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773" ["articleid"]=> string(7) "736019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4328) "两年过去了。苏晚十一岁,念小学五年级。
这两年她长高了一截,但还是很瘦。手腕细得像一截刚抽条的柳枝,校服袖子挽了两折才不到掌心。母亲每年开学前替她改校服,把裤脚放一截,把袖口加宽一圈,针脚还是那么密,密得像要把所有的日子都缝结实了。
苏晚期中考试拿了全班第一。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她攥着那张纸从学校一路跑回家。秋天又来了,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黄了,她踩着落叶跑过去,树叶在脚底下咔咔响,像踩碎了一地薄脆的饼干。
母亲在后院晾衣服。苏晚举着成绩单冲过去:"妈!我考了第一!"
母亲回过头,水珠从她指缝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接过成绩单看了两遍,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又压下去,拿围裙擦了擦手,把成绩单叠好揣进自己兜里。
"别张扬。"母亲小声说,"让你奶知道又该说闲话了。"
苏晚嘴角的弧度顿了一下。
"什么叫闲话?"她问。
母亲没接话,转过头继续晾衣服,湿衬衫抖开的时候啪地一声响,水雾扑在苏晚脸上,凉凉的。苏晚站在后院门口,看着母亲把一件件衣服抻平、挂好、捏紧夹子,动作利落得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照例给苏婷碗里搁了一勺炖鸡蛋。苏婷今年读初一了,每周回来一次,奶奶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攒着等她回来。苏晚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是一碟炒白菜、一碟腌萝卜条。
苏晚把成绩单从兜里掏出来,平铺在桌面上,推到自己碗旁边。纸面朝上,"第一名"三个字正对着奶奶的方向。
奶奶看了一眼,筷子没停。
"女娃考第一有什么用?"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将来也是嫁出去的人。"
苏晚盯着她。
"我考了第一。"她又说了一遍。
奶奶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听见了。你姐上礼拜数学也考了九十分,老师还表扬她了。"她转头给苏婷碗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女孩子嘛,差不多就行了,别念得太出风头,惹人笑话。"
苏婷低着头吃红烧肉,嘴角沾了一点油光,没看苏晚。
苏晚把成绩单折起来揣回兜里。折的时候折了三折,折痕压在"第一名"三个字上,把"一"字折成了两截。
那天晚上苏建国回来得晚。他在镇上一个小厂子里干活,骑车上下班要四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满身机油味,手指缝黑乎乎的,洗了两遍才搓干净。
李秀芬把成绩单递给他看。苏建国接过去,就着灯泡的昏黄光线下看了半天,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嘴唇干裂起皮,抿了一下才开口:"……挺好。"
就两个字。然后他把成绩单还回去,蹲在门口抽烟。
苏晚趴在里屋门框上看他。父亲的背影缩成一团,肩膀往下塌着,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把那张被机油和风吹糙了的侧脸照亮又暗下去。母亲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没说话。
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苏建国站起来,把烟屁股摁灭在水泥地上,拿鞋底碾了两下。
"明天……"他顿了一下,"给晚晚买支新钢笔吧。"
母亲点了点头。
苏晚把门帘放下来,缩回里屋。她坐在床沿上,从铅笔盒里摸出那支用了两年的塑料钢笔,笔帽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缠了两圈。她拧开笔杆看了看,墨水快见底了,只剩薄薄一层蓝黑色的水贴在管壁上。
她拧上笔杆,把钢笔塞回铅笔盒,闭上眼。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考了第一,奶奶端着一碗炖鸡蛋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碗里搁了两滴香油,黄澄澄的油花在汤面上荡开。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块。
苏晚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在周末。
大伯一家过来吃午饭,说是"好久没聚了"。奶奶忙了一上午,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满院子都是香气。苏晚蹲在厨房门口剥蒜,蒜皮一片一片撕下来,堆在脚边。
大伯母一进门就开始嚷嚷:"哎哟这院子还是这么破,建国你也不修修,你看看隔壁老王家的墙都贴瓷砖了。"她趿拉着皮鞋进来,鞋底蹭了一路灰,大大咧咧在堂屋正中间坐下,翘着腿剥橘子。
大伯苏建业随后进来,挎着一个黑皮包,人模人样的。他一屁股坐在苏建国旁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建国啊,最近咋样?厂子里活儿多不多?"
苏建国给他倒了杯茶:"还行。"
大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我最近手头紧,明儿要上补习班,一学期三千块,我跟你嫂子愁得睡不着觉。"
苏建国捏茶杯的手紧了紧。
"哥……"他开口。
大伯一把搂住他肩膀:"建国,你有钱没有?先借哥周转周转,过俩月准还。"
苏晚蹲在厨房门口没动。蒜皮堆了满满一手心,她把蒜瓣放进碗里,又摸起新的一颗,指甲掐进蒜皮缝里往外撕,撕下来的皮薄得像蝉翅膀。
"多少?"苏建国问。
"三千。就三千。"
李秀芬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听见这句话站住了。她看了苏建国一眼,苏建国没看她。
"建国家里……"李秀芬开口。
大伯母突然笑了一声:"哟,弟妹,怕我们还不起咋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建业是你亲哥,还能骗你不成?"
李秀芬嘴唇动了动,菜碗端在手里,热气扑在她脸上,蒸得鼻尖红红的。
苏建国站起来,走进里屋。苏晚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塑料盒打开的声音,纸币摩擦的声音。她剥蒜的动作停住了,手心里的蒜皮簌簌往下掉。
苏建国走出来了,手里握着一沓钱,红红的一摞。他把钱递给大伯:"哥,拿着。不着急还。"
大伯一把接过去,笑得满脸褶子:"建国我就知道你靠得住!你放心,俩月,俩月准还!"他把钱塞进黑皮包里,拉链一拉,啪嗒一声。
苏晚站了起来。
她走到堂屋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瘦小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饭桌底下。
"爸。"她喊了一声。
苏建国回头看她。
苏晚没看父亲。她盯着大伯那只黑皮包,盯着鼓鼓囊囊的拉链口,盯了三秒钟。大伯母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噗噗往地上吐。
"大伯,"苏晚开口了,"你上次借的那五千块,还了吗?"
堂屋里突然安静了。
大伯母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瓜子壳卡在嘴唇上。大伯脸上笑容僵了半秒,又堆起来:"小孩子懂什么,大人的事别插嘴。"
苏晚往前迈了一步。她脚上穿的是母亲去年买的凉鞋,白色塑料的,左脚绑带断过一次,拿尼龙绳接上了。
"我数学考了第一。"苏晚说,"三千块是我爸在厂里干三个月的工资。我妈这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
大伯母把瓜子往桌上一拍:"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谁家大人借钱轮到你个小丫头片子管?"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苏晚你给我回屋去!少在这儿添乱!"
苏晚没动。
苏建国走过来拉住她胳膊:"晚晚,别说了……"
"爸,"苏晚抬头看他,"你说过给我买新钢笔。三块钱。你说了三回了。"
苏建国的手松了一下。
大伯把钱已经收好了,站起来拍拍裤子:"那啥,建国,我们先走了,改天再聚啊。"他拉着大伯母往门口走,大伯母出门的时候回头冲李秀芬笑了一下,嘴角撇着,眼神从苏晚身上扫过去。
"弟妹啊,"她站住脚,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见,"你说你这肚子也是不争气,生个丫头片子也就算了,养这么大还是个搅家精。将来嫁出去谁要?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说出去都不嫌丢人。"
李秀芬的脸刷一下白了。
苏晚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先是手指尖抖,后来整条胳膊都在抖,像有人往她骨头缝里灌了滚烫的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撞在耳膜上,撞得眼前发花。
她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上有一碗汤。中午炖的鸡汤,奶奶盛出来凉着,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苏晚端起来,碗底烫手,她把碗沿贴在自己胸口,用胳膊肘顶开厨房门,走出去。
大伯母站在院子里还在笑。阳光照在她脸上,笑得龇牙咧嘴的。
苏晚走过去。
她把那碗汤端平了,手腕一翻,金黄色的鸡汤从碗沿倾泻出来,带着油花和几块碎鸡肉,不偏不倚扣在大伯母头顶上。
汤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淌过额头、淌过眉毛、淌进她咧开的嘴里。大伯母尖叫声从汤帘后面钻出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抹,油和汤混在一起,把她那件碎花衬衫前襟浸成深一块浅一块的。
整个院子炸了。
大伯母尖叫着蹲下去,大伯冲过来扶她,嘴里骂着"你个小贱人";奶奶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这场面扬手就要打;苏婷躲在墙根捂着嘴;苏建国愣在原地,李秀芬冲过去把苏晚往身后拽。
奶奶的巴掌落下来的时候苏晚看见了。那只手瘦得像枯树枝,指节突出,掌心粗糙,带着几十年干活的茧子。巴掌扇在她左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像过年时候摔炮仗的声音。
苏晚脑袋歪了一下,嘴角磕在牙齿上,尝到一股铁锈味。
她没哭。
她偏过头把嘴里的血沫咽下去,抬起头看着奶奶的眼睛。奶奶举着的手还在抖,锅铲哐当掉在地上,铲面上沾的葱花溅在泥地上。
苏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妈生了我,"她说,"我比她儿子强一百倍。"
院子里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奶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举着的手放下来,指头攥了又松开、松了又攥紧,喉咙里"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一个整句。
苏晚转过去看大伯母。她还蹲在地上抹脸,鸡汤油顺着她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她抬头瞪苏晚,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苏晚看着她说:"三千块,还回来。"
然后她转过身,从父亲母亲中间走过去,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沿上,左脸火辣辣的疼。嘴唇破了,嘴角黏糊糊的,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蹭出一条淡淡的红痕。她从铅笔盒里摸出那支缠着透明胶的钢笔,拧开笔帽,在一张草稿纸上写字。
"我以后——"
她写到这里停住了。钢笔快没墨了,画出来的笔画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
她把钢笔帽拧回去,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她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木门上。
外面有声音。奶奶还在骂,大伯母还在哭,大伯在打电话,不知道在说给谁听。苏建国一直没出声。
后来苏晚听见苏建国说话了。
"……那钱……"他的声音很低,哑着嗓子,"大嫂,那三千,你回头还是还我吧。晚晚还要念书。"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大伯母的声音炸起来:"苏建国你什么意思?你闺女拿汤泼我你还跟我要钱?我告诉你这汤钱你都得赔!你媳妇教出来的好闺女——"
"大嫂。"苏建国打断了她。
又是安静。
"钱还我。"苏建国说,"三千,一分不少。晚晚读书用。"
苏晚把额头抵在木门上。木门冰凉,她左脸滚烫,冷和热在她额头正中间碰在一起,分出一条笔直的线。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
她摸到枕头底下那张草稿纸的边缘,指尖停在"我以后"三个字后面。墨水干了,皱巴巴的纸面上,那三个字被压出了一道折痕。
她没把纸抽出来。
她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续完了。
我以后,再也不让人欺负我妈。
黄昏从窗户照进来,橘黄色的光铺在地面上。苏晚坐在那片光的边缘,左脸红着,嘴角破了,手背上蹭着一条淡淡的血迹。
她没哭。
门外的吵闹声渐渐小了。大伯一家骂骂咧咧地走了,奶奶摔了碗,苏建国蹲在后院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李秀芬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棉签蘸着淡盐水。
她蹲在苏晚面前,拿棉签轻轻擦她嘴角的伤口。手抖得厉害,棉签头戳在破皮上,苏晚"嘶"了一声,母亲的手缩回去又伸过来。
“疼不疼?"李秀芬问。
苏晚摇了摇头。
李秀芬把棉签放下,两只手捧住苏晚的脸,手指避开红肿的地方。她看着苏晚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苏晚膝盖上,砸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晚晚,"李秀芬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电线,"以后别这样了。妈没事的,妈惯了……"
苏晚抬手擦掉母亲的眼泪。她手上还有剥蒜留下的蒜味,指尖碰到母亲脸颊的时候,蒜味混着泪水的咸涩,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妈,"苏晚说,"我不惯。"
那天晚上苏晚睡觉之前翻开了枕头底下那张纸。
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半天,然后把纸翻了个面,在背面重新写。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钢笔没墨了,她拿舌头舔了一下笔尖,又蘸了一点清水,水痕混着残墨,淡蓝色的字迹洇在纸面上。
她写完了,折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外面巷子里的风呜呜地吹,老槐树的枝桠扫着房顶,沙沙沙地响。
苏晚闭上眼。
左脸还在隐隐地疼,像有一根细针扎在骨头缝里,一抽一抽的。但她把手贴在枕头上,隔着枕头压着那张纸,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沉甸甸的,踏实得很。
她翻了个身,脸朝里墙,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移过来,一寸一寸爬过她的脸,爬过左脸上那道还没消下去的巴掌印。
枕头上那张纸上,淡蓝色的字迹写着:
"我不惯。以后谁欺负我妈,我跟谁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97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