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774" ["articleid"]=> string(7) "736019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4317) "又过了两年。苏晚十三岁,念初一。
这两年家里更安静了。父亲的话越来越少,下班回来就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水泥地上摁出密密麻麻的黑点。母亲还是每天洗衣做饭,只是腰弯得更低了,走路的时候肩膀往前缩着,像扛着一件看不见的重物。
那三千块钱,大伯还了。分了三回,最后一笔拖了大半年,奶奶出面说"算了",事情就不了了之。苏晚记得那天父亲把最后八百块钱接过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说"大哥你下回有难处再开口",大伯拍着胸脯说"一定一定"。
苏晚当时站在里屋门帘后面,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
冬天快要过完的时候,大伯又上门了。
这回他穿了一件新夹克,油光锃亮的,头发还抹了摩丝,进门先跟苏建国勾肩搭背:"建国啊,哥这回有个发财的路子,想拉你一把。"
苏建国给他倒茶的手悬在半空,壶嘴里的热水冒着白汽。
大伯把黑皮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掏出一叠打印纸,上面印着"伟业建材贸易公司"几个大字。他指着纸上的表格说:"哥跟人合伙搞建材,板材、水泥、钢管,全是从厂家直供,一转手就是三成利润。现在缺启动资金,你借哥三万,半年还你四万五,净赚一万五。"
苏建国盯着那几张纸,没接。
"哥,"他说,"上次的钱刚还完……"
大伯一把揽住他肩膀:"建国!这回不一样!这是正经生意,合同都签了!你看这个——"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确实盖了一个红章,圆圆的,印油蹭到了对面那页纸上。
苏晚放学回来的时候,正撞上大伯从家里出来。他拍着鼓鼓囊囊的黑皮包,冲院子里的苏晚咧嘴笑:"晚晚放学啦?好好学习啊,大伯以后发达了给你买新书包!"
苏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新夹克在风里一摆一摆的,皮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咔嗒咔嗒响,背影挺得笔直,跟平时缩肩塌背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走进堂屋,看见父亲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空了什么东西。母亲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眼圈红着。
"爸。"苏晚喊了一声。
苏建国抬起头看她,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钱又借了?"苏晚问。
"你大伯有合同,"苏建国低着头说,"说半年还……"
苏晚没再说话。她把书包放进里屋,出来帮母亲择菜。冬天的白菜帮子又硬又凉,指甲掐进去,咔嚓一声断开,断口渗出一层薄薄的水。
三个月过去了,大伯没提过还钱的事。
五个月过去了,苏晚路过镇上那条街,看见大伯骑着崭新的摩托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红色的车身,锃亮的排气管,他戴着一副墨镜,后座上坐着大伯母,两只手搂着他的腰,笑得露出一嘴白牙。
苏晚站在街边,风把摩托车尾气吹到她脸上,一股没烧尽的汽油味。
她没喊他。她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苏晚把去年家里那本旧挂历翻出来,从正月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挂历背面是空白的,她拿铅笔在上面画格子,竖着写日期,横着写条目。她尽力回忆这半年家里少了什么——父亲这五个月没买过一条新裤子,母亲没买过一瓶擦脸油,她的书包带子断了,是拿尼龙绳接上的。
她翻到挂历最后一页,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格子里写了一个数字:三万。
苏晚把挂历折好,塞进床板底下。
寒假的一天,苏晚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咔嚓裂成两半,碎屑崩到脚背上。爷爷从屋里走出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假装看那堆劈好的柴。
"晚晚,"他压低声音,嗓子里像含着什么东西,含含糊糊的,"手伸出来。"
苏晚放下斧头,把手摊开。爷爷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钱,塞进她手心。苏晚低头一看,两张一百块的,卷在一起,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别让你奶知道。"爷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背着手又走回屋里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爸不容易。"
苏晚攥着那两百块钱站在原地。冬天的风灌进她领口,凉飕飕的,她把手心里的钱攥得更紧了些,攥出纸面摩擦的窸窣声。
当天晚上她敲了父亲的房门。苏建国正在屋里擦他那辆旧自行车,链条上抹了机油,油黑乌亮的。
"爸。"苏晚把两百块钱放在他面前。
苏建国抬头看她:"哪来的?"
"爷给的。不让告诉奶。"
苏建国盯着那两百块钱看了很久。他手上全是机油,黑乎乎的手指头搓着抹布,搓了一会儿,把抹布扔进水盆里,水花溅出来几点落在桌面上。
"爸,"苏晚坐在他对面,"大伯那三万,是投资还是借钱?"
苏建国嘴唇动了动。
"合同上怎么写的?"
"……就一张纸,说半年还。"
"上面写什么时候还?"
"没写具体日子……"苏建国低下头,"你大伯说口头算数。"
苏晚把那两百块钱推过去:"爸,明天你跟我去镇上。"
"干啥?"
"去派出所。去问。"苏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得很,"他不还,我们找人说理。"
苏建国没吭声。他低头擦自行车链条,擦了一遍又一遍,抹布上沾的机油越来越黑,链条越来越亮。
"晚晚,"他哑着嗓子说,"那是你大伯……"
"爸。"苏晚打断他,"上回的三千你说算了,我说什么了没有?"
苏建国不说话了。
"这回三万。"苏晚站起来,"是你干一年的工资。我妈手上裂的口子,缝了又裂、裂了又缝,一管蛤蜊油舍不得买,为什么?因为钱都在别人那儿。"
苏建国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
"明天早上八点,"苏晚走到门口回过头,"我在院门口等你。你不去,我自己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晚站在院门口。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她把校服棉袄裹紧了一些,呼出的白汽在面前散了又聚。
八点零五分,苏建国从屋里出来了。他没穿平时那件油腻腻的工作服,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头发拿水抹了一下,贴在额头上。他走到苏晚面前,站了两秒钟。
"走吧。"他说。
苏晚跟着他往镇上的方向走。走了两步,苏建国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奶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转回来,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大了些。
镇派出所门口,苏晚拉着父亲走进去。值班的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听完来龙去脉之后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抬头问:"合同带了吗?"
苏建国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掏出来。民警看了半天,皱着眉头:"这算什么合同?公司名、法人代表、还款日期、违约责任,一样都没有。这连借条都算不上。"
苏晚站在旁边问:"那怎么办?"
民警把纸还回去:"先协商,协商不成再走法律程序。你们有证据吗?转账记录?录音?证人?"
苏建国攥着那张纸,纸角被他捏出了汗渍,软塌塌的。
苏晚把那张纸接过来折好塞进自己兜里:"谢谢叔叔。"
出来的时候苏建国走得很慢。镇上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他那件蓝夹克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停在一棵梧桐树底下,伸手扶着树干,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晚站在他身后没动。
过了很久,苏建国转过身来,眼睛红着,鼻头冻得发紫。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晚晚,爸没用。"
"爸,"苏晚看着他,"回家。"
回到家苏晚从床板底下抽出那本旧挂历,翻到三月的那一页。她在三月十五日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爸去派出所,无果。
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不还钱就告他。"
她把挂历塞回去,走出里屋。堂屋里苏建国坐在椅子上发呆,母亲在厨房做饭,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像心跳。
第二天苏晚没去上学。她跟班主任请了假,说自己感冒了。然后她背着那个灰蓝色的旧书包,一个人去了大伯家。
大伯家在镇东头,三层小楼,外墙贴了白瓷砖,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平房里特别扎眼。苏晚站在门口按门铃,按了三下,没人应。她又按了三下,里面传来大伯母拖沓的脚步声:"谁呀大早上的——"
门拉开一条缝,大伯母的脸探出来,看见是苏晚,眉头立刻皱成一把拧紧的抹布:"你来干什么?"
"找大伯。"苏晚说。
"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大伯母要关门,苏晚一只手抵在门框上。
"大伯母,"苏晚说,"三万块,我爸借的,说半年还。现在快一年了。"
大伯母脸色变了:"什么三万块?那是投资!你大伯带着你爸发财,他自个儿眼红投的钱,赔了能怪谁?"
"合同呢?"
"什么合同?"
"就你们拿给我爸看的那张纸,上面盖了章的。"
大伯母愣了一秒:"……扔了。"
苏晚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举在大伯母面前:"我这儿有复印件。"
大伯母盯着那张纸,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苏晚把纸收起来,又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是母亲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屏幕裂了角,但录音功能还能用。她按了一下播放键,大伯母刚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什么三万块?那是投资……赔了能怪谁?"
大伯母的脸刷一下白了。
苏晚把手机收回书包,拉好拉链,看着大伯母的眼睛说:"这录音我存了三份。伯伯家、姑姑家、还有学校老师那儿,都寄了一份。明天我还来。后天也来。不还钱我就去法院告。三万块,加上利息,一分不能少。"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了,摩托车挺好看的。"
大伯母靠在门框上,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手指抠着门边,抠得指甲缝里嵌进去白漆碎屑。
苏晚走出巷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摔门的声音,砰的一声,震得路边停的电动车报警器吱哇乱叫起来。
当天晚上九点多,大伯来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毛衣,头发乱着,进门的时候脚步很重,踩得堂屋的水泥地咚咚响。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拍,里面鼓鼓囊囊的。
"五千。"大伯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先还五千。"
苏晚从里屋走出来。大伯看见她,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晚晚,那录音……"
苏晚走过去,拿起牛皮纸信封,打开看了看,五沓崭新的红票子,捆着银行的白纸条。她把信封搁回桌上,抬头看着大伯。
"剩下的两万五。"她说,"一个月内还清。"
大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里"你……"了半天,转头看苏建国。苏建国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手交叉握着,手心全是汗。
大伯又转回来看苏晚:"晚晚,一家人你别逼太紧……"
"大伯,"苏晚打断他,"一家人你拿了我爸三万块,一年不还。一家人你买了新摩托,我爸还骑那辆链子掉八回的破自行车。"
大伯的脸涨红了。
奶奶从里屋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她指着苏晚的鼻子骂:"你个小蹄子翻天了是吧?那是你大伯!你爸的亲哥!你拿着录音威胁谁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奶。"苏晚转过身看着她,"那三万块是拿去买摩托了,你知道不知道?"
奶奶举着扫帚的手顿住了。她转过去看大伯,大伯低着头不看她。
苏晚从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自己书包里。她拉好拉链,把书包背好,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剩下的两万五。"她说,"月底之前。少一分,法院见。"
她跨出门槛,冬天的冷风扑面而来。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书包里五千块钱贴着后背,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微微往一边斜。
身后传来奶奶摔碗的声音,瓷片迸裂,清脆地碎在水泥地上。
苏晚没停。
她走回自己家门口,推开门,母亲正站在堂屋中间等她。看见她进来,母亲扑过来一把搂住她,搂得很紧,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有温热的东西滴下来,渗进她头发里。
"晚晚,"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晚晚……"
苏晚把脸埋进母亲怀里。书包里那五千块钱硌在她和母亲之间,硬邦邦的,像一块还没被焐热的石头。
她闭了一下眼睛。
窗外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呜呜地响,像在哭,又像在笑。
苏晚睁开眼,从母亲怀里挣出来。她走到里屋,从床板底下抽出那本旧挂历,翻到今天的日期,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五千。"
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还差两万五。"
她把挂历塞回去,躺下来。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她盯着那条裂缝,忽然想起爷爷那天蹲在院子里塞钱给她时说的话。
"你爸不容易。"
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两张一百块还在,她用橡皮筋扎着,压在挂历上面。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卷钱的边缘,纸张微微发潮,带着冬天的湿气。
她把手缩回来,合上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里的影子拉得斜长。书包搁在床脚,牛皮纸信封露出一个角,红色的票面在暗处泛着微光。
外面巷子深处,好像有人在哭。
苏晚侧耳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那声音又没了。风卷着枯叶从巷口扫过去,沙沙沙的,像有人踩着碎纸在走路。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97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