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51"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4988) "我看着那张纸条,有点想笑,却还是继续积极地把另一张纸条递给了孙管事。
纸条上写的是:“明日若得闲,可否与公子同游藏书楼?”
本想着约他出去,但仔细一想,一般的地方花销应该挺贵的。
虽然沈之砚说过在行馆的用度可以挂账,但那是用来保命的,不是拿来挥霍的。
我从袖子里使劲儿掏了掏,终于掏出几枚铜板。叮叮当当的,摊在手心里,又薄又寒酸。
这年头行馆里的住客已经很少有人用铜板了。
他们打赏下人用的都是碎银子。我这几枚铜板还是之前从那个年轻禁军手里讨来的,一路从别苑揣到行馆,一个没舍得花。
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深感尴尬。
如果约董萦时出去,只是约在行馆里,又差点意思。
约到外面,什么都要花钱。我绞尽脑汁想了下,终于想到个好地方。
藏书楼。
免费。
有书。
董萦时爱看书。
完美。
除了我自己不爱看书之外,没有任何缺点。
我把纸条折好交给孙管事。
孙管事接过去,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但最终只是点头去了。
等回复的时间里,行馆的晚饭送来了。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行馆就是不一样,每一样菜都油光锃亮,偏偏好吃得紧。
虽然我吃什么都是几口就吞了,但依然不影响食物的美味。
我正埋头扒饭,孙管事回来了。
“董公子说——没空。”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哦。没空。意料之中。
“他还说了什么?”
孙管事摇头。表情有些为难,像是怕我难堪。
我继续吃饭。
没空就没空。
反正我纸条递出去的时候也没抱什么希望。董萦时那人跟猫似的——你不能追它,你越追它跑得越快。得让它自己凑过来。
这边刚吃完饭,碗还没放下,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孙管事的节奏——孙管事敲门是“笃笃笃”,轻重均匀,特别客气。
这个敲门声是“咚、咚、咚”,又急又重,像是跟门板有仇。
我放下碗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青灰色长衫的小厮,是董萦时府上的人。
他手里拿着张纸条,递过来:“姑娘,我们公子问您——您怎么不回复?”
我愣了:“回复什么?”
小厮也愣了:“公子的口信啊。孙管事没跟您说吗?公子说‘没空,但如果是别的事倒可以听一听’。”
孙管事站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缩了缩脖子,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不是故意不传的,是董公子说“没空”的时候实在太凶了,我不敢多问。
我接过纸条。上面没写字,就画了一个鼻子。
画得还挺好,线条流畅,轮廓分明——就跟他自己的鼻子似的。
大概是刚才顺手画的。一个长得好看的人,连在纸上画个鼻子都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魅力。
“姑娘,我们公子还等着呢。”小厮小声催促。
我道:“请转告公子,奴婢没什么别的事。只是想问问明日藏书楼去不去。不去便罢了,不必勉强。”
小厮走了。
我又拿起碗筷继续吃。饭已经凉了一半,但味道还是好的。
我吃得很快,吃完后正准备去倒茶,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比刚才更响,而且连敲了好几下,中间停了一瞬,又敲。像是敲门的人在逼自己速战速决。
我打开门。
董萦时站在门口。
他换了衣裳,一件深灰色的家常袍子,料子轻软,腰侧系了根同色的带子。
他的鼻子在檐下的灯影里轮廓分明,像是被刀刻过一遍,又刻了一遍。
黑眼睛还是那样,又亮又利,里面憋着一股无名火。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劈头就问。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公子怎么来了?”
“你递纸条。”他说,“我说没空。但孙管事说你不高兴了。”
“奴婢没有不高兴。”
“你没有。”他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种“鬼才信”的意味。
他上下打量我,鼻梁上的皮肤微微皱了一下——我发现了,他每次不耐烦的时候都会这样,像是不想让人看出他在想什么,但他的表情会出卖他,“你就是不高兴了。你在心里骂我呢吧。”
我诚恳道:“奴婢不敢。”
他瞪着我。
我回看他。
他的鼻梁真的很好看,从山根到鼻尖笔直挺拔,让人看着看着就走神。
“所以明天上午——”他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些,眼睛看着别处,“去藏书楼。你约的。”
“奴婢约的是明日若得闲,没定上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
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于是他“啧”了一声,语速飞快:“下午。申时。逾时不候。”
说完不等我反应,转身就走。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踢踢踏踏的,走得很快,袍角翻起来,像一只怒气冲冲地甩着尾巴走了的猫。
我:“……”
停之,你怎么做什么事都这么急啊!
非得说三遍没空,然后自己又跑来定时间。这人是什么品种的别扭精转世。
嘶,头疼。
我关上门。
心里把明日的安排重新排了一遍。费云卿约我明晚散步,时间没定,只说了“晚间”。董萦时约我明日下午,藏书楼。
如果下午聊得太久,被费云卿撞见两人一起从藏书楼出来……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但反正是董萦时自己改的时间,怪不到我头上。
我把那几枚铜板又掏出来数了一遍,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明天去藏书楼,至少不用花钱。
行馆茶室。
董萦时走进去的时候,费云卿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一盏茶,正侧过头跟茶室的侍从低声说着什么。
灯火把他的浅色头发镀了一层暖黄的光,看起来温和又从容,像一幅画。
“你心情好些了吗?”费云卿笑着看他。
“不大好。”董萦时一面抱怨,一面在软垫上坐下。茶室里铺了绒毯,他盘腿坐着,手肘支在矮几上,脸埋进掌心里搓了搓,“今天怎么就那么多事啊。”
“我拜托你收收你的善心,不要再把这种乱七八糟的人请来了好吗?”他说。
董萦时爱看书,走到哪里都带着书。
茶室的矮几上就搁了一本他前几日随手丢下的——志怪小说,已经翻了大半,书页边缘有些卷。
他顺手把书抽过来,心不在焉地翻起来。
“我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费云卿也露出了些困扰的神情,“她好像完全不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董萦时没抬头,只道:“她就是个呆瓜。”
“哦,是吗?”费云卿微微坐直了身体,发丝从肩头滑落,衬得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但她好像对你很感兴趣。一直在夸你的鼻子生得漂亮。虽然我认为这的确是事实。”
董萦时低头翻着书:“人为了攀附巴结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还不如图画里的鸟儿,求偶都知道衔根漂亮的草叶呢。”
费云卿听他这么说也不惊讶。
董萦时向来如此,说话又刁又怪,从不在乎别人能不能接住。
他看着董萦时。灯影落在董萦时的黑发上,让他显出几分平日没有的沉静来。他盘坐在绒毯上,外袍歪歪斜斜地敞着,领子被他自己扯得松松散散。
低头看书时,那双黑眼睛便没了平日的狡黠,有一种玉质的温润。
费云卿很清楚,董萦时长得不错。但相仿的年纪,董萦时总因懒散的态度和古怪的性情显得不像个世家公子。
而董萦时自己似乎也无心于交际,他更喜欢看别人的热闹,更喜欢对别人评头论足。
因此他们一起出现时,董萦时总是成为先发难的一方,而他则负责圆场。
真奇怪。
费云卿想。怎么想也该是这人才是那陪衬才对。或许冷宫出来的人,眼光都不太好吧。
“她的家世如何,你我都清楚。”费云卿道,“何必在意这些。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心情应该好些了,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下,语气转得更柔:“不过我还是觉得她行为有些过激,居然直接上手就打人。”
董萦时翻页的动作顿住,抬头道:“卢思怎么样了?”
“毕竟是习武出身的,皮糙肉厚,不碍事。”费云卿道。
董萦时“哦”了声,又垂下眼翻书。他翻得很快,几页几页地翻,显然没在看字。过了片刻,他忽然道:“你来找我,不会是想让我和卢思重归于好吧?让我猜一猜,是不是卢思脸上挂不住,指望着我去跟他说‘哎呀对不住是我的错’,最后再让我跟他一块教训那个呆瓜?”
他脑子向来转得快,这还真是给他猜对了。费云卿也不惊讶,只是道:“他调笑你,也道歉了,不是吗?”
“靠,那也不是他自愿的啊。”董萦时爆了粗口,黑眼睛里泛着疑惑,“看我心情好不好是其次,借着我跟你的关系去安抚卢思才是正茬是吧?”
“我觉得是不是你有些误会。”费云卿顿了下,才道:“这不过是玩笑而已。他不知道你会生气,我们也不知道你那时生气了。”
费云卿说的是实话。
他们平日聊天,总有起哄的时候。
董萦时偶尔也会大叫“都闭嘴”然后起身离开,但这都只是玩闹,从没有人会因此动手或者记恨。
“其实我确实没生气,只是觉得很无聊很烦。”董萦时点头,又道:“要照以往,我回家看会儿书就忘了,也不会往心里去。”
费云卿笑了,正要开口——
“但是。”董萦时打断他,把书合上,往矮几上一搁,“我当时没生气,不代表我当时不该生气。你们起哄完了不生气,是你们的事。我就不能生气吗?有本事下次我让你们谁生气了,你们也打我一拳?”
“小公子怎么跟我讲起这种强盗道理了。”费云卿不仅没生气,还笑了起来。
他惯于在这种时候用玩笑化解气氛,这次也如此,“事情怎么解释都是——你和朋友聊天,你没有生气。但另一个人同你一起离开,突然折返打了你的朋友,让他给你道歉。我当然知道你也许并没有指使她。我完全相信你。但卢思不一定会这么想。无论如何,你们之间还是需要聊一聊的。”
费云卿起身,绕过矮几坐到董萦时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会和你一起去和卢思聊。这不是什么大事。”
“我凭什么管他怎么想。”董萦时往旁边挪了挪,满脸匪夷所思,“他就一喽啰。你用得着他,我可用不着。你要想清楚——你有心思在交际上帮你家的事业铺路,我没有。”
董萦时说完,将书卷成个筒状,直接抵住费云卿的耳朵喊道:“少来这一套!”
费云卿被震得身子一偏,捂住耳朵揉了揉,无奈道:“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可能执意让你去见他。”
“你清楚就行。”董萦时“啧”了声,“如果不是我们从小长大的情分,我是一点都不想站在你身边看你每天到处应酬交际。”
他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道:“话又说回来,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费云卿摇头:“晚间有约,下午若太晚就不行了。”
“那算了。”董萦时顿了下,才道,“我本来想让你陪我一起去藏书楼的。”
费云卿疑惑地看他:“你还要亲自去借书?”
“那呆瓜居然约我去藏书楼。”董萦时把书抵住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她是真觉得我们能扯上什么关系吗?”
“原来如此。”费云卿的眸色微不可察地深了一分,笑容却一丝未减,“你答应了?”
董萦时没有注意到。他转着手里那卷书,哼了一声:“对。我就是想看看她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你知道吗?我跟她说过绝无可能,让她别想着攀高枝。她却敢说只是——”
他忽然刹住了。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声音戛然而止。他把书展开,又合上,一脸不耐地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耳根在灯下微微发红——他肤色白,红起来藏不住。
费云卿看着他,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只是什么?”
董萦时道:“没什么。一时间想不起来了。你没空的话就算了,我就随便问问,不一定真的去。”
“你叫我去,只是不放心她吧。”费云卿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试探,“想让我帮你看看,她是不是别有用心?”
董萦时挑起眉,冷笑了一声:“当然。我从不轻易相信任何巧合。”
什么见鬼的宿命,什么直觉,都是话本里编出来骗痴男怨女的。
他从不信这些。就算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让他有一瞬觉得自己被什么牵住了——那也不过是灯影的关系。
灯影最会骗人。他喜欢看书,正是因为书里写的都是假的,而假的东西,最安全。
费云卿望着他,许久,嘴角又弯起来:“明天什么时辰?”
董萦时抿了下唇:“你没空就别问。好吧——下午申时。”
他看着费云卿。灯火在费云卿身侧,把他的轮廓描得柔和又明亮。
费云卿支着脸,笑容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与澄澈,远远望过去,像从壁画上走下来的金衣王子。他用着舒缓的语气道:“申时的话,我有空。”
董萦时张了张嘴。他原以为费云卿会拒绝。他约莫也盼着费云卿拒绝——不,他为什么要盼着他拒绝?他明明是自己开口邀的。
“那行。”他听见自己说。
“那到时候见。”费云卿说。
“嗯。”
从茶室出来,董萦时站在廊下,望着满庭的月光。
竹叶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碎碎的,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很烦。
他说不清在烦什么。或许是费云卿答应得太快了。又或许是他自己问得太快。
他该高兴的。
费云卿去了,他就不必单独跟那个呆瓜待着。不必听她说那些半真半假的荒唐话,不必在心里分神判断她哪一句是虚哪一句是实。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那点高兴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里,连个泡都没冒,就沉了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哪里好看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在月光里站了很长时间,直到晚风把身上最后一点茶室里的暖意都吹散,才转身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