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772" ["articleid"]=> string(7) "736019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13232) "苏晚记得很清楚,那个秋天她九岁。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踩上去软绵绵的。她蹲在门槛上等奶奶回来,手指抠着木门上年复一年剥落的漆皮,指甲缝里嵌进去暗红色的碎屑。
母亲在后院洗衣服,搓板压着木盆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一口喘不匀的气。
奶奶回来的时候太阳正偏西。她左手挎着菜篮子,右手拎着一个崭新的粉红色书包,肩带上的蝴蝶结在风里晃来晃去,晃得苏晚眼睛疼。书包后面还跟着苏婷,堂姐比她大两个月,踩着一双刚买的白色小皮鞋,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有。
苏晚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奶奶把菜篮子往她手里一塞:"拿厨房去。"然后拎着新书包往堂屋走,边走边回头冲苏婷笑:"婷啊,过来试试,看肩带长短合不合适。"
苏晚抱着菜篮子站在原地。厨房在东边,堂屋在西边,她转过身的时候余光扫见那个粉红色蝴蝶结,想起上个礼拜奶奶说:"等你上四年级,书包也换新的。"
她没动。
奶奶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愣着干啥?菜不等人,一会儿该蔫了。"
苏晚把菜篮子抱进厨房,搁在灶台上,转身又跑回堂屋。门帘掀开一半,她看见苏婷正背对新书包站在镜子前转圈,奶奶蹲在旁边替她调肩带,嘴里念叨着:"这个颜色衬你,你姑姑托人从县城带的,咱们镇上买不着……"
苏婷照完镜子把书包摘下来,随手往墙角一扔,撅着嘴说:"奶奶,拉链头不是银的,我想要银的。"
奶奶拍她手背:"先用着,下回过生日奶奶给你换。"
苏晚站在门帘后面没进去。门帘是碎布条拼的,红一块蓝一块,缝了三年,边缘磨出了毛边。她透过布条缝隙看见苏婷的新书包被丢在墙角,像一件不要的旧衣服,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说不上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从柜子顶上摸出一个灰蓝色的旧书包,帆布面洗得发白,正面有一个巴掌大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母亲去年补的。
奶奶把书包放在苏晚面前:"这个你接着用,洗洗还跟新的一样。"
苏晚盯着那个书包没说话。饭桌上摆着四碟菜,一碟炒青菜、一碟土豆丝、一小碗咸菜、一小碗炖鸡蛋——炖鸡蛋是苏婷的,奶奶单独给她蒸的,碗里搁了两滴香油。
苏晚的碗前面什么都没有。
"我不要。"她说。
声音不大,但饭桌上三个人都听见了。母亲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父亲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抬起头,看了一眼奶奶又看了一眼苏晚,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奶奶的脸色沉下来:"什么叫你不要?新的给婷了,你就用旧的,你姐用过的怎么了?一样能装书。"
苏晚盯着那个补丁:"她不要了才给我。"
"你这孩子……"奶奶筷子往桌上一拍,"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婷是你姐,你要让着她。"
苏晚没再说话。她端起碗扒了两口白饭,米粒噎在嗓子眼,咽不下去。母亲从桌子底下悄悄握住她的手,手心潮乎乎的,有一层薄汗。
吃完饭苏晚抱着旧书包回了自己屋。她和母亲睡一间,父亲睡外屋那张折叠床。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木头柜子,墙上的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来的水泥面上糊着旧报纸。
苏晚把书包放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帆布面确实洗得很干净,但颜色旧得像蒙了一层灰,那个补丁是用深蓝色碎布缝的,和灰蓝色包面接在一起,明晃晃的。她翻过书包内衬,看见右边内侧破了一个口子,布料磨薄了,透出一个手指大小的洞。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手指摸到那个破洞,指腹蹭到粗糙的布边。
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床角,书包抱在胸前,脸埋在书包后面。母亲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窄窄一道银白色的光落在床沿上,照见苏晚的肩膀在抖。
母亲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把苏晚搂过来。
"妈。"苏晚的声音闷在她怀里。
"嗯。"
"为什么苏婷有新书包?"
母亲没回答。她一只手搂着苏晚,另一只手摸着书包上那个补丁,摸了一会儿说:"明天妈给你拆了重缝,缝好看点。"
苏晚从她怀里抬起头。月光底下她看见母亲眼角亮晶晶的,鼻头红红的,嘴角却使劲往上翘着,像在笑。
"妈,你是不是也没办法?"苏晚问。
母亲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轻得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闺女,是妈没本事。"
苏晚没再问。她从母亲怀里挣出来,从针线盒里翻出一根针和一截白线,就着月光把书包内衬那个破洞一针一针缝上。针扎破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拿嘴吮了一下继续缝。缝得很丑,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排喝醉了的小蚂蚁排着队往右边倒。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没发出声音。
第二天早上苏晚背着书包出门。补丁还在,内衬她缝的那个地方鼓了一个小包,手指摸上去疙疙瘩瘩的。她走到巷口的时候,迎面遇见苏婷。
苏婷穿着那件带花边的白衬衫,背着新书包,蝴蝶结在肩头扎得端端正正。她站在老槐树底下,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得她新书包的粉红色亮闪闪的。
"晚晚。"苏婷喊她,下巴微微仰着。
苏晚停下来。
苏婷往前走了两步,手伸过来戳了戳她书包上那个补丁:"奶奶说你把旧书包拿去了啊。这个书包我用了两年了,里面都磨破了,你缝了是吧?"
她凑近看了看苏晚书包内衬那个鼓包,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缝得真丑。"
苏晚攥着书包肩带的手指紧了紧。
苏婷退后一步,把新书包转过来给她看:"奶奶说,好的东西只配给有出息的人用。你看这个,我姑姑从县城带的,镇上买不到。"她拍了拍书包正面那个卡通图案,粉红色的兔子,耳朵上扎着蝴蝶结。
"苏晚,"苏婷歪着头看她,"你说奶奶是不是更喜欢我?"
苏晚盯着那只粉红色兔子看了很久。兔子耳朵上那个蝴蝶结和新书包肩带上的蝴蝶结一模一样,风一吹,轻轻晃。她想起昨天晚上奶奶把书包放在她面前时说的那句"洗洗还跟新的一样",想起父亲低头扒饭一动不动的筷子,想起母亲蹲在床边摸着补丁说"妈没本事"。
槐树叶子又掉了一片,落在苏婷的新书包上。苏婷"哎呀"一声赶紧把叶子拂掉,拿手掸了掸灰,嫌恶地皱起鼻子。
苏晚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内衬那个缝得歪歪扭扭的鼓包贴着后背,硌着她肩胛骨中间的位置。
"走吧,要迟到了。"苏晚说。
她从苏婷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上,一脚踩碎一片刚落的槐树叶。苏婷在后面喊了她一声,她没回头。
教室在三楼靠东边。苏晚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旧书包从肩上卸下来,端端正正放进课桌抽屉。她把书本一本一本掏出来码在桌角,铅笔盒放在右上边——铁皮铅笔盒上印着乘法口诀表,边角磕掉了漆,露出铁灰色的底。
同桌小梅凑过来看她书包上那个补丁:"你妈给你补的啊?"
"嗯。"
"补得挺好看的呀。"小梅摸了摸那块深蓝色碎布,"比我妈补的好看多了。"
苏晚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那个补丁,忽然发现母亲针脚缝得很细很密,一圈一圈绕着破洞的边缘,像一朵蓝色的花。昨天她只顾着看它"丑",从来没认真看过针脚走得多齐整。
她从书包内衬摸到那个她自己缝的鼓包,手指停在上面,想起昨天晚上月光底下母亲搂着她流泪的样子。
"苏晚,"小梅戳了戳她胳膊,"你的书包里面怎么鼓了一个包?"
苏晚把手缩回来:"我自己缝的。"
"你会缝东西啊?"小梅眼睛亮了,"教教我呗,我书包拉链坏了,我妈说周末才给我买新的。"
苏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行。"她说,"放学我教你。"
那天语文课讲的是《小马过河》。老师让同学们轮流读课文,轮到苏晚,她站起来,把书捧在手里,声音不高不低地念:"小马问老牛河水深不深,老牛说水很浅……小马又问松鼠,松鼠说水很深……小马自己走过去,才发现河水既不像老牛说的那么浅,也不像松鼠说的那么深。"
她念完最后一个字坐下来,窗外槐树叶子还在往下掉。她低头看了一眼课桌抽屉里那个灰蓝色的旧书包,补丁上的针脚密密匝匝。
放学的时候苏晚没有立刻走。她坐在座位上把书包内衬翻出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缝线,想了想,从铅笔盒里摸出削笔用的小刀,把那截线一根一根挑开。
内衬的破洞又露出来了。
她把书包翻了个面,拿着小刀仔细刮掉破洞边缘磨毛了的布丝,然后从铅笔盒夹层里翻出一小块碎布——是母亲昨天晚上剪窗帘剩下的边角料,浅蓝色的,带着一朵小白花。
她没跟母亲要,自己从针线盒里翻出来揣在兜里的。
苏晚就着教室的日光灯,把浅蓝色碎布对折了两下,压在那个破洞上面,一针一针重新缝。针还是那根针,线是她在教室后面讲台上捡的半截白线,不够长,缝到一半又接了一截。针脚还是歪的,但没有昨天那么歪了。
缝完最后一针,她打了个死结,拿牙咬断线头,把书包翻过来看了看。
浅蓝色的小花布盖在深灰色内衬上,像一小片天漏在旧房子顶上。
苏晚把书包背好,关上教室灯,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操场。
校门口苏婷正和几个同学围在一起看她的新书包,粉红色蝴蝶结在人群里一颤一颤的。
苏晚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停。
她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伸手摸了摸内衬那片浅蓝色小花布,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树梢。槐叶还在往下掉,一片一片落在她脚边,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她把书包重新背好,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看了一眼。
苏婷还在校门口被同学围着。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粉红色书包和灰蓝色书包之间隔着来来往往的人。
苏晚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家门口母亲正蹲在台阶上择韭菜。看见她远远走过来,母亲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土,朝她笑了一下:"回来了?"
苏晚走到母亲面前。
她把书包摘下来,转了个面,把内衬那片浅蓝色小花布指给母亲看:"妈,我自己缝的。没缝坏你包吧?"
母亲低下头,手指摸到那片小花布,摸了一会儿,嘴唇抿得紧紧的。
"缝得挺好的。"母亲说,声音有点哑,"比我缝的还好看。"
苏晚咧嘴笑了。她蹲下来帮母亲一起择韭菜,韭菜根上的泥蹭到她手指上,凉丝丝的。母亲坐在她旁边,择着择着忽然说了一句:"晚晚,妈以后……"
苏晚抬头看她。
母亲把韭菜塞进盆里,拿围裙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巷口的槐树。夕阳照在她脸上,眼角那两条细纹被光影拉得有点长。
"妈以后,尽量不让你受委屈。"
苏晚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择韭菜,择了两根,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苏晚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背着那个浅蓝色小花布的新书包,站在老槐树底下,树叶子一片也掉不下来。她抬头看,头顶的槐树开满了花——明明是秋天,满树都是白色的槐花,风一吹,花香灌满整条巷子。
她低头看脚下,青石板上干干净净的,一片叶子都没有。
她朝巷口跑过去。
跑了两步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灰蒙蒙的。她侧过头看母亲,母亲侧身睡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心朝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择韭菜时留下的泥印子。
苏晚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手心贴着母亲手心,一大一小,都有泥。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掉叶子。她在树下站了几秒钟,伸手接住一片,看了看,轻轻扔在地上,然后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书包里那片浅蓝色小花布贴着后背,不太平整,有一点点硌。但她没再想着把它拆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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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太阳升起来了,从槐树东边照过来,把她和旧书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转弯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97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