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推开院门的时候，苏晚正好站在堂屋门口。
他比以前胖了一些，冬天的厚外套裹在身上显得更壮了一圈。他的脸被夜风吹得泛红，额头上有汗珠，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晒的。他一只脚踩进门槛里面，看见了站在堂屋中间的苏建国，也看见了站在堂屋门口旁边的苏晚。
"建国，"大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大一些，像在给自己壮胆，"我找你有事。"
苏建国从外套口袋里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什么事？"
大伯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他跨过了门槛，整个人站在了堂屋的地面上。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其他人——姑姑、母亲、奶奶——在奶奶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那店里的合同，"大伯说，"我看了。你当技术主管，分三成纯利。这个比例太高了，人家杨建国摆明了是在利用你。你一个干了半辈子厂子的工人，你懂什么经营？他把大头拿走了你还替他数钱。"
苏建国没有说话。他站在堂屋中间，跟大伯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在青砖地面上交汇了一处。
"大哥，"苏建国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合同是我自己签的。三成也是我自己谈的。你来看这个，是替谁看的？"
大伯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往前又迈了半步："我是你哥！我替谁？我替你！你这辈子就没做过什么大决定，你让人卖了还——"
"大哥。"苏建国打断了他。
大伯的声音顿住了。整间堂屋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灯泡里电流的嗡嗡声。苏建国站在灯光底下，面朝着他哥哥的方向。他的肩膀是打开的，下巴是平的，目光没躲。
"我这辈子做过几个决定，你不知道。"苏建国说，"当初你拿走厂里给我的评优名额我没吭声，是因为我觉得你是大哥。你找人把我升车间主任的表退回来我也没吭声，是因为我觉得家里的事比外面的事重要。你占了咱家多少东西我心里有数，我没算过。但你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决定——"
他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反而变轻了："我做过一个最重要的决定，就是当年我娶秀芬的时候，你拦在院门口不让我进门，我跨过去了。"
大伯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的目光从苏建国脸上移到旁边，看见奶奶站在门口里面一步的位置，看见姑姑靠在水池边沿上手里还攥着半棵没择完的菜，看见母亲站在苏建国身后半步的地方，一只手的指尖搭在苏建国的胳膊肘上。他张了第二次嘴，这次发出声音了："妈——"
"我管不了。"奶奶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走吧。"
大伯僵在原地。他的脸从红变成了青白，嘴唇抖了两下。他看着奶奶，又看着苏建国，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找一个可以撬开的缝隙。
"你们……"他的声音沉下去，带上了别的东西，"你们一家子合起来对付我？"
没有人回答他。堂屋里的人都站着，没有人往前走，也没有人往后退。青砖地面上那两道影子还交汇在同一个点上，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灯光的角度在一点一点地偏移，交汇的重叠部分正在慢慢变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98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