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6945" ["articleid"]=> string(7) "736022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8769) "回道观的路比去的时候更沉默。
顾青河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默。
沈默依旧落后半步,步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顾青河注意到他握剑的手一直没松过。
不是平时那种随意提着剑鞘的握法,而是五指收紧了,指节分明,像随时准备拔剑。
从刘府到镇鬼观这一路,他的手指就没松开过。
顾青河没问,他想问的事很多。
比如那面镜子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比如“鬼王大人”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比如沈默刚才在巷口故意不让他看,为什么要捂胸口,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不是不想知道,是他隐约觉得这些问题一旦问出口,他和沈默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会被打破。
有些秘密像伤口,不揭开还能假装不疼。
山门近了,日光把道观的飞檐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院墙上的藤蔓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一切看起来和出门前没什么两样,除了——院子里躺着一个人。
顾青河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脚踩进院子,然后愣住了。
王半仙躺在老槐树下,身体摆成一个大字,左腿搭在倒扣的木盆上,右胳膊压在翻倒的蒲团底下。
脸上糊着一层白沫,嘴角还在往外冒泡,随着呼吸一鼓一破,像一只被冲上岸的鱼。
胸口有道袍上绣的铜钱纹,那排铜钱正随着微弱的呼吸上下起伏,幅度小得可怜。
“老王!”顾青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虽然喘得像拉风箱。
他掰开王半仙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脉,脉搏很快,但不算乱,不像是中了毒。
他这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倒不像个画符都画不对的废柴道士,反而隐隐透出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熟练。
这时候,一团灰白相间的影子从墙角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二哈鬼迈着标准的哈士奇步伐,前腿抬得太高,落地时又太随意,像每一步都在炫耀自己的悠闲。
走到顾青河面前,然后蹲下来,仰起头,嘴里叼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顾青河从它嘴里把那东西取下来,翻了个面,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块镜子的碎片,边缘锋利,断面泛着幽蓝色的冷光。那股冷光不是月光的反射,是它自己在亮,幽幽的,像一块凝固了的深冬夜色。
碎片背面有缠枝莲花纹,和他一个时辰前在刘府闺房里劈碎的那面铜镜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是那面镜子的碎片?”顾青河的声音压低了。
二哈鬼摇了摇尾巴。它平时摇尾巴是甩来甩去,这次是缓慢地左右摆动,配合着微微歪头的姿势,像是在说:你猜。
顾青河看看二哈鬼在那里比划,又看看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的王半仙,花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把前因后果拼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来,指着王半仙,对二哈鬼说:“那个……你是想说,镜子里有东西跟着我们回来了,想附他的身,然后被你给……”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选了最简单的那个,“……被你给打跑了?”
二哈鬼把叼着的碎片放在顾青河脚边,然后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毛。
它的身体在日光下是半透明的,毛发的纹路很淡,但甩毛的动作和活着时一模一样,从脑袋开始抖,抖到脊背,再抖到尾巴尖,最后整个身子使劲晃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一只前爪,对着空气,横着拍了一下。
不是那种玩闹时软绵绵的拍,而是从肩胛骨发力,前臂横扫,爪子劈开空气时带出一道极细的破风声。
那一瞬间,它看起来不像一只狗,浑身散发着磅礴的气势,更像某种更古老、更野的东西,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它的身体轮廓里透出来,在半空中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顾青河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王半仙,又看看蹲在地上舔爪子的二哈鬼,忽然觉得自己对这只死狗的认知可能需要全部推翻。
它难道不仅仅是一只半透明的、会拆家的、战斗力还有点爆表的二哈?而是狼?或者至少,曾经是。
“好狗。”他蹲下来,用力揉了一把二哈鬼的脑袋。
手感是凉的,半透明的毛发从指缝间穿过时带着一种轻微的凉意,像把手伸进了一口水井。
二哈鬼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露出那个标准的二哈式微笑。它歪着头的样子又恢复了平时的蠢相,和刚才拍爪子的那只狼判若两狗。
顾青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大步走进厨房。
片刻之后,他端着一只碗出来。
碗里是一只鸡腿,不是剩下的骨头,是完整的、肉厚多汁的鸡腿,表皮泛着酱红色的油光,是他今天特意卤了给沈默补身子的。
他蹲下来,把碗放在二哈鬼面前,郑重其事地说:“今天你立了大功,吃。”
二哈鬼低头看看鸡腿,又抬头看看顾青河,耳朵竖了起来。
它没有立刻动嘴,而是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沈默。
沈默抱着剑,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即便转身走向墙院外。
二哈鬼再不犹豫,它一口叼起鸡腿,连肉带骨嚼得咔咔响,尾巴摇成了一团模糊的残影。
卤汁从它半透明的嘴角漏下来,穿过下颌直接滴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油光。
它吃得很香,很投入,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是一只鬼。
鬼是不需要吃东西的,但它吃得跟饿了三天的活狗没有任何区别。
顾青河看着它吃,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然后他转过身,准备把王半仙从地上扶起来。
鸡腿吃完了。
二哈鬼舔了舔嘴边的卤汁,抬起头,目光越过了在场所有人,落在了墙角那个翻倒的蒲团上。
那个蒲团是王半仙自己编的,用晒干的老蒲草搓成绳,再一圈圈盘起来,盘了整整三天。
上面还绣着一个“王”字,说是怕跟道观里的其他蒲团弄混,虽然镇鬼观总共就两个蒲团。
它的耳朵竖了起来。
顾青河刚把王半仙的上半身从地上扶起来,正想掐他的人中,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他缓缓转过头去。
二哈鬼正趴在蒲团上。
前爪按住蒲团边缘,嘴咬住蒲草绳头,往后一扯——绳头散了。
它又咬住另一根绳头,再一扯——又散了。蒲草绳一圈圈崩开,断掉的草屑在半空中飞舞,落得满地都是。
那个绣着“王”字的蒲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个完整的圆形变成一团乱草。
二哈鬼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其投入的专注,眼睛瞪得溜圆,舌头歪在嘴角外面,和它刚才吃鸡腿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别!”顾青河大喊,“那是老王自己编的……”
晚了。
蒲团在二哈鬼的最后一扯下彻底解体,炸成一蓬蒲草碎屑,散了满地。
二哈鬼从碎屑堆里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根最长的草绳,歪着头,耳朵一高一低,满脸写着“这个东西本来就是用来拆的呀”。
王半仙就在这一刻醒了。
他咳了一声,呕出一口残存的白沫,眼皮抖了抖,缓缓睁开。
他的视线从天空移到老槐树,从老槐树移到顾青河的脸,最后落在满地蒲草碎屑和二哈鬼嘴里那根草绳上。
他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抬起一只手指着那堆碎屑,嘴唇抖了抖,发出一个沙哑带着哭腔的声音:“贫道的……蒲团……”
没人回答他。
王半仙的手指开始发抖,嘴唇也开始发抖,整张脸从惨白涨成通红,又从通红褪回惨白。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像是想说什么,但所有的字都挤在嗓子眼出不来。
然后他的眼睛往上一翻,身子一软,重新倒回了地上。
顾青河低头看着王半仙,叹了口气,把他重新放平在青石板上,然后转头瞪着二哈鬼说:“你明天自己跟老王解释。”
二哈鬼摇着尾巴,把嘴里叼着的那根草绳放在蒲团碎屑堆的最顶端,表情无辜得很真诚。
沈默回到院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院墙外,又刮起了一阵秋风。
老槐树最高处的枝头上,一排血色纸鹤并排站着,翅膀挨着翅膀,齐齐歪着头,像在努力理解刚才看到的一幕。"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447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