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6937" ["articleid"]=> string(7) "736022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7995) "秋雨是在午后才开始落的。

不大,淅淅沥沥地敲在瓦片上,把道观的屋檐洗出一层深色的水光,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下来不少,湿漉漉地贴在地上,像一片片发黄的纸钱。

这种天气最适合窝在屋里哪都不去,顾青河也确实打算这么干。

他把炭盆搬到正厅中央,又在炭盆旁边铺了一张躺椅,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腿上盖着一张薄毯,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今天谁也别想让我出门”的安详气息。

沈默在厨房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被雨幕滤过之后变得钝而远,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柴垛旁边摆着一个新编的竹筐,是隔壁孙婆婆前两天送来的,说是让沈默去她家坟地看看,沈默答应了,还没去。

“徒儿,”顾青河冲着厨房方向喊,“下雨天别劈了,进来烤火。”

斧头声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响。

“还剩三根。”

“三根明天劈也行啊!”

没有回应,斧头声又响了两下,然后停了。

顾青河以为沈默终于听了他的话,正要满意地喝口茶,却听见沈默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语调比平时低了半个音:“你是谁。”

沈默的声音冷而平,像一把剑出鞘前那截金属摩擦的声响。

顾青河从躺椅上坐起来,探头往院子里看。

山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黑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瘦高,肩膀微微佝偻着,像长期在阴暗处待久了的人,连骨头都学会了怎么节省空间。

雨水从他的斗篷边缘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色的水渍,斗篷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露出里面一双沾满泥泞的靴子。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来。

“贫道路过此地,遇到大雨。”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碎石子,“想借贵观避一避,雨停就走。”

顾青河已经穿上鞋走到了门口,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然后露出了一个热情的笑容——收留路人、喝茶吹牛、赚个人情,这种好事他向来不会拒绝。

更何况,这个人的斗篷料子看起来不错,说不定是个有钱的主。

“客气什么,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进来进来,正好炭火烧得旺……”

“师父。”

沈默打断了他。

沈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斧头,人站在院子中央,雨水把他的肩膀打湿了一片。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离剑柄只有三指的距离,那个站位不是迎接客人的站位,是堵在来人和师父之间的站位。

从山门到正厅是一条直线,沈默站在直线的三分之一处,刚好把这条线切成了两截。

“雨小了。”沈默没有回头,话是对那个黑斗篷说的,“往东三里有个土地庙,能避雨。”

黑斗篷沉默了片刻。

顾青河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他看看沈默的背影,又看看门口那个不言语的黑斗篷,试图打圆场:“三里地呢,雨这么大,让人家走三里地不太合适吧?”

“合适。”沈默沉声说道。

两个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黑斗篷忽然笑了,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微微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脸,肤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颧骨很高,嘴唇薄得像一道刀痕。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小,眼白多眼黑少,看人的时候瞳仁在眼眶里慢慢地滑动,像两颗泡在浑水里的黑豆。

他在看顾青河。

不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而是在辨认什么,目光从顾青河的脸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脸,在那双被焦痕弄得参差不齐的胡子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贫道唐突了,这便走。”

他后退一步,身形重新没入雨幕,黑斗篷在灰蒙蒙的雨雾中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顾青河站在门口,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跟他说话,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的脸,不是普通的打量,是那种你认出一个人但又不太确定、需要反复确认的眼神。

他想了想,想不出所以然,转头准备问沈默刚才为什么那么反常。

沈默已经不在了。

正厅里没人,厨房里没人,顾青河绕到后院,发现沈默站在山门的廊檐下,正低头看着地面。

“怎么了?”

沈默没有回答,他蹲下去,手指在青石板上抹了一下,指尖染上一层细细的黑色粉末。

那些粉末很细,比香灰还细,沾在皮肤上之后轻轻一捻就化开了,在雨水里拉出一条条黑色的丝,像墨汁,又像被稀释过的血。

山门的门槛旁边,有人用这些粉末画了一道标记。

图案很简单,一个圈,里面三横一竖,横平竖直,竖的底端往下拖了一个弯钩。

看起来像某个字的偏旁,又像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属于一个不常使用、但一旦出现就意味着一件事的符号体系。

沈默盯着那道标记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手按上去,掌心贴着粗糙的石板,从左往右缓缓抹过。

力道不重,但粉末在他掌下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从石板的纹理里连根拔起,一丝不剩地粘在他掌心。

他站起来,把手伸进雨水里,黑色的粉末被雨水冲掉,顺着指缝流进泥地。

整个过程很快,快得站在他身后的顾青河什么都没看见。

“地上有东西?”顾青河伸着脖子往地上看,只看到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

“树叶堵了排水沟。”沈默站起来,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身面对师父时表情已经恢复成平时的面瘫,“通了一下。”

“哦,那刚才那个人……”

“不认识。”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是说你干嘛对人家那么凶?”

“雨大了。”沈默往屋里走,经过顾青河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师父,这几天别单独出门。”

“为什么?”

“路滑。”

“……路滑?”

沈默没有解释,径直走进了厨房,片刻之后,劈柴的声音重新响起,斧头落在木头上,节拍和之前一模一样。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台阶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水花,声音盖过了斧头的回声。

顾青河站在原地,看看厨房的方向,又看看门外空无一人的巷子,挠了挠头,他总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有什么地方连不上。

一个莫名其妙的路人,一个比平时更莫名其妙的徒弟,还有那句“路滑”,他低头看看院子里的青石板路,雨水在石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水膜,确实挺滑的。

“倒也没说错。”他嘀咕着回屋去了。

傍晚雨停的时候,顾青河已经把那个黑斗篷忘到了脑后,他指挥沈默把炭盆移到厨房,又让二哈鬼去隔壁偷两根干辣椒回来。

二哈鬼叼回来三根,其中一根是啃过的,但顾青河还是表扬了它。

没有人注意到,门外的墙壁上,在门框右手边的墙砖缝里,嵌着半枚暗红色的指甲印,很浅,很旧,颜色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不久前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掐进砖缝里留下的,至于留下它的人当时是在做记号,还是在被人拖走时拼命抓住门框,没有人知道。

天色暗下来之后,镇东头那座被驱过鬼的宅子里,地底的黑紫光比昨晚又亮了一点。

它在砖石和泥土之间缓慢地爬行,像一条正在寻找方向的蚯蚓,一寸一寸地往上拱。

山门外的老槐树上,血色纸鹤又多了两只,现在一共四只了,它们并排停在最高的那根枯枝上,翅膀挨着翅膀,齐齐地歪着头,面向道观的窗户。

像在等待什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447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