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钱多多放出去的。
第二天一早，他不到六点就到了古玩街口，扯着嗓子喊了一路，把"我爸要教陆沉看石头"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老钱坐在自家铺子里，脸黑得像锅底。
"爸！"钱多多兴冲冲地跑进来，"我把人带来了！"
"滚出去。"老钱头也不抬，"谁让你乱嚷嚷的？"
"爸，你不是说陆沉有眼力吗？昨儿你自己说的！"
"我说他眼力好，没说我要教他！"老钱一瞪眼，"那是吃饭的本事，能随便教？"
"那你教他一下怎么了？他是我师父！"
"你师父？"老钱愣了一下，看向门口站着的陆沉，"你什么时候收他当徒弟了？"
"昨晚！"钱多多挺起胸脯，"我请他吃了半只烧鸡，他答应收我当徒弟，还教我看瓷底呢！"
老钱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傻儿子，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笑眯眯的年轻人，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进来说话吧。"他说。
陆沉规规矩矩地进了铺子。
老钱是古玩街收"开门货"的老行家，铺子不大，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石头，大小不一，灰扑扑的，看着跟河滩上的鹅卵石没什么两样。
"坐。"老钱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我丑话说前头，我教可以，但不保证你能学得会。赌石这门手艺，三分靠教，七分靠悟。你要是悟性不够，别怪我不客气。"
"谢谢钱叔。"陆沉道。
"先问你个事。"老钱盯着他，"你以前，真没碰过赌石？"
"没有。"陆沉摇头，"以前在陆家，老爷子教的是瓷器字画，没碰过石头。"
"那好。"老钱从架子上拿下一块石头，放在桌上，"你看这块，像什么？"
陆沉端详了一会儿："像……一块石头。"
"废话。"老钱没好气，"我问的是，你觉得它里面有没有料？"
陆沉老实摇头："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对了。"老钱把那块石头翻了个面，指着表面说，"赌石，赌的就是这块皮。石头外面这层壳，叫石皮。你别看它灰不溜秋，皮上讲究大了去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图案。
"看石头，先看四样。"老钱伸出四根手指，"石皮、癣、松花、蟒带。"
"石皮，就是这层壳，分砂皮、蜡皮、水皮。砂皮是粗的，蜡皮是滑的，水皮是透的。皮越细，越有看头。"
"癣，是皮上这些黑色的、褐色的斑。有癣不一定有料，但老坑的料，多多少少带点癣。癣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能看出里面的东西几分真几分假。"
"松花，是皮上这些绿色的点状、条状的斑。松花越绿、越亮、越聚拢，里面出绿的希望越大。你记住，松花是翡翠的信使，十有八九，松花密集的地方，下面就有绿。"
"蟒带，是皮上凸起的条带状纹路。像蟒蛇盘在石头上，所以叫蟒带。蟒带越粗、越明显，说明里面的玉脉越宽，切涨的可能越大。"
老钱一口气说完，喝了口茶："记住了？"
陆沉点点头："记住了。"
"记个屁。"老钱嗤笑一声，"嘴上说记住没用。来，考你。"他把那四块石头一字排开，"这四块，你各说一样，哪块皮最细，哪块癣最老，哪块松花最亮，哪块蟒带最粗。"
陆沉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这块皮最细，砂皮；这块癣是黑褐色的老癣；这块松花最亮，带绿头；这块蟒带最粗，绕了大半圈。"
老钱沉默了一下，又拿起第五块石头："这块呢？"
"这块……"陆沉看了半天，"皮是蜡皮，太滑了，看不清底下的东西。癣只有零星几点，松花没有，蟒带断断续续的。照钱叔您说的，这块……不看好。"
"哼。"老钱把那块石头放回架子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爸！"钱多多在旁边急了，"陆沉说得对不对？你倒是说句话啊！"
"急什么。"老钱瞪了他一眼，"他不都说完了吗。"
"那是……全对了？"
老钱没理他，又拿起第一块石头，翻到侧面，指着一条细纹："那你再说说，这道纹，是怎么来的？"
陆沉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像是……磕的？"
"磕的？"老钱冷笑，"再仔细看。"
陆沉又看了半天，忽然"啊"了一声："不是磕的，是擦的。这道纹跟周围的皮色不一样，边上有一圈淡的痕迹，像是有人拿什么东西擦过，把原来的皮擦薄了。"
"然后呢？"
"然后……"陆沉顿了一下，"擦了皮，是想让里面的东西透点出来，让人看见。要是真有好东西，谁会舍得擦？擦皮的人，十有八九是拿不准，擦出来看看，又盖回去了。"
老钱这次没说话。
他把那块石头放回架子上，转头看着窗外，半天，忽然闷声说了一句："你小子，是真没碰过赌石？"
"真没碰过。"
"那你这一眼，是怎么看出来的？"
陆沉想了想，说："您说的四样，我听进去了。刚才看的时候，我就按您说的，一样一样地对照。那道纹，跟四样都对不上，我就想，既然不是天生的，那就是人动的。人一动，就有问题。"
钱多多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忽然开口："爸，他说的那个……擦皮，是真的吗？"
"闭嘴。"老钱头也不回。
"哦。"钱多多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嘀咕，"我就是问问嘛……"
老钱回过头，看着陆沉，盯了很久。
最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行，是个苗子。不过光会看皮没用，赌石赌的是运气加眼力，缺一不可。你要是真想下场，过两天我带你去赌石场转转，让你见识见识真章。"
陆沉眼睛一亮："谢谢钱叔！"
"先别谢。"老钱摆摆手，"去赌石场，得先有本钱。你有钱吗？"
"……有一些。"
"有一些是多少？"
"三万。"
老钱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三万。"他重复了一遍，又看看陆沉，"你一个摆摊的，哪儿来的三万？"
"捡漏捡的。"陆沉说，"三百块买了个破罐子，卖了三万。"
老钱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儿子昨天说的一句话。
"爸，陆沉是真正的运气好，跟我这种笨人不一样。"
"……行吧。"老钱把茶杯放下，"三万就三万。赌石场水深，三万块够你试几把水。到时候，我带你认认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丑话说前头，赌石这东西，十赌九输。你要是输光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输光了就当交学费。"陆沉笑道，"反正这钱也是捡来的。"
老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能在被逐出陆家三年后，还能混得风生水起。
这小子，心里有成算。
从老钱铺子里出来，钱多多一路兴奋地叽叽喳喳。
"师父师父！我爸说要带你去赌石场！那可是赌石场啊！我听人说，里面一块石头能卖几十万！"
"嗯。"
"师父，你说咱俩到时候能开出个翡翠吗？绿的！像电视里那种！"
"看运气。"
"那我回去多烧两柱香！"
陆沉被他逗笑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古玉。
玉还是温的。
老钱教的四样，石皮、癣、松花、蟒带，他都记住了。
但真正让他上心的，是老钱那句话。
"赌石赌的是运气加眼力，缺一不可。"
运气，他有。
眼力，他在学。
"师父，"钱多多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赌石场后面，还有个地方，叫黑市。那里头的东西，才叫值钱。咱俩到时候要不要去看看？"陆沉脚步一顿。
黑市。
老爷子当年提起过。
"以后再说。"他说，"先把赌石场这块啃下来。"
钱多多"哦"了一声，又高高兴兴地跟在他后面。
古玩街上，阳光正好。
陆沉抬头看了一眼天，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越来越有盼头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3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