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52"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17409) "下午的天气十分晴朗,天蓝得要死。
我坐在一楼的软榻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我身上,暖融融的,并不刺眼。
我便又翻了个身,让自己最大程度地摊在光里,像一块正在被慢慢烤热的灰瓦。
世界上有谁会不喜欢晒太阳呢?在同一片天空下,只有阳光公正且免费。
它既照在太液池边那些品茗赏花的贵人身上,也照在冷宫后墙根下数砖缝的宫人身上。当然,如果那宫人冻死了,阳光对尸体来说就不算友好了。
但这也只是我杞人忧天。
有罪的人死了,通常都会被一卷草席拖到乱葬岗,那地方背阴,阳光大抵也找不到了。
在我均匀地将自己翻面烘烤到第三遍时,软榻对面有个身影翩然坐下。
我望过去,率先看见一颗脑袋。
那发色极浅,被日头一照,活像顶了一盏点了满油的金灯,晃得我立刻闭紧了眼睛。
这光芒,是金色传说。
“怎么了?”温柔关切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用力揉了揉眼,才看清来人。费云卿。
他支着脸,笑吟吟地望着我,浅棕的发丝柔顺地贴在白皙的肌肤上,一双眼睛弯起来,像两泓盛了蜜的春水。
他今天穿了件浅金色的外袍,料子薄而挺括,愈发衬得他肩宽腰窄,周身一股温润又矜贵的气质。
我道:“公子的头发也太晃眼了。”
“啊,这样么?”费云卿似乎觉得这是夸奖,笑意更深了,“多谢。”
我下意识看了看窗外的日头。两点五十分。
他不会要坐在这里跟我寒暄到董萦时来吧?我想了下,露出一个笑:“公子也来这里晒太阳么?”
“对,顺便等人。”费云卿点头,又抬手招了招,侍从会意退下。
他重新望向我,语气轻缓:“你呢?”
我眨了眨眼,决定奉献今天的第一句实话,且配上一丝羞涩:“等董公子。”
“嗯?你和他什么时候这般熟络了?”费云卿往后靠了靠,一条长腿抬起来叠在另一条上,支着脸望我。
他的表情依然温和,但那蓝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转了个弯,“虽然很开心你与他能走近,但是……我有些担心。”
我疑惑:“担心什么?”
“萦时的家教很严。”费云卿微微抿唇,语气迟疑,像是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他父亲在朝中位高权重,家法森严。我担心你们若走得太近,会……”
他顿住,食指轻抵薄唇,眸中恰到好处地漫上担忧,“啊,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只是交个朋友而已。应该没关系的。”
他这套话术,跟画舫上如出一辙。先抛一个吓人的钩子,再自己把钩子收回去,留下我来慢慢咀嚼。
我不为所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充满口腔,我尽可能让那苦意从嘴角蔓延到脸上,做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快尝尝这甜点。”费云卿眸光芒浮动,“不试试么?”
“不、不用了。”我摇头,又低声道:“方才公子说——”
“什么?”费云卿仿佛全然看不出我的困扰,“是刚才我说萦时家教严让你担心了么?抱歉,其实不用那么担心的。只是交朋友的话,他的家人应该不会太在意。毕竟他父亲一直主张给偏远州府的人机会。”
我听得出他加重了“偏远”二字。我的心中只有一句话:大家都是朋友,你占有欲别那么强。
“如果只是如此,我就放心了。”我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但故意让嘴角有些发僵,“他也……绝对看不上我这种人的。能做朋友已经让我很高兴了,已经是强求了。”
费云卿仿佛被我的伤感所感染,面上也露出几分难过。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轻快又愉悦。
他柔声道:“他能拥有你这样真挚的情谊,已经很好了。不过确实,朋友关系对你们是更好的选择。”
我点点头。他笑着又给我斟了一盏茶,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底打了个漂亮的旋。
就在这时,一个侍从悄然走近,俯身恭敬道:“小姐,费公子,董公子到了。请二位过去。”
我心中并无波澜。费云卿坐在这里,掐着点跟我聊董萦时,十有八九是董萦时自己漏了口风。
不管是费云卿自己要跟来,还是董萦时主动邀请,三人藏书楼之行是避无可避了。
但我仍然撞出满脸惊讶:“费公子,你——”
“啊,抱歉,忘了告诉你。”费云卿缓缓起身,浅金外袍的下摆随着动作流泻如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眸中带着一种极淡的笑意,像在看一只已经入了网的蝴蝶,“萦时他约了我一同前往。我原本还担心会打扰你们,不过——我很开心能与你们一起。”
我能怎么办?
我只能颓然地靠回软榻,把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发白,声音发僵:“好、好的。哈哈,我也……我也很开心。没想到董公子会、担心这个。没事的,我能理解。挺好的,嗯。公子先请,我缓一下。”
我捂住额头,声音微微发颤:“我晒太阳太久了,有点晕。”
“是中暑了么?没事吧?”费云卿俯身,施舍下几分关怀。他的影子罩在我身上,浅金色的衣摆晃过我的膝盖。
“没事的,没事的。”我傻愣愣地撑起身子,动作太大,带翻了面前的茶盏。
冷掉的茶汤泼了一腿,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又从裙摆滴到地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呀,衣裳打湿了。”费云卿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句。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求他帮忙,又像是在欣赏我这副狼狈模样。
我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的,我们走吧,一会儿就干了。没事的,没事的。”
命运啊你假糍粑。
费云卿却摇了摇头。他低头对侍从吩咐了一句,不出片刻,侍从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小跑过来。
费云卿接过那件浅金色外袍,低声道:“这是我备用的外袍,还未穿过。不嫌弃的话,先披上吧。”
大哥,你真是下血本啊。连备用的袍子都准备好了?
我心中为他的敬业所震撼——为了演这出戏,又是堵人又是备衣裳,就差没在门口挂个牌子写“今日有戏”了。
我正要伸手去接,费云卿却已经绕过茶桌走到我身前。
他的双臂从我身侧环过,将那件外袍展开,笼在我腰间。我整个人几乎被他圈在怀里,鼻尖距他胸口不足半寸。
浅金色的袍料上熏着淡淡的草木香,像雨后的竹叶,又像被露水打湿的苔藓。
那气味不浓,却极有存在感,顺着呼吸往人脑子里钻。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费云卿似乎浑然不觉,只是专心地将袍袖在我身后打了个结。
我感觉到他的指尖从后腰滑过,极轻极慢,像一片羽毛拂过皮肤。
我耳后有些发热,不得不暗骂自己:到底是谁在勾引谁?有点出息行不行。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近乎恼怒的声音陡然响起。
费云卿惊讶地直起身,我也立刻转头望去。
董萦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入口,他穿着出门前那件银白外袍,一只手还攥着马鞭,黑发被门外灌进来的风吹得有些乱。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费云卿放在我腰间的那双手上,又慢慢地移到我脸上。
他那只高挺的鼻梁在逆光中投下一道极深的阴影,整张脸都显得锋利起来。
靠,这也在你的计算之内吗,费云卿?为了搭上沈之砚,你连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都利用?
我心中大为震撼,但立时站起身,朝董萦时摆手:“董公子,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方才茶水泼了,费公子只是帮我——”
“费云卿!”董萦时没理我,怒火直冲费云卿而去,“你明明知道我在外面的马车上等你们!”
费云卿微微蹙眉,面上露出无措和茫然:“你误会了。我只是帮她系一下——”
“你他妈的没有手吗?她不会自己系?”董萦时大步走过来,黑眼睛里的火几乎要烧到费云卿脸上,“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她站在那里让你系你就让?你是残废?”
我伸手去拦,低声道:“董公子,真的是茶水——”
“你给我闭嘴!”董萦时一把推开我,我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茶桌上,刚系好的外袍松了一半,摇摇欲坠。
他又转向费云卿,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告诉我,你觉得我像傻子吗?”
费云卿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疲惫:“我不知道你在生气什么。萦时,是你自己跟我说,她想与你亲近是件很可笑的事。”
董萦时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僵硬地转过头来看我。
我站直身体,整了整腰间松脱的外袍,平静地回望他。
“没事。”我淡淡道,“我知道的。”
董萦时嘴唇动了动:“我——”
“不用说。”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费公子说得没错。是奴婢不知天高地厚了。”
费云卿站在一旁,适时地露出一个苦笑,对董萦时轻声道:“你看,她自己也明白。刚刚是我一时没想周全,动作亲昵了些。但这又如何?大家都只是朋友,不是吗?”
他说完,又望向我,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接下来我可能要与他单独说几句话。你可以先去外面等一等吗?”
董萦时沉默不语,那只高挺的鼻梁轻轻翕动了一下,黑眼睛像蒙了一层灰。
我也沉默几秒,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雨前特有的腥湿气。
我站在檐下,隔着半开的门扉看他们。费云卿走到董萦时身边,手搭上他的肩,嘴唇翕动,表情温柔而认真。
董萦时用力甩开他的手,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兽。
费云卿又抬手按上去,这次用了点力气,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我在心里给两人配着音。
费云卿:没错,我是故意的。我看不惯你对她上心。你居然真的动了心思?她配吗?
董萦时:你糊弄谁呢?你从头到尾都在演戏。你个伪君子。
费云卿:我这是为你好。你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过阵子她还在不在都难说。你跟她走得近,只会害了你自己。
董萦时:我不用你管。
费云卿:你父亲要是知道了,他会同意吗?
我靠着柱子,看着他们。费云卿的表情始终是柔和的,甚至带着点忧伤。
但他每次倾身向前,董萦时的脸色就白一分。那只高挺的鼻梁在惨白的脸色映衬下,显得愈发突兀。
不久,费云卿松开手,转身朝门外走来。他脸上已经恢复了从容淡笑,路过我身边时,脚步微顿,极轻地说了一句:“今晚的会面,别忘了。”
他塞了张纸条到我手心里,指尖在我掌心轻轻一划,像蜻蜓点水。
我垂着眼,没说话。费云卿走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董萦时才从里面出来。他站在门边,腰板挺得很直,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影子上。
“看什么呢?”他问。
“下雨了。”我说。
一滴雨落下,砸在青石板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雨丝连成了线,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天地都罩住了。风铃声在雨里响,清脆又遥远。
董萦时站在我旁边,我们之间隔了半人的距离。他望着雨幕,轻声说:“费云卿说得对。没什么好误会的。本来也就只是玩玩而已。我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我们之间,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雨水洗过。但我听得出里面的裂痕。
像一只本来要碎裂的瓷瓶,被人用胶水草草粘好了,表面光滑,内里全是细密的纹路。
我顿了一下,应了声:“嗯。”
董萦时又对我笑了笑。那笑意疏淡又礼貌,像给陌生人指路时会露出的表情。他说:“那我走了。”
我抬头看他:“藏书楼……不去了吗?”
董萦时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慢慢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不会当真了吧,呆子。我本来就是在逗你玩。什么藏书楼,我从来就没打算去。以后也不会去的。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别让孙管事递纸条,别托人传话。你写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会再看了。”
我看向他。
他别过了脸。雨声很大,但我知道他的眼睛一定红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董萦时立刻想后退,眉头皱起来,声音里带着薄怒:“你干什么?我跟你说了我们没可能!之前不管你怎么想的,都到此为止了!我们结束了——啊不,根本没开始过。”
“你能不能等雨停再走?”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董萦时一怔,随即冷笑:“你傻了?我等雨停做什么?我府上有马车,车上有伞。我不用站在这里等雨停。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里跟我耗。”
“你说以后不会再见面了。”我望着他,声音很轻,像是被雨淋湿了,“所以,就给我一点时间,不可以吗?”我努力让自己的眼里蓄上水光,可其实不用努力,风已经把雨水吹到我脸上,我只要站着不动,看起来就像在哭,
“一场雨的时间。”
董萦时屏住了呼吸。我看不到他胸口的起伏。过了几息,他的胸膛重新动了起来,轻轻的一声,像是某个闸口被打开了。他说:“……也行。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是最后一次。不过别指望能改变什么。”
“我怎么敢奢望这个?”我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凉,“像我这样低贱的人,难道能让天下一整夜的雨来留住公子吗?我们……只是一起偶然躲雨的人。雨停了,就再没有交集了,对吗?”
我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我往前一步,踮起脚,亲了上去。
极轻极轻的一个吻。像一片被雨水打落的桂花,落在他的唇上,又像被风吹散了。
他的身体僵住,黑眼睛骤然睁大。我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没有用力。然后我松开他,退后半步。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神却迷茫,像突然被从水里捞起来的人,还没分清自己在哪。我听见他说:“你……松、松开手……”
可他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袖。
我平静地流着泪,从他手中抽回袖子,后退一步。“雨快停了。”我说,“奴婢该回去了。”
“你——”董萦时惊愕地望着我,声音骤然拔高,“你……双喜……不对,你!你给我说清楚!”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反正一切都结束了。”我转过身,往行馆里走。
“起码现在雨还没停!”董萦时从后面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拽碎,“起码现在,还可以——”
“雨总会停的。”我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它也不会听我使唤。公子,珍重。”
我挣开他的手,快步走上回廊。雨声在我身后铺天盖地。
我知道他没有追上来。我知道他站在原地。
我知道雨不会停。
回到房间,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水斜飞进来,打湿了我的手。
我抬头看天,云层又厚又重,压得很低,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看不到边际。风带着湿气,从窗户涌进来,掀动了桌上的纸条。
我成长了这么多年,我认得这种天色。这不是一阵急雨。它会下很久,也许三天,也许更久。
我关了一半窗户,只留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望出去,能看见楼下檐下那个身影。董萦时还站在那里。他没有走,也没有叫马车。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像一根被雨浇透的木头。他的衣袍湿了,头发湿了,那只高挺的鼻梁在雨幕里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看不见我——不,他抬头了。我看见他抬头,望向我这扇窗。隔着雨雾,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只有一瞬。我关上了窗。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敲门。我听见雨声里混进了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但我没有开窗。我站在那里,手还贴在窗棂上,感受着雨水的震动。我知道他还在等。我知道他会等很久。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我需要他等。我需要他在雨里等得足够久,久到这份心思扎进骨头里,拔都拔不掉。可我又确实有一点心疼。
就像窗外的雨,打在他身上,也打在我手心里。隔着窗,他的冷传不过来,我的也过不去。我们之间,隔着一场注定不会停的雨。
宿命论永远在讲悲剧。而悲剧的第一幕,总是下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