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785" ["articleid"]=> string(7) "736019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2361) "周五晚上苏晚接到沈越的电话,说周六上午会到镇上,问苏晚父亲那天方不方便。苏晚说方便,挂了电话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堂屋门口。
苏建国正在看新闻。电视的声音调得不大,他靠着椅背半闭着眼,手指搭在扶手上。苏晚走过去站在椅子旁边,喊了一声:"爸。"
苏建国睁开眼看她。她蹲下来,扶着椅子的扶手:"沈越哥说明天上午过来,跟杨叔叔约了一起吃顿饭,问你愿不愿意去。"
苏建国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电视机屏幕上。新闻里的画面在换,主持人说着什么,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又像在犹豫。他没有立刻回答,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搓了一下脸颊,搓了两下,放下。
"明天上午几点?"他问。
"十一点。镇口那家面馆。"
苏建国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那个点头落在苏晚眼里的时候,她心里像有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苏晚没有催他。她起来之后帮母亲晾了衣服、扫了院子、把爷爷的药和水杯摆好,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余光一直扫着父亲的房门。那扇门开着,父亲坐在床沿上,把一件蓝夹克拿出来抖了抖,又叠好放回去,换了一件灰的,又拿出来看了看,最后穿上了那件蓝的。他拿湿毛巾擦了擦脸,又对着柜门上的小镜子刮了一下胡子,刮完摸了摸下巴,转身走出房门。
苏晚站在院子里看见他出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院门推开了一点。
苏建国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晚冲他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笑,但肩膀松了一些,那层常年笼罩着他轮廓的紧绷感像是被人拿熨斗轻轻烫了一下,平展了一小片。
镇口那家面馆不大,店面干净。苏晚和父亲到的时候杨建国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招了一下手。苏建国走过去的脚步慢了半拍,但没停。他走到桌子前面的时候杨建国已经伸出手来了,两个人握了一下手,杨建国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建国,好久不见。"
苏建国嘴唇动了动:"……好久不见。"
沈越是十分钟后到的。他推开面馆门进来的时候苏晚正在给父亲倒茶,抬头看见沈越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他走到桌前坐下来,先跟杨建国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苏建国,伸出右手:"苏叔,我叫沈越。沈成林的儿子。"
苏建国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沈越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沈越长得确实像他父亲,眉眼间的轮廓和照片里沈成林中年时的样子有七分像。苏建国把茶杯放下,握住了沈越的手,手心有些潮,握了两下就松开了。
"你爸……"苏建国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爸身体还好?"
"我爸走了几年了。"沈越说。
苏建国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他抿了一下嘴唇,杯沿的水痕留在上唇上方,他拿手背抹了一下。杨建国在旁边把菜单递过来,说先点菜,边吃边聊。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蒸腾着,四个人各自低头吃了两口。杨建国先撂了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苏建国:"建国,我那个店你也知道,开了二十年了。生意还行,就是缺个懂技术的人。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年咱们合伙了,现在店起码翻两倍大。你现在要是愿意,随时过来,我给你留一半的股权,你出技术我出本钱,利润对半分。"
苏建国低着头看碗里的面。面条在汤里浮着,几片青菜叶子搭在碗沿上。他拿着筷子拨了两下,把青菜夹起来吃了,咽下去之后开口说:"我考虑考虑。"
杨建国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点了下头。杨建国没有再逼,倒了一杯酒推过去:"行,你考虑。来,先喝一杯。"
酒喝下去之后话慢慢多了起来。杨建国说起当年厂里的事、说起沈成林、说起这些年的变化。苏建国的话还是不多,但他听着,偶尔应两句,嘴角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慢慢往下松了一些。沈越在旁边偶尔插几句话,说自己小时候跟他爸来镇上送货,有一次在街上碰见苏建国,苏建国帮他拎了一袋水泥走了半条街。苏建国愣了一下:"有这回事?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沈越说,"那袋水泥挺沉的,当时我爸腿疼,苏叔二话没说接过去了。"
苏建国低下头。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酒液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没有接话,但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饭吃到末尾的时候杨建国把一张名片推过来:"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店面我守着,位置给你留着。"苏建国把名片接过来看了一眼,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最后揣进了蓝夹克胸口的内兜里,跟当年放那张"好好考试"纸条的位置一模一样。
苏晚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苏晚和父亲并肩走着。镇上的风带着初冬的凉意灌进领口,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侧头看了父亲一眼。苏建国走在她左边,步子比来的时候稳当一些,肩膀没有缩着,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指甲缝里的机油渍洗掉了一些,剩下淡灰色的印子嵌在甲面上。
快要走到巷口的时候苏建国停了一步。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眼,树枝上还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轻轻晃着,没有掉下来。他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晚晚,你说爸要是答应了,能行吗?"
"能行。"苏晚说。
苏建国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插在口袋里的手,拇指互相蹭了一下,蹭掉了甲面上一点灰印子。他没有再说话,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了。苏晚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看着他后脑勺上新冒出来的几根灰白头发,在风里轻轻竖着又倒下。
那天下午爷爷精神好了一些,苏晚陪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太阳暖洋洋的,爷爷靠在躺椅上闭着眼,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轻轻敲着木头,一下一下的。苏晚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中间没有断。
"你爸今天出门了?"爷爷闭着眼问。
"嗯。见了杨叔叔和沈越哥。"
爷爷敲扶手的食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回来的时候啥样?"
苏晚想了一下:"腰直了一点。"
爷爷的嘴角弯了弯。他没有睁眼,但那个弧度维持了很久,像秋天午后阳光落在青砖地面上投出的形状,缓慢而笃定。
傍晚的时候苏晚进屋给爷爷倒水,路过厨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两个人的声音。她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下,是奶奶和姑姑。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隔着厨房的板门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在说什么关于钱的事。苏晚没有停下来听,她走到水壶前倒了水,端着杯子往回走的时候,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继续了。
她没有探究,端着水杯走进爷爷房间。
天快黑的时候姑姑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碗粥。她把一碗端进爷爷屋里放在床头柜上,另一碗端到了奶奶房门口,放在门槛外面。她放完就转身走了,没有敲门,也没有喊。
苏晚在堂屋里看见了那一幕。一碗白粥搁在门槛外面的青砖地上,碗沿冒着细细的白汽。过了一小会儿,奶奶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粥碗端进去了,门又合上了。
苏晚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继续择手里的青菜。她择了两根,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她感觉到了,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小窗户被人从里面轻轻推了一下,露出了一条缝。
晚上苏晚坐在自己房间里翻旧挂历。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它了,但今晚她忽然想看看从九月到现在写了什么。她翻到九月初那一页,上面写着"爷住院,转院",字迹歪歪的,是她在医院走廊里靠着墙写的。往后翻,十月的页面上记着"见沈越",十一月的页面上写了两行:"张叔来了。爸见了杨。"
她想了想,在十一月的页面上又加了一行:"爸今天说:能行吗?我说能行。"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看,嘴角那个下午开始就没完全落下去的弧度又浮了起来。她把挂历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伸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钥匙还在,红绳新编的,系得结实。
她握着钥匙躺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还是那个神秘号码:"今天你爸去面馆了?"
苏晚盯着这行字坐起来。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她没有回复,直接拨了过去。那头响了几声,接了,是那个带着沙哑的中年男声:"苏晚?"
"你到底是谁?"苏晚问,"为什么一直跟着我爸?"
那边沉默了几秒。"我不是跟着他,"那个声音说,"我是替他看着。你爸当年教了我手艺,后来我换了行当挣了钱,想回来报答他,但他一直躲着。后来我发现你爸这些年被家里拖得太狠了,你爷又托我多照看着点。我只能远远看着,不敢露面,怕你爸觉得丢脸。"
苏晚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今天让他去面馆,是对的。"那边的人说,"你爸今天从面馆出来的时候,我在路对面看见了。他走路的样子跟我刚认识他那会儿有点像。"
"你认识我爸多久了?"
"二十一年。"那边说,"从他教我怎么调机器那天算起。"
苏晚把手机换了个手握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膝盖上,一小片白。她想了很久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边的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爸管我叫小李。你叫我李叔就行。等有一天你爸愿意当面见我,我就来。"
电话挂了。苏晚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刚才那个声音和声音里的内容重新想了一遍。二十一年,小李,爸爸手把手教过的徒弟,后来换了行当挣了钱,一直想回来报答但不敢露面。她把这个人的形象在心里拼了拼,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戴一顶灰帽子,坐在茶馆角落里面朝着窗外,没有让她看见正脸。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闭上眼的时候她想着二十一年前那台修了六个小时的机器,想着二十一年前蹲在车间地上那个低头干活不爱说话的男人,想着二十一年后的今天,那个男人穿着一件蓝夹克坐在面馆里,被人叫了一声苏叔,耳根红了一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月光移到她脸上的时候她快要睡着了,意识在清晰和模糊之间来回晃荡。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动静,轻轻的,像有人踩在青砖地上,走得又慢又小心。
她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没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奶奶房门的门轴转了一下,吱呀一声。接着是奶奶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从她房门口经过,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那个方向是爷爷的房间。
苏晚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没有睁。
那脚步声在爷爷房门口停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它会就这么停着一直停到天亮。然后它动了,继续往前,走回了奶奶自己屋里。门合上的声音轻轻一响,咔嗒,像有人把手心贴在一扇关好的门板上,停了一秒,收回去了。
苏晚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月光照在上面,把它衬成一道细细的银线,弯弯曲曲地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银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比从前亮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裂缝的另一面发着光,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了。
她合上眼。
窗外风停了,那几片还没有落下的老槐树叶安静地挂在枝头,一动不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97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