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6946" ["articleid"]=> string(7) "736022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9924) "第二天一早,镇鬼观的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刘员外那种连滚带爬的拍法,也不是王半仙那种扯着嗓子边敲边喊的敲法。
这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像一只啄木鸟在老树上慢悠悠地找虫子。
顾青河刚把昨晚被二哈鬼拆散的蒲草屑扫成一堆,听见敲门声,拄着扫帚抬头喊了声:“门没闩,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不是人脸,是一只篮子。
竹编的,半旧,篮沿被磨得油亮,里头装着满满一篮鸡蛋,蛋壳上还沾着几片鸡毛。
篮子后面才露出一张脸,是个精瘦的老太太,花白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小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的褶子多得能夹住一颗黄豆。
孙婆婆,隔壁邻居,住巷尾那棵枣树下的小院里,老伴走了十年,一个人喂着三只鸡过日子。
“顾道长,”孙婆婆把门又推开一些,将篮子稳稳当当地搁在门槛里面,直起腰来,说话不急不缓,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笃定,“帮我跟鬼鬼们聊聊呗。”
顾青河扶着扫帚,花了半口气的工夫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跟鬼鬼们聊聊。
这措辞听起来像是请他去隔壁劝架的,而不是捉鬼。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用和善的语气解释道:“孙婆婆,这个捉鬼呢,不是聊天,鬼是阴物,人是阳体,人鬼殊途,不可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喝杯茶拉拉家常……”
“我家老头子最近老托梦。”孙婆婆打断他,目光越过他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像是在跟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冷,说衣裳不够穿,说房子漏风,每回都说那么几句,说完就走,我想多问两句他就不见了。”
她说着把篮子往顾青河的方向又推了推,鸡蛋在篮子里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动。
“我想着,你是道士,应该能跟他说上话,你就帮我问问,他缺什么,我烧给他,棉袄够不够厚?房子要不要修?还有他临走前藏的那坛老酒,我怎么翻箱倒柜都找不着,他到底塞哪儿了?你让他别藏着掖着了,在底下也喝不着,还不如告诉我地方,我拿去换了钱给他买纸钱。”
顾青河张了张嘴,想解释鬼魂托梦和活人对话是两回事。
鬼魂托梦是单向的,是鬼留了一段念想在活人的脑子里,活人只能听不能问,更不存在“带话回去”这回事。
但他看着孙婆婆那张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脸,那句解释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终被他咽了回去。他说:“行,鸡蛋您拿回去……”
“不够再说。”孙婆婆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蓝布衫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又瘦又小,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他叫孙德胜,你问他记得不记得我,他老说自己记性不好,到哪儿都忘事。你就问他,桂花糕好吃不好吃,他肯定记得。那年秋天我做了三笼桂花糕,他一个人吃了两笼半,撑得躺了三天。”
顾青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枣树后面,然后低头看看门槛里面那篮鸡蛋,叹了口气。
他弯腰去提篮子,手指刚碰到篮沿,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篮子提手。
是沈默。
“我去。”沈默说。
两个字,很轻,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他弯腰提起那篮鸡蛋,动作干净利落,说话时脸上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面,语气却不像平时说“嗯”那样敷衍。
他是在认真回答,甚至比顾青河听过的他任何一句话都更像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顾青河直起腰,瞪着他看了片刻。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沈默对这类“跟鬼聊天”的委托向来懒得搭理,上次王半仙请他去给一只死在路边的野猫做超度,他眼皮都没抬。
但这次他主动说要去,而且还是“我去”,不是“嗯”。
顾青河嘴角压了压,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
他拍了拍沈默的肩膀,用一种“徒儿长大了”的语气说,“行,去吧,鸡蛋带回来,别碎了。”
孙婆婆家的坟地在后山南坡,一片向阳的缓坡上,稀稀拉拉立着七八个土坟,都矮矮的,坟头长满了枯草。
孙老头的坟在最边上,碑是青石的,不大,刻着“先夫孙德胜之墓”几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碑前干干净净,没有杂草,显然常有人来打理。
坟前还摆着一碟桂花糕,是新鲜的,被露水打得微微发潮,还没有被风吹干。
沈默把鸡蛋篮子放在碑座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坟前的泥土。
泥土很凉,是正常的秋露的凉,附近的几棵松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松针沙沙响。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是一个普通的、被老伴惦记着的老人家的坟。
但他没有站起来,他的手还按在泥土上,指尖微微下压,闭上了眼睛。
安静了大约三息的时间,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恐惧,是警觉。
这坟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鬼魂的安静,而是鬼魂已经不在了的安静。
一个正常去世、正常下葬、有人年年烧纸上香的老人,魂魄应该安稳地待在坟墓附近,带着阳世亲人的思念慢慢消散。
即便投胎去了,也该有一丝残存的执念留在土里。
但孙老头的坟里什么都没有,泥土下三尺,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只剩四面墙。
这不是自然消散,这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沈默站起来,沿着坟堆走了一圈,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仔细。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在碑座背面停了下来。
石碑底座与泥土接缝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风化造成的裂缝,是人为的,一道两寸来长的直线,刻得很浅,两端各有一个小圆点,看起来像是某个更大图案的一部分。
他蹲下去,用手指沿着刻痕轻轻描了一遍。
指尖触到刻痕底部的瞬间,一丝极淡的阴气从刻痕里渗出来,像一根冰针刺了一下他的指腹。
沈默认得这个标记。
这不是完整的阵法,只是一个定位点,有人在这里做了一个标记,用来锁定孙老头魂魄的位置。
锁定了,就可以抽取,而这个定位点的刻法,和他在山神庙祭坛墙壁上看到的符文刻痕,出自同一把刀。
孙婆婆说的“老头子老托梦说冷”,那不是托梦,那是孙老头的魂魄被抽走之前,拼命向活人世界发出的最后一次求救。
沈默把鸡蛋篮子往碑座正前方挪了挪,让篮子的影子刚好遮住那道刻痕。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表情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面,但他的视线已经越过坟地,投向了后山更深处的密林。
密林深处,比山神庙更远的地方,有一股极淡的黑烟正在树梢间缓缓升起,被晨风吹散之后又顽强地重新聚拢,像一条断了尾巴的蛇还在固执地往某个方向游。
那个方向是——雁落峰。
回到道观,孙婆婆正坐在门槛上等他。
她看见沈默从巷口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问:“他怎么样了?冷不冷?房子修了没有?酒藏哪儿了?你跟他说了没有?”
沈默站了片刻,然后把那篮鸡蛋轻轻放回她手里。“他说不冷了,让您别惦记,桂花糕很好吃。”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酒的事他没提,可能想留着给您自己尝。”
孙婆婆愣了愣,低头看着那篮鸡蛋,忽然笑了。
她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但眼睛是亮的,像是透过那篮鸡蛋看到了什么很远的东西。
她拍了一下篮子边,声音比刚才高了小半度:“这个死老头子,到哪儿都抠,行,不问了,鸡蛋你们留着吃,算跑腿费。”
她把篮子又放回门槛里面,这回放得比刚才更稳,放完了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还快了几分,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是年轻时孙老头给她唱过的歌。
顾青河坐在院子里剥花生,目睹了整个过程。
等孙婆婆的背影消失在枣树后面,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刚才说‘酒的事他没提’……你没问还是他没说?”
“没说。”沈默平静开口。
他说完便走进厨房,片刻之后端着一锅刚煮好的粥出来。
把粥放在石桌上,转身去拿碗,路过门槛时弯腰把鸡蛋篮子提进来,放在墙角阴凉处。
顾青河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再问。
他了解沈默的习惯,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能直接做事绝不解释。
但他也注意到一个细节:沈默回来之后,劈柴的节奏比平时快,斧头落得更短更密,木柴裂开的声音更脆更急,像是想把什么东西通过斧刃劈进木柴里。
“鸡蛋别放太久,”顾青河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剥花生,语气恢复成平时的散漫。
“明天让老王过来拿几个,他那炼丹炉不是坏了吗,用蛋清糊一下说不定还能凑合用。”
厨房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鼻息声。不是叹息,更像是某个压在心底的东西被轻轻撬松了一丝缝隙。
院墙外,阳光正好。
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把满地树影摇成碎金,枝头的血色纸鹤在日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纸翅上的暗红色光泽被阳光洗得很淡,远远看去像是几片枯叶挂在枝头。
但后山的方向,密林深处的黑烟已经比刚才浓了几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447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