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6935" ["articleid"]=> string(7) "736022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8076) "五十两银子到账的第三天,顾青河决定去镇上采购。

说是采购,其实主要是为了享受一下“有钱了”的感觉。

他特意换了一身压箱底的新道袍,说是新的,其实也压了两年,褶子比王半仙的脸还多,但好歹没有补丁。又把烧焦的胡子精心修剪了一番,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徒儿,走,为师带你去见见世面。”

沈默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从师父的新道袍移到修剪整齐的胡子上,又移到那双擦得锃亮的布鞋上,最后收回来,继续拍被子。

“看什么看,”顾青河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为师一直这么精神。”

“……嗯。”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师父英明。”

“这还差不多。”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二哈鬼趴在墙头上目送他们,尾巴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它刚才试图跟着出门,被沈默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此刻正在用整张狗脸表达对命运的不满。

清风镇的主街叫柳巷,青石板铺路,两旁种着歪歪扭扭的老柳树。

此时正值早市最热闹的时辰,卖菜的大娘扯着嗓子吆喝,豆腐摊的热气蒸腾在晨光里,铁匠铺的叮当声节奏分明地响着。一群小孩追着一只芦花鸡从巷口跑过去,踩得路边的水洼溅起老高。

顾青河负着手,迈着八字步,走得很慢。

他特意绕到每一个认识他的摊贩面前,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打招呼:“忙着呢?……啊,是,昨天刚干完一桩大买卖,累得很,出来散散心。”

“顾道长又吹牛呢!”卖鱼的阿嫂笑着喊道。

“什么叫吹牛?”顾青河面不改色,“刘员外家那五十两银子,还在我道观里搁着呢,不信你去问。”

“是是是,顾道长法力无边。”阿嫂笑着摆摆手,转头继续刮她的鱼鳞。

沈默跟在后面,提着菜篮子,一言不发。

菜篮子里已经装了两只鸡、一条鱼、三斤米、一包红枣和一罐猪油,全是顾青河看见什么就想买什么,然后由沈默付钱。

走到柳巷尽头,顾青河忽然停住了脚步。

镇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连卖糖葫芦的都把担子搁在一旁挤进去听。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说到兴头上。

那是包打听,清风镇最有名的说书人。

包打听其实不叫包打听,只是因为他消息灵通得离谱。

谁家媳妇跟人跑了、谁家祖坟冒青烟了、谁家半夜听到鬼敲门了,他比当事人都先知道。久而久之,本名就没人叫了。

此刻他正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往掌心一敲,压低了嗓门,用一种极其神秘的语调说道:“列位,今儿咱们不讲才子佳人,也不讲江湖侠客,今儿咱们讲讲……十五年前那场封印鬼王的大战。”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鬼王”这两个字在清风镇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即便是十五年后的今天,老人们提起来还是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仿佛那东西还在什么地方听着。而曾经的那场灾难,也成为了老一辈人的噩梦。

顾青河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两步,听到这句话,脚底下忽然顿住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词——“鬼王”,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脑子里某个不该碰的地方。

“十五年前,”包打听刷地展开折扇,“大炎王朝出了一位盖世奇才,此人姓顾……”

人群里有人插嘴:“哪个顾?”

“跟咱们镇鬼观那位一个姓!”包打听挤挤眼,“不过人家那是真本事,不是画符画不好,见鬼先嚎一嗓子就跑的那种。”

哄笑声炸开。

顾青河站在人群外围,嘴角抽了抽,但破天荒地没有上去理论。他的注意力全被包打听接下来的话吸住了。

“这位顾道长,年纪轻轻便精通天下道法,麾下驱魔师八百,横行天下无一敌手。当时鬼门关大开,鬼王降世,数十万鬼卒席卷中原,所过之处赤地千里。朝廷派了三批御前驱魔师,全军覆没。最后,是这位顾道长站了出来,只带一人,直闯鬼王老巢。”

“一个人?”有人惊呼。

“一人。”包打听竖起一根手指,“他的师弟,两人在雁落峰与鬼王大战三天三夜,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终,顾道长化自身修为为阵,以身为牢,将鬼王彻底封印……”

“那他不就死了?”一个半大孩子问。

包打听顿了顿,折扇停在半空中。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慢慢地说:“没有人知道他是生是死。封印之后,顾道长就此消失,再无人见过。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也有人说他受了重伤,修为尽废,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人群安静下来,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给这个故事配背景音。

顾青河站在人群外,一动不动。

那个名字——那些画面——雁落峰、鬼王、封印——像碎成千万片的镜子,在他脑子里哗啦啦地翻涌。

他想抓住其中的一片,但手一伸,碎片就化成了水,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的额头开始冒冷汗。

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脏,是更深层的、埋在骨血里的一种震动,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在那句“以身为牢”的触动下,翻了个身。

“师父。”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顾青河猛地回过神来。沈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菜篮子换到了左手,右手握着他的胳膊,力道不重,但很稳。

“鸡腿打折了。”沈默声音平淡,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什么?”

“前面肉铺,鸡腿,七折。”

顾青河愣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的眼睛亮了,那种恍惚的神色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捡漏特有的精光。

“七折?!你怎么不早说!”他一把甩开沈默的手,以完全不符合一个中年道士的速度冲向肉铺,新道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冲进人群,开始跟卖肉的老张头砍价。他的表情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面,但握着菜篮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包打听身上。

包打听正收了扇子,准备散场。他弯腰去拿地上的茶壶,一抬头,正对上沈默的目光。

沈默的眼睛很黑,不是那种温润的黑,是一种沉静的、不含任何温度的黑,像深冬结了冰的井口。

包打听的手僵了一下,茶碗差点脱手,那个眼神只停留了一瞬,沈默就移开了视线,转身往肉铺走去。

包打听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后背窜过一阵没来由的寒意。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小子……什么眼神啊。”

人群散去,阳光重新铺满镇口的老槐树。

在树枝最高处,一只红色的纸鹤不知何时又停在了那里。

翅膀上的纹路细看之下像一道道极细的血丝,它在风中没有摇晃,纹丝不动,像一枚钉子楔进了空气里。

片刻之后,它振翅飞起,无声无息地掠过柳巷上空。飞过卖鱼的阿嫂,飞过收摊的豆腐坊,飞过抱着鸡腿心满意足的顾青河,一直往东飞去。

镇东头,那座刚被驱过鬼的宅子正安静地晒着太阳。

纸鹤落在正厅的房梁上。

那道已经被沈默打散的紫黑色勒痕,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而且比昨天深了一丝。

纸鹤的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

宅基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然后,又闭上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447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