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苏晚端着水杯说，"今天怎么样？"
母亲靠着门框，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身前。"你外婆今天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她说了你小时候她偷偷来看过你两回，站在巷口没敢进来。说那时候你才这么大——"她比了一个高度，手停在腰间的位置，"蹲在门口玩石头。"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水杯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睫毛蒸得湿漉漉的。她看着母亲比划的那个高度，在脑海里试图还原那个画面。她完全不记得外婆来过，但那个蹲在巷口看她的画面，此刻像一张被人从相册里抽出来的旧照片，虽然模糊，但轮廓在那里。
"妈，"她说，"以后可以经常去。外婆一个人住，多去看看她。"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走过来轻轻抱了一下苏晚。这个拥抱很短，比昨天在房间里那个还短，但苏晚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指头轻轻收拢了一瞬又松开了。
母亲回自己房间之后，苏晚端着那杯水站在门口喝了几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温热的线，沿着食道慢慢淌进胃里。她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厨房，经过堂屋的时候看见奶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块糖糕的油纸在翻来覆去地看，油纸上面印着一圈一圈的油渍印子。
苏晚没有停。她走回自己房间关好门，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母亲的行程、外婆的糖糕、父亲那句"豆沙不甜但香"、奶奶把油纸翻来覆去看的样子。她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家里所有的长辈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两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一把旧的一把新的，一把铜色发暗、一把锃亮发光。她并排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一起放回了枕头底下。
躺下来的时候月光正从天窗照进来。今晚的月光格外亮，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大片白，把那道裂缝完全盖住了，只剩下一道比周围颜色稍深的线条在银白的底色上隐约可见。苏晚盯着那片月光看了一会儿，侧过头，看见窗外的老槐树枝干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伸展着，每一根都分得清清楚楚。
她闭上眼。意识沉下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母亲今天在县城待了一整天，没有急着回来。那棵冬青活了二十多年，今天大概被两个人都看见了。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苏晚睁开眼看，还是昨天那个自称邻居的号码。消息很长，有三四行字。
"我今天看见你妈了。她跟你外婆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你妈在帮你外婆梳头。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我想起了很多年前你外婆坐在柜台后面给你妈梳头的日子。苏晚，你替很多人做了一件他们没做到的事。谢谢你。"
苏晚看完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枕边，翻了个身，面向窗外的月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躺着的身体上，在她闭上眼睛之后的黑暗里留下一个柔软的银白色印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98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