概不沾,整个冬天的粗重杂活几乎全揽在自己身上。每日定时出去喂牛添草料、清扫鸡圈;年猪宰杀完毕,猪圈里外彻底清理干净;隔半晌便去厢房地窖掏几颗冻酸菜,往灶房抱柴火、清理炉灰。有他撑着外头挨冻的活计,黄母与桂知安安稳稳守在屋里做饭蒸馍,半点不用在外受风寒。

唯独黄兆成性子截然相反,外头酒肉朋友一抓一大把,虽从不把狐朋狗友领回家吵闹,自己却总往外跑,常常深夜才带着满身酒气踉跄归家。他喝完虽不打人不骂人,酒后却格外黏人,折腾起桂知来一回接着一回。桂知躺在他身侧,看着他酒后熟睡的眉眼,心底五味杂陈,有喜欢,有柔软,却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芥蒂,爱恨搅缠在一起,无处诉说。

年三十阖家守岁,灯火亮了一整夜。初一清早,全家换上崭新贴身秋衣,外头套上厚棉袄,一同去往大伯黄老大家祭拜家谱上香。黄老大屋正中木桌铺着蓝布,泛黄家谱在墙上自上而下展开,分家出去的都是按照长幼次序先在堂屋祭拜完,去隔壁黄小三(黄老大的三儿子)处坐下喝口热茶,嗑瓜子,唠唠家常。

黄兆平独自跪在家谱前 ,身上是桂知亲手挑选的灰色纯棉秋衣秋裤,外头裹着桂知去年给织的毛衣,这还是他第一次穿上身,最外层套一件黄兆成穿旧一年的夹克袄。往年祭拜先祖,他永远来得最晚、走得最早,缩在角落不敢出声。此刻屋里只剩他一人,他对着家谱轻声絮叨,像是同早已离世的父母说话。

“爹娘,我今年十八,过完年就十九了,个头也长到跟大哥一般高高了,看着瘦,却都是结实精肉,身子骨硬朗得很。”

他只有小学二年级文化,家谱上许多繁复生字认不全,唯独父亲黄纯善三个字,清晰刻在心底,一眼便能认出;旁边配着母亲的名讳 —— 王赵氏,活了十九年,他连母亲完整姓名都无从知晓,这三个字,便是母亲留在世上全部印记。

“今年有新衣裳穿,是兆成媳妇、桂知姐给我置办的,待我极好。开春家里要盖六间砖房,我答应老叔全程帮工,等房子完工,我便出门打工,自己挣娶媳妇的本钱,不能总拖累老叔老婶。”

从前他日日盼着长大,早早离开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家,可如今想到真要动身远行,心底却揪着发酸,万般不舍。他清楚,舍不得的从来不是这座院子,是处处体恤、事事惦记他的桂知姐。

院外传来桂知清亮的呼喊:“兆平,该回家了!”

黄兆平长长叹出一口气,磕了三个头,缓步走出。

返程路上,黄老三夫妇走在前头,黄兆平独自走在中段,桂知与黄兆成并肩落在最后。桂知一眼瞥见兆平身上厚实的手织毛衣,忽然想起一事,侧头看向身旁男人,轻声发问:“兆成,今年怎么没穿我给你织的那件深蓝毛衣?你身上这件,是去眉市打工时买的现成货?”

话音刚落,黄兆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便掩饰过去,随口搪塞:“还放在眉市宿舍呢,想着开春回去干活再穿,就没捎回村里。”

桂知望着他躲闪的眼神,心底悄悄坠下一块小石头,嘴上却没再多追问。

初二是回门的日子,桂琴家里闺女年纪尚小走不开,特意托桂知捎五十块钱、两瓶白酒给老丈人。天刚蒙蒙亮,黄兆成骑上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桂知往靠山屯赶。

许久未见,桂知一眼瞧见父亲身形消瘦得厉害,两颊皮肉凹陷,胳膊一伸,只剩一层薄皮裹着骨头。鼻尖一酸,滚烫的眼泪险些落下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不敢让父亲看见自己失态。黄兆成敏锐察觉到她肩头微颤,悄悄腾出一只手,在车后座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无声示意她撑住情绪。

饭桌上,桂知爹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嘱托,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黄兆成:“我这老姑娘托付给你了兆成,往后一定好好待她。”

返程的土路颠簸,桂知从后座紧紧搂住黄兆成的腰,脸颊贴在他后腰粗布棉袄上,一串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声音带着浓重哭腔:“兆成,我心里怕。”

黄兆成一手稳住车把,一手往后伸,温柔摩挲着她垂落的长发,低声安抚:“没事,别胡思乱想,万事有我撑着。”

整个正月,全家围着盖新房的大事反复商议,敲定盖六间砖瓦房,东西各三间。东侧三间留给长辈养老,百年之后尽数归黄兆成;西侧三间作为小两口的婚房。黄母心善,提议东侧角落单独给黄兆平隔一间小屋,若是他外出打工中途返乡,也有落脚之处。

黄兆平听闻,当即摆手推辞:“不用特意为我留房间,等盖完房我就外出打工了,回来看你们也只住三两日,你们按自家规划安排就好。”

全家人都陷入沉默当中。一旁的黄老三捋着中山装袖口,慢悠悠吐出一句文绉绉的话:“子既长,别有所思,终当辞去。”

黄母白了他一眼,无奈吐槽:“跟你过日子真是费心,要么满口听不懂的古话,要么张口便是粗话,把图纸弄明白,别扯别的。”

一家人围坐炕头合计来年生计:盖砖房工期繁重,按理黄兆成留在家中帮工最合适,可外出务工收入远比种地可观。几番商量下来定下主意:先拿五百块钱,托关系从大队买下闲置多年的旧四轮拖拉机。有了拖拉机,春种秋收拉粮食省时省力,采购化肥种子不用再求人;盖房拉红砖、砂石、木料、瓦片全靠它,空闲时还能帮邻里拉货,额外挣一份零碎工钱。

黄兆成说干就干,趁着正月十五还没出年,备上烟酒礼品登门拜访村长、村书记拜年,一番寒暄,顺利以五百块的价钱把闲置拖拉机开回黄家小院。九十年代村里闲置老旧四轮本就不值高价,五百块拿下实属划算,村里人见了都夸黄兆成会办事、有门路。

二月气候干燥,泥土冻层消融,正是备建材、清地基的好时候。黄兆成暂且推迟去眉市务工的行程,与黄兆平按照黄老三手绘的房屋图纸,登门找村里老木匠核算木料用量,房梁、檩条、门窗框架所需木材一一记清,分批采购运回院中晾晒风干;又托在砖厂上班的刘玉喜预定红砖,凭着熟人情面,每块砖便宜两分钱,积少成多省下一笔开销。

宅基地批在老房原址,额外多划出三间空地,老土坯房必须全部推倒,重新深挖地基。整个黄家小院日日不得清闲,老房里的家具被褥全数挪进闲置厢房堆放;厢房多年未生火,炕烟道需要重新疏通,临时搭建简易灶台,日常做饭只能挤在桂知租住的小土房里,院子角落堆满木料、工具,到处都是忙碌的烟火气。

同村两个姐夫过完正月二十,均已收拾行李外出务工,唯独黄兆成因盖房琐事耽搁在家,原计划多留半个月再动身前往眉市,可拆老房清运土坯、往返拉地基砂石杂活一桩接一桩,半个月期限到了,依旧脱不开身。他只好给眉市的工友拍去电报,告知再延后七日出发。

没过两日,刘玉喜专程登门传话,开春家家户户扎堆盖房,红砖库存紧张,预定好的砖块需尽快拉回。兄弟二人给新宅基地撒白灰放线标记完毕,立刻开拖拉机赶往砖厂拉砖。头一趟红砖运回,全家老少七手八脚帮忙卸货,片刻便收拾妥当;只剩最后一趟,拉完次日黄兆成便能动身去眉市。

桂知提前炖好热菜,公婆已经吃完回屋歇息,眼看天色彻底黑透,拖拉机依旧不见踪影。寒风刺骨,桂知拎着铁皮手电独自往村口等候,站了半个钟头,手脚冻得发麻,依旧没看见两道车灯。她慢慢往回折返,身后忽然传来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响。

桂知心头一松,快步迎着光亮跑上前,可拖拉机驾驶座上只有黄兆平一人。她下意识往后车厢张望,心头一紧:“兆成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黄兆平垂着头,不敢对上桂知清亮的目光,低声劝道:“我哥在后头,天太冷,你先上车,咱们回家再说。”

“到底跟谁耽搁在一起?” 桂知声音沉了几分。

“没旁人,先回去吧桂知姐。” 黄兆平伸手拉她往拖拉机上坐。

桂知往后退了半步,攥紧手电不肯挪动:“你不跟我说实话,我自己沿路去找。”

黄兆平连忙跳下拖拉机拦住她去路,脸色为难。

桂知低哑着嗓音,眼底泛起一层湿意:“黄兆平,你若还认我这个桂知姐,就跟我说实话,不然往后我再也不跟你说一句话。是不是艳秋半路拦住他了?你老实告诉我!”

黄兆平头垂得更低,脚尖无意识在冻硬的泥土上来回划拉,轻轻 “嗯” 了一声,再不肯开口。

长久的沉默裹着冬日寒风压下来,桂知心口一阵阵发闷,只吐出一个冷硬的字:“回。” 说罢弯腰坐上拖拉机车厢。

回到院里上屋,桂知戴上粗布手套,跟着黄父黄母、黄兆平一同卸红砖,全程不曾看黄兆成一眼。旁人问及黄兆成为何独自晚归,他只含糊推脱路上遇见熟人闲聊耽搁。砖块卸到一半,黄兆成才气喘吁吁从村口跑回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与淡淡的脂粉气息。他下意识看向桂知,桂知始终垂着眼帘,半分眼神都不肯分给;转头看向黄兆平,兆平轻轻点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黄老三夫妇满心都是盖新砖房的欢喜,一门心思清点红砖数量,丝毫没察觉小三人之间凝滞压抑的暗流。

红砖尽数卸完,黄兆成、黄兆平、桂知三人折返租住的小土房。桂知从灶上锅里端出熥热的饭菜,狭小土屋里只剩碗筷咀嚼的声响,安静得压抑。黄兆平快速扒拉完一碗饭,站起身:“哥,桂知姐,我先回厢房了。” 临走时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黄兆成,递去一个无奈的眼色。

黄兆平前脚踏出房门,桂知再也压不住积攒多日的疑虑,开口直问:“说清楚,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兆成放下碗筷走上前,伸手将身形单薄的桂知揽进怀里,语气刻意放得温柔:“什么事都没有,就是艳秋半路拦着拖拉机,问我今年怎么不去眉市打工,我跟她说家里要盖新房,今年暂时不走。”

“暂时不走?” 桂知抬眼盯着他。

“我哄她的,不想让她摸清我的行踪,省得她总来纠缠。” 黄兆成拍着她后背安抚。

桂知心底的疑云半点未散,轻声追问:“你当真没有骗我?”

黄兆成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绝无半句假话,若是骗你,我不得好死。”

桂知伸手拉下他竖起的手指,眉间压着疲惫:“行了,我信你,别总把生生死死挂在嘴边,听着晦气。”

二人合力收拾好炕桌,简单洗漱一番。窗外月色清亮铺满院落,方才紧绷的争吵与隔阂仿佛暂时散去,屋内只剩缱绻温存。

次日清晨,山间薄雾缭绕,寒气浸骨。桂知拎着满满一网兜烙饼、煮鸡蛋,是给黄兆成路上备的干粮;黄兆成提着帆布提包,夫妻二人并肩去往全乡唯一的黄家屯小火车站。

这座小站每日仅有两趟往返省城的绿皮火车,一过正月十五,外出务工的村民扎堆候车,站台挤得熙熙攘攘。九十年代春运没有精准划分站票、坐票,上车全凭争抢,先挤上去便能占座,动作慢些只能一路站到目的地,实在挤不上,甚至有人扒车窗爬进车厢。

黄兆成力气大,挤在最靠前的车厢门口,顺利将帆布包举上行李架,探出身冲站台上的桂知挥手,示意她早点回家。桂知立在站台边缘,舍不得转身,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直到火车鸣笛缓缓加速,才慢慢挪动脚步打算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那一瞬,眼角余光扫过后方车厢车窗,一张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 —— 是艳秋。桂知浑身骤然一僵,方才黄兆成所有温柔的解释、对天立下的誓言,瞬间化作一片冰凉,沉沉压在心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518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