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6936" ["articleid"]=> string(7) "736022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7182) "血月挂在雁落峰顶。

顾青河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焦黑的荒原上,脚下的土地龟裂成蛛网般的纹路,每一道裂缝都深不见底,像通往地底的咽喉。

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溢出来,忽明忽暗地喘息。热浪扭曲了远处的空气,一座座燃烧的道观矗立在荒原尽头,火舌从门窗里窜出来,舔舐着漆黑的夜空。

火不是红色的,是青色。

他想往前走,双腿却灌了铅一样沉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另一种更古老的气味,像铁锈,又像腐肉,甜腻得让人胃里翻涌。

道观在燃烧,木料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每一响都像骨头被折断。

“叛徒!!”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在耳朵里响起,是直接钻进脑子里。

他猛地转身,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十几步外,身形与他相仿,面目却完全看不清。

不是被遮挡,而是那张脸本身就是一团流动的阴影,五官的位置在不断扭曲变换,像被搅浑的水面,始终无法凝成固定的形状。

“叛徒!”

影子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震颤感。

顾青河想退,脚却纹丝不动,焦黑的土地仿佛生出了无数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影子越走越近,那张不断扭曲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个表情——不,是一张嘴,只有嘴。

嘴巴裂开,露出的不是牙齿,是一道漆黑的豁口。

从豁口里传出第三个声音,不再是模糊的“叛徒”,而是清清楚楚的两个字——

“师兄。”

顾青河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道观房梁,老木头被岁月浸出了深褐色的纹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房梁上画了几道细细的白线。

他瞪着眼睛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汗水浸透了枕头,凉意一直钻到骨头里。

枕边铜盆里的水还在轻轻晃荡,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打翻了什么,又或许那盆水本来就是他睡前搁在那里的,只是现在看起来晃得不太正常。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僵硬得不像自己的,关节发酸,掌心全是冷汗。

然后他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沈默坐在床边。

道观里只有两张床,分别放在两个房间,沈默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隔着两道门和一条青砖过道。

所以沈默不该在这里,但他确实在。

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一只手稳稳地托着顾青河的后颈,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粗瓷碗。

月光照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面,但眉心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皱过眉头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松开。

“师父。”沈默平淡开口,仿佛叫这一声只是为了确认对方醒了。

顾青河张了张嘴,嘴唇干得像砂纸,沈默把碗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喝了一口,是安神汤,还温着。

药材的苦味和某种淡淡的甜混在一起,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汤色还是浑浊的,碗底沉着细碎的药渣,显然是匆忙间熬出来的。

“我喊了?”他哑着嗓子问。

“没有。”沈默把碗放在床头,手从后颈移到肩膀,力道很轻地扶着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你只是喘气声很重,我在隔壁听见的。”

沈默没有多解释,只是从床头将瓷碗又递了过来。顾青河又喝了两口,感觉三魂七魄终于归了位,才靠上床头长出一口气。

“梦见了一座道观,在烧,青色的火。”他捧着碗,目光落在晃动的汤面上,“还有个黑影,看不清脸,叫我叛徒,最后叫了一声师兄。”

“梦而已,梦都是反的。”沈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调一如既往地平。

“也是。”顾青河又喝了一口汤,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弧度,“我连师门都没有,哪来的什么师兄,你说是不是?”

沈默没有接话。

“肯定是老王昨天送来那坛黄酒闹的,我就说那酒不对劲,他还非说是二十年陈酿——二十天发酵还差不多。”

“嗯。”

“明天找老王算账。”

“嗯。”

汤碗见了底,顾青河把空碗递给沈默,重新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药力开始起作用,眼皮重新变沉,意识一点一点往黑暗里滑。墙上的白灰有几道细小的裂缝,月光下看起来像龟裂的土地,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赶走。

“……还是徒儿好。”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以后谁娶了你谁有福气。”

沈默端着空碗的手顿了顿。

“……师父,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男的也能……”

后面的话含混成了嘟囔声,然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顾青河已经睡着了,这次没有梦,呼吸平稳,眉头也舒展开了,被子随着胸口轻轻起伏。

沈默在床边站了片刻。

月光从敞开的窗扇间落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万年不变的冷面在黑暗中裂了一道缝,眉头是紧的,嘴唇抿成了一线,眼底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疲惫,在没人看着的深夜里悄悄地浮了上来。

他伸手把顾青河蹬歪的被角掖好,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然后他端着空碗走出去,掩上房门。

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之后,他没有去厨房。

他靠在走廊的青砖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缝,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一团模糊的阴影。

安神汤的余味还残留在指尖,苦涩微甜,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才重新睁开。

院中,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一只红色的纸鹤停在枝头,通体暗红,翅膀微张,正对着顾青河卧室的窗户。

月光穿过它半透明的纸翅,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血色,它的头微微歪着,像在听什么。

沈默与它对视了片刻。

纸鹤在树枝上停了一会儿,振翅飞走了,它飞过院墙,飞过镇口的老槐树,飞过深夜寂静的柳巷,一直往东。

经过那座闹鬼的旧宅时它没有停下,宅基深处的东西也没有再睁眼。它只是继续飞,飞了很远很远,飞过镇界,飞过荒野,飞过一片荒无人烟的乱石岗。

最终它落进了一只苍白的手掌里。

手掌合拢,纸鹤化作一缕青烟,青烟散尽,一张殷红的嘴唇勾起一个弧度。

“快了。”

柳舒微站在月光下,红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身后是一片废墟,残垣断壁间隐约能看出当年道观的轮廓。

一棵枯死的桂花树立在废墟中央,树干上还挂着一截断裂的红绸,颜色已经褪得几乎分辨不出。

她低头看着掌心,纸鹤消散的地方留下了一小撮灰烬,她将灰烬轻轻吹散,转身走进了废墟深处。

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被夜风盖过,远处,雁落峰的轮廓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447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