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49"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1388) "我循声望去,先看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穿的一个比一个讲究。
廊下那片阴凉地本来挺宽敞,被他们一站就显得挤了。
他们站在廊下,阳光从竹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那些锦袍玉带和珠钗上,星星点点的,晃得人眼睛疼。
人群正中是一个年轻男子,容色极漂亮。
他穿了件素色的直裰,料子看起来低调,但那光泽在光下一晃,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手笔。
五官精致,眉眼柔和,往那儿一站,周身一股养尊处优的温润气质,跟画上走下来的仙人似的。
可惜仙人旁边围着一群护法的恶犬。
我没有看到明显的皇族特征,但他给人的感觉就是被保护得太好的世家子弟。
还不如同慕白那种带刺的,反而呢,绵里藏针。
他在笑,嘴角弯弯的,人畜无害。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对我颔首,声音温温柔柔的,泡过蜜水的棉絮一样:“方才在廊下听到姑娘说话,觉得有趣,忍不住笑了。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他话音刚落下,身边几个锦衣少年少女立刻开始打量我。
那目光从我的灰布衣裳扫到我的素面朝天,从我的旧布鞋扫到我头上那根不值钱的玉簪。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最先开口。
她用手帕掩着嘴,对旁边人说:“一个宫女,说话这般粗鄙,也不怕冲撞了贵人。”
旁边立刻有人应和,是个摇着折扇的少年,声音慢悠悠的,跟他的扇子一样不紧不慢:“一看就是冷宫里出来的,能有什么规矩。”
还有个穿蓝衫的年轻男子,连看都没看我,只对着那美人说:“可别再夸她了,万一被缠上来,甩都甩不掉。”
几个人煞有其事地将手挡在嘴边,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让我听见。
好家伙,还是环绕的悄悄话。
这群人说坏话的水平,跟冷宫后厨的耗子开会差不多,以为自己躲起来了,其实尾巴还露在外面。
那年轻男子又轻笑起来,对那群人说:“你们太草木皆兵了。”
我的评价是:交际花。
不过这只交际花长得确实好看。
我转头看向身后的孙管事:“他们是谁啊?”
孙管事:“公子。”
我无语:“我知道肯定是公子小姐啊,我是说——”
孙管事已经走上前,对着那年轻男子行了个礼:“费公子,您今日和朋友们来,怎么没提前知会一声?小人这就为各位安排茶室。”
惊,他竟真是世家门阀豪门公子。
能让孙管事鞠躬叫“公子”的,非富即贵。
行馆这地方本就是达官贵人喝茶会友的去处,但能让孙管事殷勤成这样的,应该不只是普通的富。
那年轻男子——孙管事叫他费公子——摆了摆手:“不必麻烦了。只是今日天气好,出来晒晒太阳。”
他又看了我一眼,侧过头去跟孙管事耳语。
真正的耳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清,只能看见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孙管事的表情从微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为难,最后点了点头。
其间两人都往我身上瞟了好几眼。
好,这耳语比刚才那帮人说的悄悄话专业多了。不过从他们两个往我身上瞟的眼神来看,大概率对我不太友好。
贵族对你感兴趣,那叫赏识。底层对贵族感兴趣,那叫攀附。
同样的兴趣,不一样的命。
孙管事走回来,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道:“姑娘,费公子说觉得姑娘说话有趣,想邀姑娘明日一同游曲江。若是姑娘愿意,这几日姑娘在京城各处出入,费公子都会安排妥当。”
游曲江。
费公子。
出游?
我问道:“费公子不是京城人吗,还需要人陪游?”
孙管事忙解释:“姑娘误会了。费公子是长公主的嫡孙,自幼在京城长大。公子的意思是,想邀姑娘一同出游,做个游伴。”
什么,我终于也做到了“女人经常招风惹蝶”之类的桥段吗?
但别人也就罢了,这只装纯的交际花也会来这一套?我不信。
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先弄清楚另一件事。
我皱着眉头,站着看孙管事,一言不发。
孙管事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姑娘,您有什么事吗?”
我依然不说话。
孙管事面上开始有了些不安。
时机差不多了,我才开口:“安排我住在这里的沈大人——孙管事知道他是谁吗?”
孙管事眼神游移起来,声音低了些:“知道的。”
我问道:“是谁,您说来听听。沈大人,我,还有你们行馆,到底把我当什么?是沈大人托你们照顾的客人,还是随便哪个贵人闷了就能拉去解乏的玩意儿?”
孙管事沉默了一会儿,额头渗出了细汗,才有些慌乱地道:“沈大人是御前侍卫,在惠妃娘娘面前当差,家里是出过大将军的。姑娘是沈大人亲口嘱咐过要妥善照料的客人,行馆绝不敢怠慢。”
顿了下,又补道:“姑娘有所不知,费公子是长公主的嫡孙,连惠妃娘娘都要给他几分薄面。费公子性子虽好,但从不主动结交人。今日他开口邀约,确实是对姑娘另眼相看。”
沈之砚的底细他倒是交代得清清楚楚。
武将世家,御前侍卫,惠妃跟前当差——跟我知道的差不多。
不过费云卿的身份倒是意外收获:长公主的嫡孙。
长公主是皇上的姑姑,论辈分还高一辈。
好,这个人得稳住。
我脸色缓和了些,声音也软下来:“奴婢本以为费公子是把奴婢当耍把戏的看——原来是误会。孙管事您也是一片好心,奴婢方才话说得重了,给您赔个不是。”
孙管事忙道:“姑娘言重了,是小人传话不当。”
我又露出几分犹疑的神色,三分羞涩四分不太乐意四分跃跃欲试:“不过游曲江就算了吧。奴婢只是个宫女,混在贵人们中间,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露了什么不该露的怯,反倒给沈大人丢脸。您知道的,我是托了好友的福才能住在这儿,难免怕被人看轻了。或许是我太敏感了。”
“怎么会!”孙管事果然急了,热切地道,“姑娘多虑了!费公子为人和善,绝不会让姑娘难堪。再说京城的曲江春景极好,若是错过实在可惜。姑娘就当去散散心,也看看京城的风光。”
刚才还“费公子性子虽好”,现在直接上“曲江春景”促销了。
这孙管事到底收了费云卿多少好处,这么卖力推销。
不过我倒要看看这只交际花到底想干什么。反正有人掏银子,不去白不去。
谁能拒绝无用出资的游玩呢。
我点了点头。
孙管事如释重负地退下了。
我回了房间,把青玉簪从袖中拿出来放在枕边,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发了会儿呆。很大,很亮,很豪华。
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在冷宫住了六年,我对好东西的词汇量储备基本为零——只知道这床比冷宫的炕软,枕头比冷宫的硬,帐子上的绣花比我常穿的所有衣裳都精致。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第二天一早,孙管事来传话,说费公子的车已经在行馆门口等着了。
几匹鞍鞯齐全的骏马和一辆宽敞得能塞下七八个人的华盖马车。
我上了车,发现车内已经坐了三四个人,全是昨天廊下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鹅黄衫子的少女挨着费云卿坐着,折扇少年靠在窗边假寐,还有两个昨天没来得及仔细打量的人——一男一女,穿得同样体面,低声说着话,偶尔用眼角余光扫我一下。
曲江是京城郊外的一处名景,春日里游人如织,水面上画舫来来往往,岸边的柳树绿得跟泼了颜料似的。
但最好的那片水域被圈了起来,入口处有侍从守着,专供达官贵人使用。
我们一行人到了曲江,换了画舫。画舫比行馆的房间还大,船头有乐师在弹琵琶,船尾有小厮在煮茶,船舱里摆了满满一桌子点心和水果。
茶水点心流水一样端上来。
一上画舫,我就感受到了几道充满敌意的视线。
我大大方方看回去,那些人反倒先移开了眼,各有各的心虚——有人假装低头喝茶,有人偏过头跟旁边人说话,茶还没喝进去就咳了一声。
就这?
你们这帮人霸凌的水平堪忧啊,冷宫的太监宫女至少敢正眼看你,还会掏你藏在枕头底下的馒头。
费云卿坐在正中,指了身边的座位,对我露出微笑:“姑娘请坐这里。”
怎么什么位置都是正中间,你是观音菩萨坐莲台吗,四面八方都是善男信女。
我坐下,他笑着开口:“今日游曲江,我邀了这位姑娘同游。她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大家多照顾些。”
话音刚落,昨日那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便接了话。
她先跟费云卿对视一眼,那一眼里全是“你懂的”和“她不懂”,然后才转向我,笑意盈盈地道:“听说冷宫那地方阴森得很,长年不见天日。姑娘在里头待了那么久,如今出来见见太阳,可还习惯?”
几个人用扇子遮着嘴轻轻笑起来。那笑声不大不小,刚好够全画舫的人都听见。
费云卿也轻轻弯了下嘴角,但很快便正色,用着温和又认真的语气道:“不要有这种偏见。冷宫也是宫中,在冷宫当差也是为宫里尽心。不可以这般言语刻薄。”
你这白莲花水平也不行啊。
先说偏见的也是你的人,让我难堪的也是你的人,最后你出来打圆场充当公正裁判——好人全让你做了,坏话全让你朋友说了。
配合得还挺默契,一看就是老搭档。
不过我按下了立人设的心,发自内心地说了今天第一句实话。
我看着鹅黄衫子的少女,认真地道:“其实冷宫的太阳也挺好的,只是没人在意罢了。”
顿了顿,我又补充道:“不过冷宫也有一样比这里强——那儿的耗子特别肥,烤起来滋滋冒油。还有后墙根底下的青苔,晒干了碾成粉,拌在粥里能多撑一顿。贵人要是哪天吃腻了自家膳房的菜,可以试试。”
画舫上安静了一瞬。大家默契地同时闭了嘴,话说到一半不知道该不该接。
鹅黄衫子的少女手里的团扇停在了半空中,折扇少年的扇子忘了摇,连旁边那个一直在低声交谈的蓝衫男子都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表情像是在辨认我这话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费云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吃耗子和啃苔藓说得跟报菜名似的。
然后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笑了一下,他确实觉得好笑的,没来得伪装。
船头的琵琶还在弹,茶香混着水腥味从窗外飘进来。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这茶不错,比和沈之砚在别苑廊下喝的那杯碎茶叶末子强多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39" }