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蹲在厨房角落里看着那袋糯米粉和那罐红豆沙。玻璃罐上的蜡纸封得严严实实的，蜡纸边缘压了一圈细密的手指印。她伸手碰了一下罐身，触感冰凉而光滑。
"姑姑，"她说，"你见着我外婆了？"
姑姑正在把干货往柜子里放。"上次你妈去看你外婆的时候我也去了。你外婆跟你妈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放了一兜水果就走了。你外婆追出来塞给我一罐豆沙，说带给你。"
苏晚把玻璃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豆沙的颜色深红发亮，细腻而均匀，在光线下透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她把罐子放回布袋里，好好搁在厨房角落的阴凉处。
除夕那天早上苏晚起来得很早。母亲和姑姑在厨房里忙着，奶奶坐在堂屋桌子上择菜，爷爷把躺椅搬到了堂屋门口的位置，晒着太阳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苏晚帮着擦桌子摆碗筷，把平时不用的那套带花的盘子从柜子顶层拿下来，用温水冲了一遍又擦干。盘子沿上印着浅蓝色的花边，边角有一小处磕掉的釉面，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瓷胎。
父亲下午从店里回来了。杨建国中午就关了门，让大家都回去过年。父亲进门的时候肩上还沾着一点木屑，手里拎着两条鱼，鱼还在袋子里扑腾，尾巴拍打着塑料袋发出噗噗的声响。他把鱼递给母亲，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每一个正在忙碌的人身上扫过去，像在数清点齐了没有。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低低地放着，像一层轻薄的背景音。桌子正中摆着那盘红烧鱼，旁边是母亲炖的排骨、姑姑炸的丸子、奶奶腌的萝卜、爷爷点名要吃的那碗清炒藕片。苏晚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碟切成菱形的糖糕，用油纸托着，摆在桌角一个刚好能让人伸手够到的位置。
碗筷摆齐了。九双筷子，九个碗，还有一个空位子，摆了碗筷但没有坐人。苏晚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子，知道那是留给谁的位置。没有人提，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父亲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他站了两秒，说："今年，干杯。"
他说完干杯之后，没有人立刻举杯。堂屋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被填满了很多东西之后还没来得及让它们各归其位的短暂停顿。然后爷爷第一个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慢地，右手还有些抖，但茶杯端起来的时候是稳的。奶奶也端起了杯子，她没有说话，但杯沿抬起来的时候朝着父亲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是母亲、姑姑，一个一个地，杯子从桌面的不同角落升起来，在灯光底下碰在一起发出一片清脆而细密的声响。
苏晚坐在桌子边上，端着自己那杯热茶。她看见了父亲仰头喝酒时喉结动了一下的样子，看见母亲垂着眼帘但嘴角翘着的弧度，看见爷爷和奶奶隔着一个菜碟各自端着杯子但方向一致的姿态。她也看见了桌角那碟糖糕，油纸的边缘被灯光照得微亮，糖糕切面上豆沙的颜色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深红。
年夜饭吃到后半程的时候电视里的春晚到了一个小品环节，笑声从音箱里传出来。父亲和爷爷碰了一杯酒，两个人喝完之后各自低头夹菜，没有多说什么。奶奶给姑姑碗里夹了一颗丸子，姑姑愣了一下，低头吃了。母亲站起来给大家盛汤，从锅里的热气中舀出一碗一碗清亮亮的汤水，依次递到每个人手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98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