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778" ["articleid"]=> string(7) "736019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2258) "省重点高中的校门比她想象中高很多。苏晚拖着那个歪轮子的行李箱站在门口仰头看,门楣上刻着烫金的大字,阳光照上去晃得人眯眼睛。她站了一会儿,把行李箱轮子调整了一下角度,拖着它走进去了。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她扛着蛇皮袋一层一层往上爬,走到三楼歇了一口气,手扶着栏杆喘了几下。行李箱比她重,轮子每上两级台阶就卡一下,她得把箱子提起来才能继续往上。到六楼的时候后背湿了一大片,额前的刘海粘在脑门上。

宿舍是八人间。苏晚到得不算早,床位已经被人占了大半。她选了靠窗下铺的一个空位,把蛇皮袋解开,箱子拖出来搁在床底下,铺盖卷搁在床板上。旁边床铺上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皮肤白白的,正在拿手机跟人视频聊天,嗓门脆生生的:"哎呀妈你别啰嗦了!我知道了知道了……"挂了电话转头冲苏晚咧嘴一笑:"你也是新生啊?我叫周琳琳,你叫啥?"

"苏晚。"

"苏晚?好听!你是哪儿的?"

苏晚把枕头拍松了铺好:"镇上。"

周琳琳"哦"了一声,也没追问,从包里摸出一包薯片递过来:"吃不吃?我妈非让我带的,说什么怕我饿死。你来一片。"

苏晚摇了摇头。周琳琳自己咔嚓咔嚓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苏晚那个蛇皮袋和歪轮子的行李箱,嘴里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你行李好少啊,我妈给我装了仨箱子,我妈说——"她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哎呀我这张嘴真是没救了,三句话不离我妈。"

苏晚被她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高中生活跟初中完全是两回事。人多了几十倍,教室大了几倍,老师讲课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苏晚第一周跟得有些吃力,每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她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翻笔记,手电筒的光把被子照成一个暖黄色的帐篷。周琳琳睡在她上铺,偶尔半夜翻身的时候脑袋探下来看一眼:"晚晚你还没睡啊?"苏晚把光灭了假装睡,等周琳琳的呼吸均匀了再重新打开。

第二周开始她慢慢跟上节奏了。摸底考试排名出来,苏晚在全年级排四十七。不算顶尖,但对一个从乡镇中学考上来的学生来说,已经很不错了。班主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刘,把苏晚叫到办公室谈过一次话:"你底子不错,英语和数学偏弱,建议你晚自习加练这两科。"

苏晚点了点头。她回到教室把班主任的建议记在本子上,然后在每天晚上手电筒看书的时间里加了半个小时英语听力。耳机是从校门口小卖部买的,十块钱一副,音质沙沙的,英语对话像隔着雨帘传过来,她把音量调到最大才能听清每一个单词。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母亲打来了电话。苏晚当时正在教室上晚自习,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走到走廊里接起来。那头母亲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压着什么。

"晚晚,最近咋样?学习忙不忙?"

"还行,妈。家里咋了?"

母亲顿了一下。"……没啥事。就是……你爷病了。"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病?"

"感冒拖着,一直不好,你奶说没事,我跟你爸去看了一回,觉得脸色不大对。你爷死活不去医院,说什么费钱。"

苏晚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是学校的操场,路灯把跑道照成两圈白色的弧线,有人影在慢跑。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上蒙了一层哈气,她画了一个圆又抹掉了。

"妈",她说,"明天周五,我回去一趟。"

母亲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别耽误学习……"

"不耽误。周五下午没主课。我坐最后一班车回来,周日上午走。"

电话挂断之后苏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翻到通讯录里爷爷那一行——没有存号,爷爷没有手机。她又翻到父亲那行,想了想没拨出去,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教室。

周五下午苏晚坐上了回家的班车。车窗外的景色还是来时那些,田野、房子、田野,只是从绿变成了黄。稻子快熟了,金黄色的大片大片铺过去,像是谁把一匹布从天上抖落下来,遮住了半个大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苏晚推开门,堂屋里亮着灯,母亲在灶台前炒菜,油锅滋啦响着。听见门响母亲回过头来,拿锅铲的手停了半秒:"回来了?快去里屋看看你爷。"

苏晚走进里屋。爷爷靠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背上扎着针——旁边站着村卫生所的刘医生,正在换输液瓶。爷爷的脸蜡黄蜡黄的,比夏天那会儿又瘦了一圈,颧骨顶得更高了,太阳穴凹进去两块。

他看见苏晚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又把视线移开了,落在输液管上,看着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漏。

苏晚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她伸手摸了摸爷爷的手背——薄薄的,皱皱的,皮肤几乎贴在了骨头上。输液针扎在手背的青色血管上,周围一片淡紫色的淤青。

"爷,"她轻声说,"我回来看你了。"

爷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苏晚,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哑得像砂纸蹭木头:"……别耽误念书……"

"不耽误。周五没课。"

爷爷又转回去了。他盯着输液管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把钥匙……"

苏晚愣了一下。她从内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红绳还系在上面,磨得更毛了。她把钥匙放在爷爷手边。

爷爷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他的目光在钥匙上停留了很久,嘴唇一张一合的,像在犹豫什么。最后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老屋西墙……第三块砖松了。下面有东西。"

苏晚的手顿住了。

"什么东西?"

爷爷没回答。他闭上眼睛,呼吸均匀下来,像是说完了这句话就把力气用光了。苏晚把钥匙收回来,握着,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爷爷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又把输液管顺了顺,不让它打弯。

那天晚上苏晚在堂屋的沙发上睡的。她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爷爷那句话。老屋西墙。第三块砖松了。下面是空的——那晚天花板上那个洞,也是空的。两间屋子,同一道墙,东西隔着同一堵墙里空出的缝隙。

第二天早上苏晚去了老屋。锁还是她夏天换的那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就开了。院子里野草又长高了一截,秋天来了,草尖发了黄,一踩下去扑簌簌地响。

她走到西墙前面。老屋的墙是青砖砌的,几十年风吹雨淋,墙面斑斑驳驳的,有的砖面上长了青苔,砖缝里的石灰粉化成了灰白色的细末。她从墙角开始数,从左往右,手指一块一块地摸过去。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她的指尖停住了。

第三块砖明显比周围的松。她拿指头推了一下,砖面晃了晃,边缘掉下来一层灰粉末。她把钥匙插进砖缝里撬了一下,青砖松动了一截,她又撬了一下,整块砖被她抽了出来。

砖后面的墙洞里黑乎乎的。她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照进去。洞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比夏天的铁盒薄一些,但鼓鼓囊囊的,封口用透明胶粘了两道。

苏晚把信封拿出来,吹掉上面沾的尘土。她把砖重新塞回去,按了按,确定看不出来被动过的痕迹,然后蹲在墙根下把信封翻了过来。

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字迹硬朗,笔划利落,跟爷爷那张纸条上抖抖索索的字体完全不一样。她辨认了一下那四个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晚晚亲启。"

不是爷爷的字。是另一个人的。她不确定是谁,但那种感觉像是一根针尖轻轻点了一下她后脑勺,说不清是疼还是麻。

苏晚没有当场打开。她把信封收进内兜,贴着胸口,和钥匙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穿过院子锁好大门,走回了家。

回到家爷爷还在输液。刘医生拔了针,交代明天再扎最后一瓶。苏晚走进里屋的时候爷爷正闭着眼假寐,听见她进来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她的脸,又闭上了。

苏晚坐在床边没说话。她的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个信封,信封边缘的纸张硌着指尖,不厚不薄,里面好像装着几张纸。

"爷,"她轻声开口,"信封我拿到了。"

爷爷的睫毛颤了一下。

"里面是谁写的?"

爷爷没有睁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你……"

后面几个字含在嘴里,苏晚凑近了一些才听清。

"……你姑。"

苏晚怔住了。姑姑。那个在她家和大伯家之间两头窜、挑拨离间占小便宜的姑姑。她有过一个瞬间想反驳——姑姑怎么会给她留东西?姑姑巴不得她家越过越穷。可爷爷不会骗她。爷爷冒着雨、冒着被奶奶发现的险,把铁盒的位置告诉她,又在她临走前说了这面墙的秘密。

她没再多问。只是把爷爷的手握住,轻轻地握了握。爷爷的手又干又凉,像一片在秋天早早落下来的叶子,边缘卷着,脉络分明。

周日早上苏晚走之前又去了一趟里屋。爷爷醒着,半靠着床头喝米汤,一小口一小口的,咽得很慢。苏晚把铜钥匙放在枕头边上。

"爷,钥匙还你。"

爷爷看了一眼钥匙,摇了摇头:"你留着。"

苏晚把钥匙收回来。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在爷爷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皮肤凉凉的,薄薄的,底下是凸起的骨头形状。

爷爷端着米汤碗的手停了。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苏晚已经直起身往门口走了。

"晚晚——"爷爷在后面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

爷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闪。他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声音来:"念书要紧。别惦记我。"

苏晚点了下头,转身走出去。她拎着行李箱走到巷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老槐树的叶子黄透了,正在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院子里没有出来送她的人,但里屋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回学校的班车上苏晚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了。她躲在座位上,用身体挡住窗户边可能透进来的视线,拆开透明胶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信封里装着几张纸——旧得发黄的稿纸,边缘脆了,一碰就掉渣。纸上的字工工整整,是另一种笔迹,圆润的、带一点向右倾斜的,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让每个字都站稳了。

信的内容很短。苏晚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信封塞进内兜深处。

班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向后倒退。苏晚靠着车窗,手隔着衣服按在内兜上,信封的轮廓贴着皮肤,不烫不凉,像一块被太阳晒温了的石头。

信上说,姑姑当年出嫁的时候被奶奶逼着交出了所有陪嫁。理由是"家里要供苏婷念书"。姑姑一气之下远嫁外地,从此心里藏了一把火。信里还提到了别的事,几个日期、几笔钱数、一个苏晚完全没听过的名字。

她把那个人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苏晚不知道那是谁,但她知道,这个名字出现在一封藏了十几年墙洞里的信里,绝对不可能是碰巧。

车在下一个站点停下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苏晚把内兜的信封按住,重新闭上了眼。

车又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接口的时候哐当哐当响,规律而沉闷。

她知道自己回到学校之后,还有一件别的事要做。

把那个名字——查清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97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