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779" ["articleid"]=> string(7) "736019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0450) "信只有三页。苏晚坐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了。
第一页写的是姑姑出嫁那天的事。那年姑姑二十一岁,定了外县的一门亲事,男方家境一般但人老实,姑姑自己愿意的。奶奶收了三万彩礼,转头拿了八千给大伯"做生意",又拿了一万二存进苏婷的"教育基金",剩下一万块攥在自己手里。姑姑问起陪嫁的事,奶奶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还要什么陪嫁?你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姑姑在信里写:"我当时没争。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我才知道,忍是忍不完的。"
第二页写的是姑姑婚后第二年,她丈夫在工地上摔伤了腿,急需用钱。姑姑回家跟奶奶借两千块,奶奶说没钱。姑姑转头看见大伯开回来一辆崭新的三轮车——八千块,刚买的。她去找大伯理论,大伯说她"嫁出去的人别管娘家的事"。姑姑站在院子里哭了一下午,爷爷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她脚边,什么也没说,又回屋里去了。
那天晚上姑姑没走。她睡在堂屋的沙发上,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爷爷蹲在后院墙根底下,拿一块砖在撬墙缝。她过去看了一眼,爷爷已经把砖抽出来了,从墙洞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信封里是五百块钱,皱巴巴的,一沓毛票。
爷爷说:"别让你妈知道。慢慢攒,别急。"
姑姑在信里写:"那五百块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重的钱。重得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第三页的笔迹明显乱了。字写得大了一些,倾斜的角度更大了,像是写着写着情绪上来了。姑姑写道:"晚晚,我嫁出去之后跟家里来往少,心里有气,但面上还得过得去。你爷每次托人捎信都说你爸老实、你妈辛苦、你念书用功。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我帮不上忙,只能在一边看。看久了,把自己看成了半个坏人。"
她列举了几个日期和数目。某年某月,大伯从苏建国家"借"走多少钱。某年某月,奶奶扣下了苏建国寄给姑姑的年礼。某年某月,姑姑托人带回来给苏晚的几件旧衣裳被奶奶截了,说是"给婷穿正好"。
最后一行写着一个人名。姑姑说:"这个人当年找过你爸,想合伙在镇上开店。你爸没敢,被奶骂回去了。后来这人自己做了,做起来了。他欠你爸一个答复,你如果有机会见到他,替我问问。"
苏晚把那个名字又看了一遍。杨建国。跟她父亲同名不同姓,镇上那个开了最大一家五金店的杨老板。苏晚记得那个店,从镇中心十字路口拐过去第一家就是,门面亮堂堂的,招牌是红底白字。
苏晚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床垫底下。周琳琳在上铺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探下头来:"晚晚你咋了?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苏晚扯了一下嘴角,"想家。"
周琳琳"哦"了一声,缩回去继续刷手机,过了几秒又探下来:"你要是不舒服跟我说啊。"
苏晚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天花板上的灯管关了之后,宿舍里只剩下走廊路灯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苏晚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但心里想的不是天花板的纹路,是那封信。
她想了很久姑姑写的那句话:"把自己看成了半个坏人。"
苏晚翻了几个身,旁边床位的同学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安静下来,平躺着不动了。黑暗中她盯着那线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姑姑这个人。从前在她心里,姑姑就是逢年过节提着一兜水果来、坐一会儿就走、说话夹枪带棒的那个亲戚。她从来没想过姑姑也蹲在墙根底下接过爷爷塞的钱,也没想过姑姑写的字是这个样子——倾斜的、用力去站稳的、带着一股劲的。
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杨建国。她决定下次回家的时候去那个店看一眼。
周末苏晚回家了。她没跟家里提信的事,只说是想回来看看爷爷。爷爷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动了,但走几步就喘,扶着墙歇半天。苏晚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让爷爷坐在她旁边晒太阳,秋天的太阳温温吞吞的,照在人身上像盖了一层薄棉被。
爷爷闭着眼晒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最近学习咋样?"
"还行。"
爷爷"嗯"了一声,又沉默了。苏晚坐在旁边搓着手指头,过了一会儿说:"爷,镇口那个五金店你认识不?"
爷爷眼皮动了一下:"……杨建国那个?"
"嗯。"
爷爷沉默了很久。他睁开眼看了一会儿天,太阳把他的脸照得亮了些,皱纹被光线拉平了一些,显得没那么老了。"认识,"他说,"以前跟你爸一起干过活。后来你奶不让来往了,说人家不安分。"
"为什么不让?"
爷爷的嘴唇动了动。他挪了一下身子,把重心从左边换到右边,椅子腿在泥地上刮了一下。"……你奶怕你爸跟着人家做什么生意赔了。那会儿刚有了你,家里穷,经不起折腾。"
苏晚没再追问。她站起来说去镇上买点东西,爷爷摆了一下手表示知道了。她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沿着巷子骑到镇上。
十字路口的五金店门面敞亮,门口摆着几捆水管和一卷一卷的电线。苏晚把自行车停好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圆脸,留着短平头,正在低头对账。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笑了一下:"小姑娘要点啥?"
苏晚看着他。和他父亲差不多年纪,眉眼比父亲舒展一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笑纹,看起来是一个常年做生意的人。她开口说:"杨叔叔,我姓苏。"
杨建国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放下笔,认真打量了一下苏晚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建国家的?"
"嗯。苏晚。"
杨建国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了一把塑料凳让她坐。他自己坐回柜台后面,两只手搁在台面上,手指交叉着握在一起,指节鼓鼓的。"长这么大了,"他说,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一会儿,"你爸最近咋样?"
"还行。在厂子里干。"
杨建国点了点头。"你爸那个人……实在。"他顿了一下,"实在过头了。"
苏晚坐在凳子上没动。她在想要不要开口问姑姑信里提的那件事。杨建国好像看出了什么,主动开口:"你来找我,是不是你家里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苏晚看着他。
杨建国站起来走到店门口,往外面左右看了一眼,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他走回来重新坐下,压低了一点声音:"你爸有没有跟你提过,我们以前想合伙开店的事?"
苏晚摇了摇头。
"那年你姑姑刚出嫁不久,"杨建国的手指在台面上一下一下敲着,"我跟你爸在厂子里认识,我说镇上缺一家像样的五金店,合伙干准能行。你爸犹豫,我说你回去问问家里。第二天他来跟我说,不干了。"
"因为我奶?"
杨建国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知道得不少。"他沉默了片刻,把手指从台面上收回去,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旧本子翻了几页,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个日期和一笔钱数。
"这是我当时准备跟你爸合伙的本钱,"杨建国说,"你爸也凑了一份,后来他说不干了,把钱收回去了。但我这份一直留着,想着万一哪天他回心转意。"
他把本子合上,看着苏晚说:"你替我转告你爸,那家店还缺一个合伙人。他要是想来,随时都行。"
苏晚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她站起来道了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杨叔叔,你当年为什么想找我爸合伙?"
杨建国站在柜台后面。他笑了一下:"因为他老实。跟老实人合伙,放心。"
苏晚推着自行车往回走。秋天的风从镇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响。她把那张纸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那笔钱数不算大,但对父亲来说,那可能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晚上坐在门槛上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说了"不"的东西。
她回到家把纸夹进课本里。爷爷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椅子换了个角度,跟着太阳转了一圈。苏晚走过去蹲在椅子旁边,握住爷爷的手。
"爷,"她说,"杨叔叔说那家店还缺合伙人。"
爷爷转过头看她。他看了好几秒,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又出现了。他说:"你爸听见了,该睡不着了。"
那天晚上苏建国下班回来,苏晚把那张纸放在了他吃饭的碗旁边。苏建国端着碗先扒了一口饭,低头看见那张纸,筷子停住了。他看了很久,久到碗里的饭凉了一层。然后他把纸拿起来,折好,揣进了工作服胸口的口袋里。他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忽然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苏晚低下头吃饭,没看他。李秀芬在旁边给爷爷盛汤,汤碗递过去的时候搁在桌角,轻轻的一声。
苏晚从学校里带回来一个新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写今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有什么没想明白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日记,但写的时候心里会安静下来,像一个人坐在河边把石头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水里。
那天晚上她写了两行:"姑姑的信里说,她把自己看成了半个坏人。我也见过姑姑过年回来的时候冲我妈甩脸色。但她说她心里不是那个意思。"
她停了笔。窗外月色很好,从宿舍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白。她看了一眼床垫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缘,想起里面还夹着几个日期。
她把笔记本合上,钻进了被窝。就在她即将入睡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的号码。苏晚愣了一下,接起来,那头的声音不太对劲,压得很低,带着一点颤:"晚晚,你爷刚才摔了一跤。我们在卫生院。你明天能不能回来一趟?"
苏晚攥着手机坐了起来。黑暗中她的心沉了一下,像一颗石头落进深水里,没有底。"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97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