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50"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32373) "费云卿闻言,那双漂亮的眼睛闪烁了下,面色僵了几秒后却又迅速接过话题,话音温温柔柔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所以姑娘也做过这些事么?”

他话音刚落,昨日那个对我敌意最重的年轻男子便接下了话茬。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不都说了很香吗?一听就是老手了。”

我没有看费云卿,而是直直看向说话的那个人。

昨天在画舫上没仔细打量,现在离得近了,才看清他的样子。

年纪与费云卿相仿,身材高挑清瘦,黑发束在脑后,一丝不乱。

他生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高,鼻梁更高——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像是用尺子量过,又直又挺,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道极细的阴影,把整张脸的轮廓都提了起来。

那双黑眼睛又亮又利,窥视人时不显得阴冷,只显得机灵。

如今懒散着靠在椅子上,姿态松垮,像只佝偻着腰随时准备挠人的猫。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腰板直了些,下巴微微昂起来:“看我干什么?”

我笑了下:“觉得公子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哦?下面你要说的这个人是谁?”他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敷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反正不是你喜欢的人就是讨厌的人对吧?我对这种话术可熟得很。费公子会觉得你说话有意思是因为没见过你这种人,但我家里可到处是你们这些从民间调上来的,谎话连篇做事又不干净,我可是清楚得很。”

费云卿微微蹙眉,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轻不重的责备:“萦时,不要这么失礼。”

董萦时并无悔改之意,反而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哦哦,抱歉。”

“突然想起来,邀请你来,还没有和你介绍过他们。”费云卿显然想要重新掌握这场对话的走向,微笑着看我,又很轻地拍了下我的身边,那力道拿捏得极好,不重,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看到这个动作里的亲昵,“他们并无恶意的。这次邀请你来,我没有做好准备,让你有这样的体验很抱歉。之后孙管事会——”

“没事。”我打断费云卿,看了一眼董萦时,问道:“我比较好奇,他家里为什么都是下面调上来的人?”

费云卿有些惊讶地望了我一眼,才道:“他父亲在吏部任职,分管各州府考课铨选,近年推行新政,主张给偏远州府的士子提供更多入仕机会。”

我:“……”

买卖官位是吧!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群被挑拣的“货品”里,我也完全比较不上啊。

“跟她有什么好解释的。”董萦时翻了个白眼,“还有,你,要想问就直接问我,别在这里找机会跟费公子偷摸接触。”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八成是被费公子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很特别。”又有人跟着起哄:“你知道吗?费公子其实时不时会邀一些你这种身份的人同游,不过是心地善良罢了。”说完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哈哈哈哈你干嘛跟她说这个,她肯定心碎了吧?”

不是,你们是什么空心人吗?

非要等这俩人谁说了什么你们才敢继续说话?

我琢磨了一下,意识到这俩应该就是小团体的核心和候补核心。

费云卿是明面上的中心,董萦时是暗地里的副手,费云卿唱红脸,董萦时唱红脸,配合得还挺默契。

费云卿立刻出声阻止他们,好看的脸上满是严肃,阳光照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他看起来简直像是慈爱世人的金身菩萨,干净澄澈,一尘不染。

这人虚伪的样子做得,比我还狠。

费云卿发表了几句“不可言语刻薄”之类的训诫后,才转向我,面上有了些忧郁和无奈:“我——”

“公子不必致歉。”我打断他,道:“公子说的是现实。奴婢的确出身落魄,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肯干。如今能住在这里,也全是因为奴婢在意外中救了一位朋友,他为感谢奴婢才将奴婢带进京城。”

我又道:“奴婢并不为自己做过的事羞愧,也不会感到尴尬,所以公子们怎么说都可以。但在此之前,奴婢想说——”

无论是费云卿还是董萦时,还是其他的人,都没有了话音,只是将视线聚集在我身上,等着我说出下一句话。

我立刻绷住了神色,支着脸,认真地环视了一圈他们的脸,最后停留在董萦时脸上。

我认真道:“你的鼻子生得好看。”

这下,董萦时的黑眼睛也像只真的猫儿一样了,瞳孔微微收缩,手里那把折扇忘了摇。

几秒后,周围有人没憋住喷笑了一声。

费云卿眸色深了些,而董萦时也反应过来,立刻道:“你浪费我们的时间,就为了说这个?”

“但这不值得吗?”我反问,又道:“奴婢见过成色很好的羊脂玉牌,笔直温润细腻,可也不如公子这只鼻子挺秀。”

费云卿张了张嘴:“你们——”

董萦时翘起嘴角,打断费云卿:“巧舌如簧是你们这些人的特点吗?”

我又道:“奴婢不太理解为何这算巧舌如簧。奴婢以为奴婢很真诚。”

“哈,真诚。”董萦时喉间溢出一声嗤笑,黑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我需要真诚地回夸一句,你长得还不错吗?”

“如果公子想的话,可以。”我也笑了下,继续说,“毕竟奴婢以前在冷宫当差时,这张脸倒是能让不少人放下戒心。”

“你确定是放下戒心?”董萦时持续嘲讽,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不过是将你当个鸟儿逗弄罢了。你觉得你现在坐在这里,难道是我们对你放下了戒心?”

我煞有其事地沉吟片刻,认真道:“公子也在逗弄我吗?”

没等他回答,我又道:“那奴婢一点也不介意。”

董萦时的眉毛挑起,咬了下嘴:“你!”

这个时候,周围只有起哄声了。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你们这是在打情骂俏吗”,又再次将起哄声推到最高。

董萦时立刻坐立不安起来,直接狠狠踹了一脚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两跳:“都闭嘴!”

他扯过椅背上搭着的外袍,起身直接走了。

费云卿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视线并不隐秘。他只是淡淡笑了下,语气轻描淡写:“我说过了,他这人并不坏,只是有些任性。希望你不要介意。没关系,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我望着董萦时的背影暗暗想:比这更刁蛮的我也见过,那可是真的带刺的玫瑰。

说董萦时任性,倒真是冤枉他了——他确实只是嘴巴坏,还坏得很机灵。

不像某些人,嘴巴甜,心却比谁都冷。

我说得就是你,费公子,就这么难以忍受自己不是众人目光的中心吗?

我装作心不在焉地道:“奴婢不在意。”

“邀请你来,还没有和你介绍下我的朋友们,请容许我现在介绍。”费云卿伸手,正要逐一指向周围的人,我却也起身了,“奴婢还是想去看看董公子。抱歉,失陪了。”

费云卿那双似光洁宝石的眼睛里暗光浮动,却没再说话了。

我直接离开,三两步追上董萦时。他已经走到了行馆的回廊里,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地上踢踢踏踏。

董萦时也听见了,因为他回头了,颇有些不耐烦地,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失礼。

看见是我后,董萦时“啧”了声:“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还没说话,他也不等我回答,又转身走了。

这次他走得很快,衣袍下摆被风掀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竖着尾巴往暗处钻。我直接再次追上去。

偏偏他这次选的角度极好,正好是行馆的回廊拐角,拐过去又是茶室,几个侍从端着茶盘鱼贯而过。

我差点撞上人,连声道歉后,却只能看见几个往花园方向走的背影。

又仔仔细细扫了一遍,才终于找到董萦时的身影——花园假山旁,一人靠在石柱上低头翻书,那人身旁正是董萦时。

他正往假山后面走,穿着刚才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后脑勺的黑发毛毛躁躁的。

靠之,是真的能跑。

这行馆的回廊九曲十八弯,比我当初追野猫还费劲。

我赶紧追上,但这次我放轻了脚步。

几步之遥,我伸手过去直接抓住了那个在假山旁低头翻书的人的手臂。

“你干嘛!”

那人一抬头,黑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照耀下满是惊诧。

眉骨很高,鼻梁更高,从山根到鼻尖一刀成型,假山石的阴影打在上面,轮廓锋利得像裁纸刀裁出来的。

我笑道:“抓到了,果然是公子。”

“别缠着我好吗?”董萦时伸手,用力挥着手臂,“松手!”

我又道:“抱歉,奴婢不知道方才那些话——原来是调情的意思。”

“你别在这里跟我说这个啊!”董萦时闻言眼睛瞪起来,又气又烦的,反手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拖到假山后面,压低声音吼道,“你疯了吧?你不会当真了?那不是调情!”

我有些愕然,道:“可是他们说了调笑的话,公子就起身走了,奴婢以为——”

董萦时一把挥开我的手,黑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星子:“那是他们在起哄!你这都听不出来吗?不对,你跟过来就是想说这个?”

我点头:“奴婢看他们的反应,以为在这里是不能轻易说那些话的。”

“你——”董萦时皱眉,手指指着我抖了两下,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少在这里跟我装!在冷宫坑蒙拐骗不都会吗?这都听不出来?”

“啊……啊,呃,奴婢当然都会。”我摸了下鼻子,移开视线几秒,又迅速坚定道,“主要是奴婢不了解行馆的规矩。奴婢不知道对贵人们来说,人际交往和说话的边界在哪里。仅此而已。”

董萦时狐疑地看向我,那双黑眼睛上上下下扫了我两遍,像是在判断我这话里有几分真。

片刻后,他像是放弃了似的呼了口气,肩膀也松下来:“那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没有那么容易被冒犯,你也不会因为跟人说了这种话就被拖出去打板子。所以别来烦我。”

“没有冒犯公子吗?”我又疑惑道,“那公子为什么离开了?”

董萦时显然有些语塞,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鼻梁上的皮肤微微皱了一下——这个表情让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难得显出几分稚气。

片刻后才道:“你不会看人脸色吗?他们摆明把我当乐子看了,我当然会生——算了,跟你说有什么用。”他的黑眼睛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轻蔑,但轻蔑底下压着的那层情绪,更像是被人戳穿了之后的恼羞成怒,“反正你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根本不在乎被人当乐子看,是吧?”

我问道:“所以方才那个说我们在调情的人才是在冒犯公子吗?”

董萦时炸毛了,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尖的猫,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你能不能别提调情了!好恶心!”

我点头,又握住他的手臂拖着他往回走。

他显然是个娇生惯养且不怎么锻炼的文官子弟,根本挣扎不开我。

明明比我高半个头,居然就这样被我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回廊方向走。他的袖子在我手心里拧成了一团,嘴里还在不停地嚷嚷“你松手”“你大胆”“你到底要干什么”。

董萦时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脚步骤然停住,反手抓住回廊的柱子不肯再往前走:“你要干什么?”

我道:“奴婢不想看到公子生气。因为奴婢很喜欢公子。”

董萦时愣住了:“什么?”

就这一下的功夫,我已经拽着他穿过了回廊,径直冲回了方才的茶座。

费云卿正端着茶杯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见我拽着董萦时回来,眉毛微不可见地抬了抬。

周围的视线也聚集了过来,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我扫了一圈,精准地找到了方才最先起哄的那个人,直接指着董萦时道:“你方才说的话,很失礼。向他道歉。”

董萦时在我身后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呻吟,伸手捂住了额头:“木头啊你!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木头!”

那人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笑了,笑声里有惊讶,有嘲弄,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费云卿立刻起身,走到董萦时身旁,轻声问:“怎么了?”

我又道:“你不道歉吗?”

那人止住笑,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你有病吧?我们才是朋友,轮得到你在这里打抱不平?”

本来是,现在不一定哦宝。

我看向董萦时:“他不道歉。”

“行了,赶紧走吧!”董萦时像只龇毛的猫,伸手拽我的袖子往回扯,“别乱搞了。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费云卿露出淡淡的微笑,金发上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温声道:“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说——”

他话音没落,我已经直接松开了董萦时的袖子,两步跨到那人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仿照沈砚之的动作狠狠擂了一拳过去。

拳头砸在颧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人整个人往后仰去,椅子跟着翻倒在地。

他惊怒交加,挣扎着要起身,但我已经抬起膝盖压住他的小腹,整个人骑在他身上,攥着他衣领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道歉。向董萦时道歉。”

茶室里炸开了锅。有人惊呼,有人往后退,有人冲上来拽我的肩膀和手臂。

费云卿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微笑终于消失了。

董萦时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黑眼睛瞪得溜圆,那只高挺的鼻梁在午后的光影里轮廓分明,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就像一条咬住了肉的狗,无论身后多少人拽我,就是不松口。

那人被我压在底下,起先还挣扎,后来大概是被我的表情吓到了——不知道我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应该不是“老实本分”该有的样子。他咬了几次牙,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抱歉。”

“大声点。”

“……抱歉!行了吧!”

我松开他的衣领,站起身。那些拽着我的人立刻把我推开,我踉跄了几步,站定。

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拍了拍膝盖,转头看向董萦时。

董萦时的脸色很复杂,是介于“这个人疯了吧”和“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之间的一种茫然。

他看了我几秒,移开视线,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没说话。

最后的结果是费云卿开始安抚众人,几个侍从把那个被我揍了的人扶去了行馆的医室。

剩下的人四散而去,一场午后茶会不欢而散。我和董萦时又一次前后脚地离开了茶室——只不过这次是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他走得很快,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甩开我。

我挪着步子靠近了些,问道:“他道歉了,公子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不高兴?”

“你真的——什么绝世呆瓜?”董萦时喉咙里溢出一连串叹息,转过身来看着我。他比我只高半个头,我平视过去正对他的鼻梁——那只鼻子从侧面看更显挺拔,衬得他整张脸都锐利了几分。

此刻他正盯着我,像是在辨认什么稀有物种,“你怎么敢直接动手?只是小事而已。而且是他们起哄,又不是他一个人——”

他没有发觉他的问题过多了。

他不该有这么多问题的,尤其是对一个本应该视为玩意儿的人。毕竟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查我的底细。当然,我的底细大概都是最不值钱的货色。

“可是奴婢不觉得那是小事。”我犹豫了下,道,“奴婢以为让他道歉,公子会好受一点。原来没有。”

董萦时词穷了:“你——”他又道:“你为什么这么小题大做?你有暴力倾向吗?我府上的佣人看着都很正常啊。你到底在冷宫做什么的?”

“扫地。”我想了下,“不过奴婢除了刚入宫那几年,也很少跟人动手。”

“哦,那就是打过。”董萦时道。

我摇头,平静地道:“那时候年纪小,干完活想多领一份口粮,就会被盯上。所以没办法。”

董萦时沉默了几秒。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上被拽歪的银扣子,用指尖拨了两下,把它重新别正。

然后他忽然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就你这样的人,随意出手会得罪什么人?”

当然想过。但我就是赌。赌这个小团体既然以费云卿和你为核心,那其他人的家世一定逊色于你。赌我用这个由头打他,你不保我他们也会以为是你授意的。

你们这破小团体,赶紧散了,看着就烦。

“没想过。”我尴尬地笑了下,“当时只想着,可能——”

董萦时立刻打断我:“停。不要说什么你是希望我开心点。我不是傻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样除了挑拨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嗨呀,有点脑子。

我思考了几秒,道:“如果你们是朋友,那他就不该说那样的话。”

董萦时:“所以你就可以打他?”

我又道:“如果你们是朋友,他会原谅公子的。因为从头到尾都是奴婢自作主张,跟公子没有半点关系。”

董萦时抱起手臂,歪着头看我,那只高挺的鼻梁微微侧过去,逆着光的时候轮廓格外分明。

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继续。我看你到底要说出什么花来。”

我道:“奴婢没有编。但奴婢确实觉得他该给公子道歉。可能贵人们相处的方式与奴婢的认知不同,但在奴婢的认知里,朋友之间不该这样说话。对不起,奴婢自作主张了。奴婢确实是想在公子面前表现——想让公子有一点点觉得,奴婢是个还不错的人。”

“然后呢?”董萦时蹙着眉,但他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地开始摩挲腰间的玉佩穗子了,“你什么意思?”

我道:“就——交个朋友。不可以吗?”

我慢吞吞地伸手到袖子里,把那片干花瓣取出来,摊在手心上。

是秋海棠的花瓣,在别苑捡的,压得平平整整,边缘褪成了枯褐色。

然后我抬眼看他,像个愣子似的,视线游弋着不敢落在他脸上。

“可以……收下这个吗?”

董萦时猛地后退一大步。他的手终于找到了腰间的玉佩穗子,绕在指头上绞了两圈,脑袋晃了下,又发出了类似崩溃的“呃啊”声。

他背过身迅速走了几步,又迅速走回来,弯下身体,那双黑眼睛直直地凝视着我。

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道极细的光影——午后的阳光正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鼻尖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你想都不要想!你觉得我们有可能吗?”

我诚实地摇摇头,又道:“所以,就只是想……交个朋友。”

我又道:“不行就算了。”

董萦时语塞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劈手夺过我手心里那片干花瓣。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但做完了之后他又像是后悔了似的,把花瓣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

“……仅此而已。”他把花瓣揣进袖中,语气生硬得像在宣判,“还有,不要再自作聪明替我出头了。”

我“哦”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我又跟在他身后。

他立刻转头:“别跟着我!”

我道:“回房间的路只有这一条。”

他怒道:“那你等我走了再回去!”

董萦时怒气冲冲地走了。等就等。反正过不久,费云卿就该过来找我咯。

我找了个显眼的位置坐下——行馆花园的石凳,正对回廊入口,旁边是那丛被孙管事踩过的野花。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糕点。方才茶桌上顺手揣的,已经被压扁了,糖霜和糕屑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我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耳边传来脚步声,淡淡的草木香气飘过来。

我抬起头,便看见了费云卿的脸。他垂着眼睫,淡笑着,却显出几分疲惫来。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我点头:“抱歉,给公子添了麻烦。”

“没事,你也是为了萦时。”费云卿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他微微侧过脸看我,脖颈纤细白皙,隐约可见青色血管在皮肤下细细地蜿蜒,衬得他整个人愈发脆弱忧郁,“我的一时兴起,也给你添了麻烦。”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双好看的眼睛弯起来,像两道倒扣的月牙:“萦时心情好些了吗?平时大家很爱玩闹,我不知道——其实,我以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没想到我连他的情绪都没注意到。”

我靠,好浓的一壶茶。原来你不是白莲,你是绿茶。

我道:“其实他没有生气,是奴婢自作主张。”

费云卿笑了下,又道:“没关系,我已经解决了。还有,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依然不认为出身代表什么。”他顿了下,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人与人都是一样的,长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就像你即便在冷宫当差,我也并没有察觉到你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我:“……”

受不了了,浓度好高。再说下去我就要被茶香熏晕了。

我对他笑了笑,也露出了踌躇的神色:“谢谢公子的安慰。公子可以告诉奴婢,为什么公子要邀奴婢同游吗?仅仅是因为说话有意思?是怜悯?还是别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表情真挚,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奴婢不介意被利用。这世上对奴婢有善意的人太少了,奴婢早就习惯了。所以怎样都可以。”

来吧宝,看看谁更会演。

我顿了顿,又垂下了眼,露出犹豫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衣角:“奴婢也想……知道,萦时他——到底怎么看奴婢。”

我低着头,叹了口气,感觉到费云卿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

那目光温温吞吞的,薄薄的蜜糖,裹在则皮肤上又甜又闷。

许久,费云卿道:“因为你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我心中所想。”

我抬起头看他。他也看着我,笑意轻淡,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嘲:“朝廷说要给偏远州府的人提供更多入仕机会,但其实也只是层层选拔。说缺乏人才,却也并不愿意打开门路,给他们设置无数的门槛——无论是出身也好、举荐也好、座师也好。我有时候会……”他顿住,那双眼睛又弯了下,俊美的容貌上浮现出点难为情,“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我摇头:“没有没有,公子继续说。”

他喝了口水,薄唇被茶水濡湿,微微张合着:“会觉得很愧疚。身为既得利益者的不安。”

多新鲜呐。

你心里但凡有一分愧疚,绝不会继续跟他们玩了。

费云卿再次拿起茶杯,仰头喝下。他喝得有些急,细碎的水柱从唇角滑落,顺着白皙的脖颈淌进衣领深处。

我盯着那道水痕看了两秒——不得不说,这画面确实赏心悦目。但赏心悦目归赏心悦目,脑子还得继续转。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放下茶杯,扬起眉头,话音很轻:“怎么了?”

你这在我面前上演美人饮水图呢?角度还挺会挑,刚好让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脖子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

他又凑近了些,那股香气又笼了过来:“对不起,我的话可能太虚伪了。”

我心中很是复杂,很是无助。

交际花确实是想得到所有人的爱慕与瞩目没错,但问题是,他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啊?一见钟情?他对我微笑着,一副圣光普照慈悲爱世人的模样。

不,绝对不是,至少他得有几百个心眼子呢。

我努力往后仰了仰身体,摆手:“不是。只是公子方才喝水,水从嘴角漏出来了。”

费云卿的表情僵了一秒。

就一秒,快得像是没发生过。

然后他迅速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低笑道:“抱歉,方才心绪太乱了,没有注意到。”

我道:“其实奴婢听到公子说的话,并不觉得虚伪。”

你要演白莲花是吧,那我就他妈当木头。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奴婢……很感动。”我笑得苦涩,又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但奴婢觉得,公子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奴婢不那么聪明,所以听不太懂。”

费云卿笑意不变,只是微微颔首,话音轻如云烟:“也好。”

他又道:“对了,你之前说你救了那位朋友,是发生了什么吗?”

在这儿等着我呢。

沈之砚的说辞估计也就在中低层糊弄得过去,对费云卿这种核心宗室子弟就不一定管用了。

他搞不好连我来京城是为了等徐越那桩案子的审判都知道。原来是想通过我搭上沈之砚啊!

我大彻大悟后,心中一片爽快。搞清楚他的目的,顿时心明眼亮,看着他都顺眼了——至少他不是无缘无故对我好。

有缘由的好意,比无缘无故的好意让人安心多了。

我面上浮现了些疑虑,故作迟疑。

费云卿立刻开始当解语花,体贴地轻声道:“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只是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就……有些多话了。抱歉。”

“没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上道地上钩,用着有些艰难地语气道,“其实是他和人起了冲突,奴婢正好在场,就上前帮了一把。就这样。”

费云卿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面上有了几分恰如其分的担忧:“虽然你说得很简单,但想必当时很凶险吧。毕竟你之前说——你救了他的命。”

“没什么好说的。”我故作沉痛,又握了握拳,把视线移开,“他没事就好。”

费云卿也笑起来,那笑意像是在呼应我的情绪,又像是在替我释怀:“你没事也很好啊。”

他又道:“明晚你有空吗?”

我眨眼:“怎么了?又是陪公子们出游吗?还是不了,奴婢不想再闹出笑话来,抱歉。”

“没事,这次不会的。”费云卿微笑着,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这次就你和我。其实过阵子,我打算随府上的管事去京郊的庄子看看,那边有些农户的子弟需要认字读书,所以想和你聊聊——你或许比我们更清楚怎么跟那些孩子们打交道。”

不是吧,为了搭沈之砚,连我这臭冷宫的都愿意单独约?

你还真舍得下本。

我想了下,决定给这位豪门公子一点小小的木头震撼。我说:“其实奴婢可以给公子写信。”

费云卿:“嗯?”

我又道:“我们书信来往。公子想问什么,奴婢写好了托孙管事转交便是。”

说完就看见费云卿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很快,极快地,又恢复了向上弯的弧度。

笑死,还挺能忍。

费云卿轻声道:“但我觉得,当面跟你聊天更妥帖。而且晚间散步时,还可以向你介绍一下行馆周遭的景致。你来这几日,应该还没好好逛过吧?”

他都这样了,我为何不顺从他。我装作恍然大悟,笑道:“好啊,奴婢晚上有空。”

不行,还想再折磨他一下。

我又道:“董萦时——他……会来么?”

我看见费云卿胸口的起伏大了些。显然,他进行了一个深呼吸的大动作。

但他的表情控制能力堪称一绝,因为他始终保持着微笑,只是笑意淡了些许:“你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这、这个……”我屏住呼吸,将脸憋出点红,骤然倾身凑近他。

大约是凑得太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费云卿往后仰了下头,像是有些不适。

但我假装没发现,压低声音急急地道:“别、别说这种话,奴婢只是……只是觉得他生的很好看。”

他眼神里有了不耐。但那不耐快得像一条游鱼,尾巴一甩就从那双澄澈如湖水的眸子里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费云卿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原来如此。”

他呼吸的热气几乎要打在我脸上,“但是你好像……离我太近了。”

我迅速与他拉开距离,连声道歉,耳朵都红了一片——当然是憋笑憋出来的。

费云卿自然是说没事。

经过一番拉扯,还是敲定了明晚在行馆花园见面。

但偏偏谁也没提具体的时辰,也没说让孙管事传话。

我猜他怕以后留下把柄,毕竟单独约一个宫女夜游,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但其实按理说我不该去的。他对我有所图,我对他也无所求。

万一是个陷阱呢。但是——万一呢。万一世界上真有这种好事呢!万一老天爷终于开了眼,给我送个金大腿让我抱呢。

就算前面是火坑,我也要凑近了看看能不能顺手烤个红薯。

怀抱着这样朴素的愿望,我就决定那样做了。

与他告别,在离开前一刻,费云卿又叫住了我。

他站在原地,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的发上,把发丝照得近乎金色。

他有几分犹豫,似真似假地笑着道:“我会向萦时转达你的意思的。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何如此喜欢他的鼻子?”他顿了下,那双眼睛眨了眨,让那张好看的脸上多了几分俏皮,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啊,我只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光风霁月的圣洁模样。

笑死,你都在意死了吧。我挠挠头,憨笑道:“可能因为——董公子长得好看,所以那只鼻子在他脸上时,奴婢怎么都觉得……”

我隐去下半段,没看他表情,转身故作懊恼地嘟囔:“奴婢在说什么啊,受不了了,好傻啊!”

趁着费云卿没叫住我,我火速跑了。在意吧你就。

想到费云卿或许会大晚上对着镜子摸自己的鼻子琢磨到底哪里不如那只挺鼻梁,我就忍不住狂笑。

笑到一半又赶紧憋回去,行馆的回廊里随时有人经过。

回到房间时已是傍晚。

行馆的晚饭送来了,四菜一汤,摆在小桌上热气腾腾的。

我一面吃着饭,一面想,董萦时现在应该在做什么。费云卿应该已经跟他说了什么,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收好那片海棠花瓣。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行馆各处掌了灯,竹林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董萦时府上。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书页上有经常翻阅的痕迹,看得出主人很喜欢它。他盯着书页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书角上摩挲了半晌,忽然“啧”了一声,把书合上。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色里的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动了动。

他从袖中摸出那片干海棠花瓣,对着月光看了看,又翻了个面。花瓣边缘已经枯得卷起来了,用力碰就会碎。

他看了片刻,把花瓣小心翼翼地夹回书页里,合上。

他拿起笔,在书封上敲了两下。又放下笔。

又拿起笔,蘸了墨,在纸头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团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纸篓里已经有三个纸团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